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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时间:2026-03-21 11:17:02  作者:叶芫
  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江铖看过去,才发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梁景。
 
 
第92章 别离
  夏天的夜来得比一年的任何时候都要晚,星星却出来得很早。遇上好一些的天气,在小南山上,甚至能看见银河。
  梁景推门走进卧室的时候,江铖就站在阳台上,一手撑着栏杆,仿佛就在看星星。
  晚风吹起他黑色浴袍的下摆和墨色的发,露出的清瘦的后颈像一块白玉。梁景很想要碰一碰,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走过去的同时原本也做好了江铖会躲开的准备,但后者只是很平静地开口:“不嫌热?”
  梁景摇头:“你身上冷。”
  江铖毫不客气地扯下他的手,皱眉道:“我嫌。”
  梁景听他语气不好,心反而定了一点,又笑了:“我去换件衣服再过来。”
  他赶去堂口的动静太大了,并没有瞒过周毅德。后者现在恨江铖入骨,只盼把江铖生吞活剥,两边差一步动了枪,才终于勉强带走了人。
  也不是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但江铖失踪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消息,梁景实在没有耐心再拖。
  让下属先送江铖回小南山,自己又留下周旋。
  赶回来的路上理智虽然知道好几十号人看着,江铖不至于能又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却仍是忍不住把油门踩到最快,一路压着超速线。
  停了车把钥匙丢给下属,从院门口是跑进来的,不到一百米,后背都被汗湿了。
  只是说了要去换衣服,心里又舍不得,趁着江铖收回手前,又很快地摸了下他嶙峋的手腕。见后者皱眉,才依依不舍地说了句等我,拿上衣服去了浴室。
  江铖当然没有等他,梁景洗过澡出来,卧室里灯都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月光落进来,被子有一处微微隆起。
  这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在算得上是人生中最好的时间里。当然也有烦恼,但好像也是甜蜜的。
  想江铖在干嘛,今天的花他喜欢吗,下午和他一起出校门的同学是谁,怎么站那么近,但要是问了,他一定笑话自己小气……喜怒哀乐,都只和这个人有关。
  而当后来命运流露出狰狞的面目,故事走向不可挽回的另一端,他成了漂泊异乡人,江铖却代替他,住进了这里……
  梁景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上水汽都干了,才慢慢走过去,从身后将江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太瘦了,也太轻了。
  叫梁景疑心怀里的是一朵云,或者一缕游魂。好像一碰就会消散。
  “杜曲恒呢?”江铖冷冷开口。
  梁景笑了一下:“你怎么就问杜曲恒,都不关心我,我要吃醋了……周毅德真是难缠死了。”
  江铖没说话,梁景就又问他:“……你本来是等谁来接应你?”
  “不是等你。”
  “我知道。”梁景撇撇嘴,“真是要酸死我了。”
  江铖只冷笑一声,梁景也不生气,把人抱得更紧一点:“杜曲恒没事……你在意他,所以我虽然不满意他连累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不是应该谢谢他吗?”江铖冷冷地说。
  “不是一码事。”梁景笑了笑,微微垂下头,嘴唇贴了下江铖的耳廓。
  原本只是想轻轻碰一下就好,但的确太高估自己。
  温香软玉在怀,又嗅到江铖发间淡淡的橙花香气,心里明知道一切都不是对的时机,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先起了变化。
  不想让江铖察觉到自己的异状,梁景只能克制地试图往后挪开一点,然而刚一动,江铖却察觉了。
  自他怀里转过来,唇角微微一勾搭,将梁景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怎么?想要我陪你睡觉?”
  动作是很亲昵的,话却像一把匕首,残忍地撕开了这个夜晚最后的一点温柔粉饰。
  黑暗中,两人对视或者说对峙着,片刻后,梁景却是凑上去,很轻地吻了吻他明亮的眼睛:“我当然想,从我再见到你,我肖想了你十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骗你的。”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江铖皱了眉,梁景却只是看着他,手指顺着他浴袍的领口缓缓探进去。
  丝绸的材质,很滑,但不及江铖的皮肤,他的指尖慢慢滑过他身体的纹理。江铖起先没有动,直到某一刻才似乎忍无可忍地一把捞出了他的手,重重往旁边一甩。
  下一秒他翻身坐起,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枪,径直抵在了梁景的额头上。
  原来那不是一句玩笑话,江铖真的在枕头下放枪。这一刻,梁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是,难怪他总是睡不好。
  这些日子梁景周旋在万宁和众义社之间,周毅德和何岸再不好相与,尚且能应对,唯独江铖一直没有行踪,让他心绪难安。
  有好几个瞬间,梁景都怀疑再找不见人自己会疯掉,哪怕他从不表露分毫,即便在苏默面前。心里却很明白,那根弦已经绷得快断了。
  没有休息过一时半刻,当然也没有回来过小南山。此刻抬眸去看江铖手里的这把枪,才发现原来并不是Glock—19,是当年自己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一把。
  这是江铖第二次拿枪抵着他了,上一回,也是在这个房间。
  当时的氛围有好一点吗?梁景不记得了。想了一想,把江铖问自己的那句话,又还给了他:“会用吗?”
  江铖咬了咬牙,梁景于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低抱怨了一句太冷了,才温声道:“要先开保险。”
  他一面说,自己很利落地拉了保险栓。又很耐心问江铖:“里头有子弹吗?……我当时走的时候,给你装过弹的。”
  江铖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梁景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就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覆盖上江铖的拇指:“有子弹就可以直接开枪了,就像这样……”
  他带着江铖的手往下扣动扳机,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子弹即将出膛的前一刻,江铖一把挣脱开来,抬手似乎想要甩梁景一个耳光,最终却只是把手里的枪砸在了地上。
  他看着梁景,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是不容错会的真切的恨意,他当然应该恨他的,梁景想,自己又何尝不恨呢。
  他倾身过去,掌心覆盖上江铖瘦削的侧脸,有水润湿了他的掌纹。
  江铖的眼泪也是冰冷的,梁景心里却有一些不太光彩的欢喜,又很难过,好像心上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必须要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勉强填满万一。
  “我跟你说我吃醋,是真的,我嫉妒他们,杜曲恒,方品邱……我不在的这十年里面,能够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梁景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但是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好运,你给我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得到的……可是小铖,你这么爱我,为什么你的计划里面从来都没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梁景就确认了,江铖根本不在乎万宁,甚至也不在乎众义社。
  这两座偌大的金库,兴许只是他的掩护,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在这里。
  可他想要掩饰什么呢?他到底要什么呢?
  江铖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走,他却留在这里,是要得到什么呢?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万宁吗?”江铖撑着他的肩膀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有很浅的水痕,可是声音语调都没有一丁点的异常,“给你了,本来就是你的。”
  “我要万宁做什么?”梁景叹了口气,“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我要你平安。”
  可是只要万宁还在江铖手里一天,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他。
  江铖不会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也不会放他离开。
  “你以为没有了万宁,我就不是众矢之的了吗?”江铖看着他。
  “是啊,怎么办呢,盯着你的人太多了。”梁景叹了口气,“所以我得把你藏起来。”
  江铖眸色沉沉地看着他,并没有梁景预想中的愤怒:“藏?藏在哪里?小南山?”
  “小南山好,我也想天天都能看见你。但我又怕自己顾不过来,还是先换个地方吧。”梁景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面颊,“我看不透你,想不明白你,我不想也不追究了,都没关系,总之我只想要你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也不敢要你陪我睡觉,我陪你睡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我送你离开。”
  山上的夜里总是很静,只有风吹过纱帘时,偶尔漏进来一两声虫鸣。
  江铖始终侧躺着,梁景从身后抱着他,手圈过他的肩膀,用那种很亲密的害怕失去的姿势,哪怕这一夜之后,又需要迎接新的离别。
  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但也都没有再说话。
  说不上刻意的沉默让这个夜晚如此地漫长又短暂,等到天边第一抹霞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梁景侧头吻了吻江铖的头发,起身去衣帽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江铖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梁景于是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摸了摸江铖的头发,见他终于肯把目光挪向自己,就又吻了下他的眼睛:“我替你穿吗?”
  江铖看了一眼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是他见梁景穿过的:“我的衣服呢?”
  “留给我吧。”梁景冲他一笑,“可以吗?”
  江铖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起身,拿过了他手里的衬衣。也没有遮掩躲闪,就当着梁景的面脱下浴袍换上,后者伸手替他扣扣子的时候,也并没有阻止。
  “我不能送你,苏默会跟着你的。”江铖坐在床边,梁景就半蹲着替他整理衣领,“他不聪明,但是忠心,你有什么事情,安排他就是了。”
  “我要见你呢?”
  梁景手僵了一下,又笑了:“你现在还肯说一点好话哄我,我就很满足了。”
  但江铖没有让他绕开这个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等我处理好了,我去接你。”
  “处理什么?”江铖轻轻问,“我不明白,如果你从始至终只是想让我走,很多事情,是没必要做的。”
  这是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江铖这一次也没有奢望得到回答,只是在梁景抚平了衬衣领上最后一丝皱褶将要起身的时候,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让我走,你又怎么办呢?你不让我做这个众矢之的,你去当这个靶子,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靠得很近,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看着江铖漆黑的眼睛,原来里面并不是怨恨。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则故事,忘了是哪本书里的了,说多年以前,有个弱小的国家,因为兵败,必须要送出质子。
  国君只有一对双生子,两兄弟情谊甚笃,自小亲密无间。不愿意对方做了俘虏,便都要求自己前往。
  国君不忍,无法抉择。获胜的国家不想被世人议论苛责,就让他们轮流为质。只有一个来了,另外一个才能离开。
  于是两兄弟就这样反复,一年又一年,只在途中,才能与彼此匆匆一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年。
  梁景不喜欢这个故事,也记不清结尾了。
  兴许他们都死了,兴许他们都活着,兴许哥哥死了,弟弟活下去了……可是谁能说活下去的那个人,就是更幸运的那个呢?况且一方死了,另一方真的能活吗?
  在这一刻,想起这个荒唐的故事未免太不吉利,梁景于是只尽量自然地让自己笑了一笑:“我会去接你的,我保证。”
  江铖仿佛叹了一口气,片刻后,松开了手:“现在是你在哄我了。”
  说罢,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这样平静,反而让梁景不安。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大雪之中,江铖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
  “小铖!”他开口叫住他,快步走到江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你乖乖的,等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下意识的恳求,江铖抵着房门:“如果我等不到你呢……我不是十七岁了,没有再一个十年可以等你了。”
  梁景想说不会的,我一定会来,可是最后说出口的时候,他改了主意。他想自己不能再骗他了,他也骗不了他,江铖在这里十年,比他更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独木桥,零关道,被利益驱使着的一群人。
  命在这里是不值钱的,总是有人死,总是有人想让别人死,他们都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要留下来,就得准备随时迎接自己的。
  “如果我没来……”
  他察觉到江铖身体微弱的颤抖,抿了抿唇才说完:“如果我死了……”
  “我会忘了你的。”江铖挥开他的手臂,凶狠地截断了他的话。
  梁景笑了,毫无征兆地用力地捏住江铖的后颈吻住了他。
  铁锈的味道很快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分开之后,梁景抬手轻轻擦掉江铖唇角的血痕:“对,你要忘了我。”
  他知道自己对江铖太残忍,也清楚地看见,他的眼底在这一刻才终于起了怨恨,但还是坚持说完了:“不要追究原因,不要管是谁做的,为什么……更不要报仇。小铖,到今天,从过去到现在,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愿的决定,每一个结果都该我吞,我不为此后悔,只是亏欠你太多。”
  他喉结动了动,迎着江铖的发红的眼睛坚持把话说完:“如果我没事,等到我们再见,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偿还你……但如果……你太聪明了,记性太好,或许没那么容易忘记我,但还是不要再想我了,我不值得。去过你的生活。”
 
 
第93章 周旋
  阳光越来越刺眼,在阳台上站得久了,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
  夏季即将过去,Z市很快就要进入漫长的雨季,秋雨连绵,不时会有台风登陆。
  天气预报说,受气流影响,今年的台风季或许会来得更早,接下来一周都是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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