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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铖又是谁?
他站在小南山的阳台上,看见远处青山绵亘,没有尽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他又该往哪里去?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人。
可是他又无法离开,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要等谁。
他只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却又哪里都找不到。
是谁呢?想不起来了。
他听见水声,他往前走啊走,他看见一片泳池,又变成了一汪湖水。
冰冷的水面映出孤单的影子,究竟是谁的倒影?
他忽然懂了,原来自己是那个人留在这个世上的一件遗物,可是他不愿意被留下,那就去找他吧。
水里的影子笑了,他也笑了。
池水湖水或者是海水包裹着他,很冷,又仿佛解脱。
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沉下去,一直在往下坠,水底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或者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并不害怕。
心里有个莫名的念头,在一切黑暗的尽头,会有个人在等他……
江铖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入目是一片雪白,江铖撑着床坐起来,肩膀拉扯间还有些疼痛。
“你别动,你先躺下。”
护士连忙去叫医生,很快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没事了,退烧了,再挂两瓶水。”医生示意护士替他换了瓶药,“肩膀还痛吗?”
“有一些。”
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到骨头了得好好养,别留下病根了。”
江铖谢过他,换好药他们就出去了。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了,这是他回到Z市的第四天。
门又响了,却不是护士去而复返,江铖抬起头,看见赵驰文走了进来。
或许是因为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太阳,阳光落在他头上,白发就不那么分明了。
又或许是因为场景太过相似,十年前,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赵驰文,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那同样是个下午,但没有太阳,外头下了很大的雨,淅淅沥沥,阴云遮天蔽日。
江铖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他是怎样穿过了江宁馨设置的重重安保,来到了自己的病床前。
彼时他也不在意,他一心求死,一次未成,已经在计划下一次……
可是赵驰文开口了,他说你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他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有眼泪要落出来,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我是你父母的朋友,也是他们的同事。
为什么是他们?
江铖不明白,李克谨是老师,沈晴是护士,那么你呢?
我是警察。赵驰文告诉他。
江铖的人生中,有很多非常暗淡的日子,回想起来都如同黑白的默片。
父母死的那一天,梁景走的那一天,还有赵驰文出现的那天。
被江宁馨带回小南山的日子里,曾经有很多次,他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人生的前十七年里。
却在那一天得知,原来他自以为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又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来都只是一场谎言。
他只是那个愚蠢的,说着早安,午安,和晚安的人。
可是一切的安宁,结束了。
他终于知道了Seahaven外的世界。
因为一桩学校和医院勾结,借体检寻找合适供体,买卖学生器官的案子,他的父母刚结婚,就进入了长达七年的卧底任务。
而当一切终于了结,即将归队的前夕,在一次意外的绑架案里,李克谨认出了江宁馨——从前邻居家的小妹妹,竟然和Z市两个最大的黑社会团体的头目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挣扎过吗?犹豫过吗?江铖不知道。
但结果是他们选择再一次潜伏下来,任务目标变成了聚云堂和众义社……
赵驰文说要送他走,江铖问要走去哪里?
他失恃失怙,永失所爱,天地悠悠,早已无处为家。
况且一切的源头,原来也在他。
六岁那年的绑架,他遇见了梁景,李克谨重逢了江宁馨。
命运像个三流的小说家,自以为是地埋下纠缠的伏笔,再看他们痛苦地沉浮与挣扎。
他早就走不掉了。
他留了下来,活了下去。
他不是要承袭父母的遗志,哪怕他的确沿用了李克谨的警号——可如果他们在,真的会愿意他这样选择吗?
他也没有什么深明大义,他只想要一个了结。
他不要再做局外人,他要看清一切,除了以身入局,别无他法。
他从李铖成为了江铖,成为了他人口中狼子野心的江二少,翻手为云覆手雨,谋划,揣度,算计……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盛珩,还会回来……
“好些了吗?”赵驰文走到他病床边坐下。
“没事了。”江铖摇摇头。
苏默一路上受了梁景郑重的嘱托,虽然对他态度很恭敬,但也的确看得很严。
按照江铖原本的计划,根本不会出国境线,但最后真的找到机会逃脱,的确已经到金三角了。
他跳下去的时候,肩膀撞到了礁石,但伤得也不算太严重。顺流往下潜了大概两三海里,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上岸之后,辗转联系了赵驰文,也很快获得的接应回国。
一路都还算顺利,他也表现如常,所以接应的同事并没有发现异样。
回到Z市之后,江铖才告诉他们自己有一些发烧,不能马上回局里,或许要先去一趟医院。
也就在说完同事甚至还没有回答的下一秒,他已经不省人事地晕了过去。
“赵局,我已经可以出院了。”
“医生可不是这样说的。”赵驰文不赞成地皱起眉。
“现在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江铖说,“我们都没有,我准备今天出院,莲池那头的情况……”
“你先去接头吧。”赵驰文打断了他。
江铖一愣,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赵驰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战友的遗孤,得力的下属……
他有许多的抱歉,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应该执行那项任务的人是自己,是李克谨顶了他。又或许是因为他来带江铖离开的那天,其实知道这个孩子会选择留下……
他想过很多次,等一切结束,要为他请功,给他最多的荣誉和补偿。却也清楚一切都无济于事,甚至有没有那一天,谁也不能保证。
但现在至少有一个或许还不错的消息,哪怕前路未知,也能有一瞬的喘息。
“你跳海的那天,省厅的人来了。”他看着江铖,“事情有一些变化,你再休息一天,今天夜里去接头。”
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他成了所谓的江二少之后,江铖很刻意地,不让自己再去回想从前的事情。
不去熟悉的地方,不见熟悉的人,必须要舍弃前尘,才能行尸走肉地活下去。
一开始是有意为之,时间久了,就真的记不清了。
像是庄生梦蝶的故事,从一层梦境进入另一层,过往无法回首,离开的一瞬间,就统统烟消云散了。
可是当他真的再次踏上清溪寺汉白玉的石阶,他发现原来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些记忆,从没有一刻真的远去。
他记得那是个晚霞漫天的傍晚,离开时,已经能看见天边的长庚,就如此刻一样。
长庚尤在,庙里的松柏也苍翠如初,风中依稀带着残荷的气息夹着沉水香气。
已经过了闭门的时间,没有游客了,也不见僧侣。
江铖从角门进去,只有低垂的月光相伴一路。
一开始他走得很快,又不自觉放慢下来。心里有很多的期待和忐忑,不止是因为他终于要以本来的身份示人,也因为其实已经隐隐有个念头,知道那个等待着他的人是谁。
所以在靠近大殿时,江铖忍不住再次奔跑了起来。
脚步声混合着心跳,如鼓锤在耳边回荡,他用力地推开那扇繁重而古朴的木门,山门的钟声,恰好也在此时响起。
经久不息的钟声中,站在香案前,正抬头凝望着菩萨的身影缓缓转过来。
殿内没有灯,只有一星微弱的烛火和满地的月光。所以当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轮廓也依然是模糊的,能看清的,是那一双眼睛。
没有人会这样看着自己了,只有他。
江铖有些想笑,又有好多话想问。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也无数次地问自己,真的希望见到的是这个人吗?
但是这一刻明白了,当然是他,也只能是他,从来自己等待着的,就只有这一个人。
他伸出手去:“市公安局缉毒支队,李铖。”
“你好。”对面的人笑了。江铖也笑了,分别的十年,过往的苦痛,都只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了。
梁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块用作信物的白玉观音也在同一刻放进了他的掌心,“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盛珩。”
第97章 莲池
佛经里有一则故事,说的是佛祖某日将一根蜘蛛丝垂落到无间地狱,想要给在血池受苦的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后者却因为太过自私贪婪,最终重新坠落深渊。
想起这则故事是在江铖递交了辞职信,又从小南山金蝉脱壳之后。
按照赵驰文的意思,是让他就此撤出来,避过风头,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们。
前前后后潜伏十年的时间,江铖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也得到过无数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但也无数次地拒绝了,这次也一样。
原本他是要顺着杜曲恒在西南查到的线索继续追查,虽然有赵驰文暗中行方便,但他的身份绝密,名义上是取保候审的阶段,公共交通统统无法使用,开车又容易被跟踪,便打算从珍江码头离开。
然而事先定好的船只却没能按时启航——珍江的航运通道被为周书阳治丧的经船堵住了。
船主不清楚江铖具体是谁,但知道是绝对开罪不起的人,出了这样的纰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但众义社势大,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面劝江铖耐心等一等,却又忍不住埋怨仗势欺人。
多少人依靠珍江而活,从丧船驶入珍江以来,又耽误了多少生意云云。
“富贵人家的死人难道比咱们穷人家的活人更值钱了?”
船主说得生气,也口无遮拦了起来,见江铖看过来,短暂停了一下,可是看他表情并没有不悦,似乎还听得认真,又问,“您不是本地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江铖摇头,“什么来头?”
船主左右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见江铖不追问了,反而又想说,明明周边无人也压低了声音:“黑/社会。”
江铖就笑了:“是吗?”
“你不信?怎么不是,他们家就是码头贩砂起家的,都是靠水过日子,往上头数两辈,和我们家也是有过交情的……”
在江家数十年,作为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般人不敢往他面前胡说,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身份,有些话也偏偏会往他耳朵里传。
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鲜事,流言总要往夸大了走才能穿得远,说众义社的人只手遮天,全无法纪,杀人盈野,嗜血成性,个个手上都沾着人命……
江铖侧耳听着,觉得倒也不算十分冤枉。
讲完了众义社,沾亲带故的自然也脱不开干系,先说万宁,又指着珍江上远远的经船,又骂起净慈寺里头的和尚来。
受着黑心的香火钱,凭白污了门楣,敢大张旗鼓给这种人治丧,背地里不知道做什么勾当。
算什么名刹古寺,真菩萨都被藏起来了,现在找一堆假和尚,供的也不知道是菩萨还是修罗了……
他一大通说得口渴,进船舱喝了口水出来,航运通道也总算疏通了。
“走走走,耽误多少时间了。”他说着要去开船,江铖却叫住他,说自己不走了。
水面上回荡着船只行驶间的波涛,江铖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入夜了更深露重,他站的位置没有灯,更显得江面上辉煌。
都不是新鲜事,功德榜就立在寺庙大门前,净慈寺的前世今生,怎样从小庙成了名刹,Z市人尽皆知。
但香火依然这么多年都不断,想来世人虽然爱名还是更爱财,管里头供的是什么,能保佑富贵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众义社就是例子。
可众义社又是以什么为榜样呢?
净慈寺江铖去过多次,沉水香燃得太重,浓厚得让人心悸,也奢靡得让人心惊。
每一个殿他都进过,佛像金碧辉煌,宝相端庄,并不是邪魔歪道,只是人是恶鬼。
恶鬼真的是在供奉真神吗?
这么多年,周毅德那头的进展不如人意,江铖知道,不过他一直真正盯着的都是何岸,周毅德重要,但于他而言,更是钳制何岸的一步棋。
况且各有分工,另有别的卧底在周毅德身边,虽然江铖并不确定是谁,他也不应该确定。
他们都是在暗夜中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看清自己,哪怕是同路人。
只是间或通过赵驰文彼此传递消息,去年那边弄到了一块美金,送回警局的过程时险些暴露,只能中途藏起来。
江铖接到消息之后,出面中道拦下了周家父子,又自己去取了东西,想办法送了过去。
此刻江水潮起潮落,江面上的光影聚了又碎,灯火葳蕤,连成一片,自净慈寺始,又顺着一艘艘经船蔓延到远方。
很多细节也慢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周栋的原配自内陆嫁过来,从此周家开始在净慈寺供奉香火,她死后开始了停灵在佛寺的传统,周毅德的佛珠不离手,初一十五敬香从不间断……
还有那天晚上,赵驰文递来了消息,说会有美金送来,警方安排了人守着陆路,于是他让去杜曲恒守住了码头……
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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