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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了,没有回头,直到何岸又喊了一声,才转过头去,如梦初醒的样子:“……何叔。”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何岸鹰隼一样的眼眸打量着他:“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是何叔没有要跟我说的吗?”梁景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他也的确有很多问题想问,又觉得都不必问。
人有太多面了,只是他的身份,总是看见好的那部分,这一点,十年前他已经知晓。
这曾经或许是一种幸运,但命运不会永远偏爱,那些不好的部分,迟早会展露出面目狰狞的痕迹来。
好在,他已经在残忍的代价下学会了接受,当然也只能接受。
兴许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竟然能问出这样一句话,何岸皱起了眉头。
梁景索性往前一步:“我来到Z市这么久,你没有认出我吗?我对过去一无所知,可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了,反而更危险,还是……还是想借此利用我?”
“我利用你?”何岸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也很快平复下来,“你这样想?”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何叔是在怎么想我的。”
“你说得对。”何岸颔首,但只应了前半句话,“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过去的事情,你想起来了吗?”
“苏默跟我说了一些。”梁景苦笑,“我是可以任人愚弄的,但十句假里面总有一句真。”
“这一句真,就是你从我这里不辞而别的理由?”
“不够吗?”
梁景反问,何岸不答,只道:“你觉得我瞒着你,他们告诉了你,立刻就把你推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上来,真是为你好?”
“我是个没见过大世面,也不识抬举的人,不喜欢猜来猜去。于我而言,坏得明白,总比好得模糊强。”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何岸凝眸片刻后才道:“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性格。”
“从前的事,我记不得想不起……何叔从前性格和现在一样吗?”梁景皱眉,“何叔今天如果是来和我谈从前的,我倒愿意听,两厢对照,兴许能多得到一点真话。是吗?”
“……我说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谢谢何叔这段日子照顾我,万宁和众义社一时也分不开。往后见面的机会多。其他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片刻后,何岸扯了扯嘴角:“你适应得这样快,我倒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受愚弄了。”
“何叔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更无从知晓了。总之日子还长,那就都慢慢想吧。”
今天这场纠缠不可避免,梁景事先已经想好了完整的托词,但江铖没有出现在他计划之外,也始终让他不安,实在不想为此再花费更多时间。
况且何岸不是好糊弄的人,经此一事,说再多,也绝不可能再像原来一样相信他。
这是走这一步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梁景既然要做,也都接受。
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他不再看何岸阴沉的面色,转身走了进去。但看了一眼手机上苏默的信息,没有按照原计划去负一层停车场,按下了顶楼。
江铖的办公室占了半层,外间是秘书处。秘书们沉默地看着这位新的负责人匆匆走进去,没有人说话,只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和江铖很像,从身后看,几乎分不出两个人。
“他跟江总……”
有刚来不久的新人也从没经过这样的场面,在一片沉默中,有些恍惚地说了一句,“……其实算兄弟吧……”
一旁精明能干的秘书小姐吓得赶紧扯了扯这青年人的衣服,后者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捂住了嘴。
梁景不知听见与否,兴许听见了也不在意。三分钟后,苏默前来告诉了他一个已经有不好预感的消息——江铖不在小南山。
哪怕自他从看守所出来,梁景就一直让下属盯着,然而人的确就在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第91章 变故
“失踪?!”
“不是失踪,只是暂时联络不上。”方品邱挂了电话,也觉得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糕一些,不过还是对杜曲恒说,“你先不要多想,江铖既然说了让你来我这里,你就踏实地待着好了。”
杜曲恒着急道:“二少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他怎么说的?”
杜曲恒回想起离开前他们的对话,发现其实江铖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他表现得那么笃定平静又成竹在胸,杜曲恒又怎么会想到他安排自己出国,不是为了拉拢同盟东山再起,而是为了避难?
……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方品邱看杜曲恒久久不说话,失魂落魄,说难听点,简直像死了亲爹的架势,心里也有些不落忍。
这次万宁的变故的确出人意料,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提醒那一句,竟然这么快就成了真。
但且不说江铖没提要他出手,就算提了,此时此刻,方品邱恐怕也很难过多介入。
凭江铖的能力,他当然相信东山再起有机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星核和万宁还有众义社那么多的生意往来,不能不小心。
可江铖毕竟帮过他,只是开了口让他庇护杜曲恒,方品邱也愿意帮这个忙。
“你踏踏实实就在这里住下,你们家二少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就算……”
就算江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杜曲恒也是能用的人,在星核给他安排个位置,不是难事,说起来还是自己占了便宜。
方品邱这样想着,只是现在这时间点也不好提,又宽慰了杜曲恒两句,安排人带他先去放行李,杜曲恒却忽然道:“方总,不麻烦您了,我得回去。”
“回去?现在?”
方品邱一惊,再看杜曲恒已经往外走,连忙叫人进来拦住他:“我平时看你沉稳,怎么现在沉不住气了?你们二少的心思多深你不知道?他总有安排的。让你来,你还非得回去,这不是给他添乱吗?他现在联系不上,没准就是不想让人联系上。”
“也有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杜曲恒着急道,“二少这次麻烦不小,他把握要是真那么大,就不会一定要我走。他为我考虑,我不能不考虑他。”
方品邱没说话,心里其实明白杜曲恒的担忧不无道理,为信任的下属安排后路,本身已经是一种处境非常危险的信号了。
不见他表态,杜曲恒愈发着急:“你是一片好心,我都明白,但现在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不想为这件事情和你起冲突,反而辜负了你和二少的心意。”
方品邱眉头一皱:“怎么?你还威胁上我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杜曲恒诚恳道,“方总,二少对我恩重如山,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假如今天你和二少易地而处,这一屋子的弟兄待你的心意,和我对二少是一样的。”
“我手下可没有你这样的蠢货。”方品邱犹豫片刻,走到一旁又给国内的下属去了电话。仍然是一点江铖的消息都没有。
答应庇佑杜曲恒的时候,江铖也没有提过自己后续的安排,现在忽然失联,莫说杜曲恒忧心,方品邱心里同样绷了一根弦。
如果真是出了意外,会不会就因为自己一时的阻拦,让事情无法挽回了……
心里几个念头拉扯着,又回头看了看心急如焚的杜曲恒,有一句话是对的,一心要走的人,怎样都留不住。
“算了,你非要回去,我留也无用。”方品邱叹一口气,终究一抬手,让人让出了道来,“我安排两个人给你。回头江铖问起来,我也是仁至义尽了。”
杜曲恒原本不想带人,但方品邱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拒绝。
落地鹿特丹不足六个小时,重新又回到了Z市。他也知道小心,起先深居简出,仔细打探,可是江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丝踪迹也没有。
时间耗得越久,杜曲恒越发不安。周毅德,何岸,梁景……如果江铖真的被控制了,到底会在谁手里。
都是龙潭虎穴,杜曲恒分析着,但后头两个,恐怕还不至于立刻要江铖的性命,要是落在了周毅德手里……他不敢再想下去,也终于决定无论怎样,得亲自走一趟。
他跟了周毅德几天,后者行程倒简单,不是在玉瑶花园,就是去净慈寺——周书阳的遗体停在那里超度。
周毅德丧子之后大受打击,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水陆法会,不仅净慈寺闭寺做坛场,还安排了数十艘船舶,昼夜不息在珍江放水灯。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通了审批流程,但珍江游人众多,搞得怨声载道,日日给市长信箱写信投诉。
杜曲恒辗转联系了几个信得过的下属,闻说众义社内部对此同样非议不小。
原本现在就是多事之秋,没有人想横生枝节,何岸甚至为此在堂会上和周毅德起了冲突,后者却依旧我行我素。
这事杜曲恒直觉有蹊跷,可在珍江蹲守了几天,并没有发现别的异常。只是周毅德大概真是思子情切,大半夜地,船舶也不停歇,水灯放出去漂得极远,根本看不到尽头。
夜幕之下,游船和经船根本分不清。
杜曲恒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珍江,还是江宁馨死前一天。
江铖不知哪里的消息,说周毅德那边会有一批新的美金走水路运来。
他们原本想跟踪找到莲池的位置,可是在码头守了大半个晚上,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船。
杜曲恒于是留下下属,又折返跟踪周毅德。后者当晚却是在珍江游船设宴,第二天,又去了净慈寺做功德,更加没有时间。
在江边待得久了,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觉得好像看见了江铖,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只是觉得身形有些相似,再定睛去看,又已经不见了。
仔细回想,好像也不是他熟悉的二少的样子。
看岔了,并没有人,只有江水悠悠不休。
珍江还是那条珍江,净慈寺也百年不变,江铖又在哪里呢?
他在珍江边守了两天,一无所获,思前想后,能想到的地方,总要一一找过才安心。
周毅德手下的堂口他知道一些,按照隐蔽情况,能藏人的就那么几个。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不一探究竟,他都无法安心。
只是一旦去,进了别人的地盘,暴露的可能性也更大。自己涉险是心甘情愿,但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这件事情牵扯太多。在决定去之前,他先支走了方品邱的人。
然而偏偏也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后者担心回去了没尽到责任,偷偷又跟上了他。
只是方品邱经手的大部分生意都正经,手下的人自然也不像杜曲恒应对这些事情有经验。
查到第三个堂口的时候,反而牵连着杜曲恒,被周毅德的人发现了。
他们一开始被关在靠近码头附近的堂口。方品邱安排的两个人年岁并不大,想来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一开始面上还镇定,关得久了,心里也打起鼓来。
“方总不可能不管我们吧……”两人商量着,心里也没底,又忐忑问杜曲恒,“会救咱们出去的吧。”
杜曲恒心里叹气,但也很难说怪谁。他们没有听安排,自己不也没有听江铖的话?
唯一能庆幸的是,中途周毅德只来过一次,听他语气口吻,江铖应当并不在他手里。
杜曲恒勉强也暂时放心。
在周毅德走了之后不久,杜曲恒被单独带到了另外的地方。他怀疑是在岛上,地下室,因为水流声更分明。
被带走之前,那两个青年人还在担忧方品邱究竟会不会来救他们。
杜曲恒知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只是一个心里安慰。也正是因为明白大概是等不到的,所以才会反复思量。
杜曲恒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希望也不能接受江铖因为自己的愚蠢涉险。
可是当亘久不变的水流声中突然出现细微的其它杂音的时候,杜曲恒发现自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他明白,江铖一定会来。
他睁开眼睛。
黑暗中,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不是他熟悉的二少的样子。可是当他微微抬起脸,帽檐下微挑的凤眼,的确是江铖无疑。
“二少……”
江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废话不要讲,出去再说。”
说话间,已经上手开始给杜曲恒拆掉脚铐手铐的动作很敏捷,像是受过专业的训练,不像养尊处优的江家二少爷。
惊讶之余,杜曲恒愧疚更甚:“我……”
“知道你不会听安排。”江铖微微皱眉截断了他的话。
语调低而快,但并没有责备,如同当初在赌场出手救下自己。
杜曲恒来的时候被蒙着眼睛,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环境,有没有人把守,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江铖要怎么把他带出去。
可是江铖从头到尾都很镇定,他也就跟着勉强安心下来。
脚铐很快拆掉了,江铖换了根细铁丝给他拆手铐。这里太黑了,甚至看不大清楚,杜曲恒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知道江铖究竟是怎么办到。
只是手铐将要打开的时候,杜曲恒忽然听见门外有新的脚步声传来。
“没事。”江铖语调平稳,听他口吻,应该是接应的人。
只是无论是众义社还是万宁仍然为他们所用的人,杜曲恒事先都联系过,并没有任何人知道江铖的下落。
所以此刻,也想不到来人会是谁,不过他不知道的江铖的事也不止这一桩——在这度日如年的几天里,杜曲恒对这一点领会得更深。
谜底揭开得很快,几乎就在手铐打开的同时,门也被推开了。
眼睛尚且没有适应突然的光线,所以那个瞬间,杜曲恒并没有看清门口的人,首先听见的,是江铖手里铁丝坠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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