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让人看,就不像心中有鬼。
李克谨当时已经以旧友的身份在江宁馨身边卧底了好几年,借助这一层关系,也拿到过一些众义社的情报。自然也向她试探了墓地的事情,但江宁馨也不知晓其中是否有内情。
对于嵬山的调查,持续了小半年,甚至在周家已经完成了墓地的迁移之后,还继续调查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突破。
一系列的调查结果,让警局内部也开始怀疑原有的判断,逐步倾向,这件事情大概率并没有异常。
而且在那之后不久,周栋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入院治疗了一个多月,甚至一度传言下了病危通知书,在期间众义社也出现了短暂内乱,警方的精力于是也发生转移。
后续周栋恢复出院,而对于嵬山的调查并没有外继续,此后一直沉寂,这个据点也就此封存,直到江铖这次到来。
从始至终,赵驰文的叙述理性克制而平静。
他并没有责怪江铖的冲动,有谁能在这个时候,责怪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但江铖不是孩子了,从他的父母离开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天真和无知都再没有容身之所了。
赵驰文只是告诉他说,如果他真的想好了要做卧底,那么他就应该明白,他的父亲不再只是他的父亲,也是他同事,和任何一个同事都没有不同。
哪怕是他留下的线索,江铖必须,也只能,冷静而理智地去分析,不能再带上任何私人的感情。
而自己不仅是他父亲的好友,也是他的上级,他需要做到服从,等待指示,不是擅自行动。
如果这两点江铖做不到,那么他不能再继续这项工作。
这要求太残忍,但只能如此,因为他们面对的一切,都太残酷了。太多牺牲的鲜血尚且温热,谁都经不起任何新的损失。
赵驰文别无他法,江铖也别无选择。
但在把他送回Z市分别前,赵驰文答应他,自己会安排人重新对嵬山进行调查,而江铖要做的,是先修养好身体。
赵驰文遵守了承诺,可新的调查同样没有发现,这座迷雾重重的山,更像是一个高深的障眼法,让人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赵驰文只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学会怎么做江宁馨的儿子,怎么做一个黑社会团伙的二少爷。
在学会这一切之前,其余的事情,他都只有等待。
可是他害怕江宁馨,哪怕她对他有求必应,永远关切地看着他,目光温柔,江铖却觉得她的每一眼,都让自己被凌迟了万万次。
可他也只能乖巧而温顺地跟在她身边,有时候也去堂口。
江宁馨虽然坚决不让他经手众义社的脏事,但并不是什么都把他隔绝在外。
如果什么都不让他知道,把他养得心慈手软,一旦自己有天出了什么意外,江铖在这种地方怎么活得下去。
她这样说,的确是一派深思熟虑的慈母之心。
那些堂口外面看着普通,走进去却都阴暗而让人窒息。
江铖的愤怒,痛苦,他不甘,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漫长又看不到头的等待中一次次膨胀,又一次次被压抑,永远也不能爆发。
一天又一天,很多时候江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掉了。
甚至有的时候,他跟在江宁馨身侧,却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那个被一群人簇拥着,恭敬叫着二少的青年人是谁?
是他吗?不是他。
江铖忘了是在哪个堂口后头的花坛里,他发现了一只小猫,很普通的一只橘猫。
世界上的每一只橘猫都很像,和小公园里的那只也很像。
他再也没去过小公园了,他也不能养猫。一旦暴露,他连自己都很难保全,何必再牵扯进另外一条生命。
所以他只是偶尔过去喂它一根火腿肠,或者一点虾,都是偷偷地。也正是因为无人发现,当下一次他再去的时候,那只猫死掉了。
堂口几个无聊的伙计杀掉了它。
他们拿刀划破了它的肚皮,又拿火烧它的尾巴,看它挣扎着逃跑,又大笑着把它踢来踢去,作为一个乏味而枯燥的下午的消遣。
在看到江铖之后,才一下子收敛起来,站直了身体,低眉顺眼又讨好地叫他二少。
那只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都被烧焦了,血到处都是,内脏从被剖开的肚子掉落出来——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它还用柔软的头蹭着江铖的掌心。
转眼它就死掉了。
而在那一刻江铖却不能为它质问哪怕一个字,只是淡淡皱眉,说什么脏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嫌污眼睛,找个土埋了。
然后转身离开。
往车边走的路只有不到五十米,江铖听见那只猫一直在身后叫,非常可怜。
尽管他心里明白,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猫已经死了。
没有九条命,不可能再复生,就跟人一样,他早就知道。
他一路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只是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每一寸皮肉都在被灼烧。
原来被虐杀掉的,其实是他自己。
江宁馨在国外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要第二天才能回来。回去之后江铖感觉自己发起了低烧,他没有惊动佣人,只是在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之后,起身走到了对面的房间。
搬进小南山后,他第一次进去。
小南山的人都不提,都对这间房讳莫如深,但江铖知道,这里曾经住着谁。
所以他也从不敢进去。
其实也不剩下什么了。
人都死了,所有的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
可江铖不死心,他一遍遍地找,翻遍每一个角落,想要寻找到哪怕一丁点地痕迹,来证明那个人存在过,曾经的自己存在过。
最后他只找到了一点水笔的痕迹。
在淡金色的墙纸上,一杠一杠,高低不一,是某个人曾经在这里测量过身高的痕迹。
他很幼稚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凑过去比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超过最高的标记了。
江铖笑了一下,从前他们身量相仿,那个人应该也长高许多了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没有如果。
泪水在下一刻,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在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江铖不能发出声音来,咬着自己的手指无声的哭泣。
为什么?他一遍一遍地问,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没用,所以才会什么都留不住?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能够回到从前,一时一刻都好。
可他早就是一无所有的人。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快要天亮了。
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还是来了,时间永远都是无情往前碾压,谁也不能暂时挽留哪怕一步。
朝阳从窗外落进来,怎么会和夕阳那么像呢?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送他一朵夕阳色的弗洛伊德了。
没有人在意他的泪水,哭泣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起身换衣服,洗脸,拿冰袋敷眼睛,把一切软弱的证据都彻底地抹去。
不是别人要杀了他,是他需要杀掉懦弱的自己。
然后他亲自去厨房给江宁馨准备了早餐,在后者惊喜的表情里,用最无可挑剔的表情,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叫她妈妈。
问她自己能不能搬去对面的房间住,现在的这间房面对树林,鸟太多,夜里有些吵闹。
提出的时候,江铖其实紧张了一下,但江宁馨倒没太在意,同意了。
又过了几天,江铖跟江宁馨再次去到了那个堂口查账,顺便处理一桩偷窃公物出去卖的事情。里头恰好就涉及到了那天为首的虐猫的人。
于她其实只是一桩小事,打一顿赶出去就算了事,江宁馨又随口问江铖怎么看。
人人都知道二少软和好说话,便以为或许有一线生机,不由得面露喜色。
江铖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一块莲雾,微微一笑,说也不是大事,略微一勾手,招呼他们上前来。
在对方露出庆幸的,认为逃过一劫的神情中,拿起水果刀,径直插进了掌心里。
“既然手不能用,就别留着了。”江铖慢慢地拿着刀柄转过一圈,看向江宁馨,“妈妈觉得呢?”
江宁馨笑了笑,只是让把人带下去,自己也起身去了里头谈事。
那是他平生头一回用刀,插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是到了自己参与其中那一刻,才真的认识到,在这种地方,人原来是最不值钱最轻贱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杀了他的父母,也杀了盛珩吗?
江铖放下刀,重新拿起了莲雾。那一下刀下得太快,拇指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子,鲜血涌出来,落在洁白的果肉上。
江铖就着血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知道,赵驰文的要求,自己做到了。
也就在第二个月,他接到了来自赵驰文的第一次任务。
警方收到消息,查获到了一批美金,数量不小。
货基本可以确定是运送给周毅德的,可是被拦截的时候,虽然周家已经接了货,但毕竟没有运到他的地盘上,还在边界线附近。
被抓到的几个人虽然是周家的下属,但入狱之后,什么都不招认,自己把罪责全揽住,一时倒拿周毅德父子无可奈何了。
而那个神秘的消息来源,也一直找不到。
警方普遍认为是众义社内讧,江宁馨上台之后,这个异母的哥哥一直不服气,多次挑事。
如果是她出手,借警方为自己清除障碍,但显得在情理之中,唯一无法解释的只是,现在看来打蛇还没到七寸,怎么就收了手?
难道只是一个警告,未免又显得有些太大张旗鼓了?
赵驰文想要江铖从江宁馨下手,找到突破点。
江铖头一回接到任务,仔细而谨慎——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大失所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江宁馨在其中有牵扯。
相反她对这件事情非常恼火,主要的愤怒点,却在于周毅德怎么如此不小心,差点牵连了众义社。
出师不利。
察觉到了他的沮丧,赵驰文告诉他这是常事,众义社如果这样轻易就能被扳倒,就不会在Z市笼罩了数十年,他必须要面对失败,麻木地面对失败,才能长久地走下去,也才能有可能结束的一天。
但那天似乎太远了,这件事情最终也没能把周毅德父子拉下马,那个神秘的线索来源,出现了那一次,就消失了。像一滴掉进了海里的水,再也不见了踪迹。
而江铖在众义社一年又一年,一面配合着赵驰文搜集情报,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对于何岸的调查。
毕竟,在见赵驰文的最后一面,李克谨只提到了这两件事情,嵬山墓地,还有何岸身边的那个奇怪的人。
墓地几番查探无果之后,调查已经停止,而何岸在多年之间,表现也无可挑剔,始终江宁馨最忠心的下属,甚至爱屋及乌,对他也算关怀备至。毫无破绽。
更找不到那个所谓的,不像他应该接触的人。
几年间,你来我往,倒不是全无收获,众义社在警方手里栽了不少跟头,但始终没有动摇到根本。
而江宁馨也始终不让江铖经手涉及违法的生意,他进入不了众义社的核心,只能曲线救国,先逐步掌控了万宁,再徐徐图之。
一天又一天,他游走在黑白之间,不能往回看,往前也没有路,像在走钢索,两头都靠不了岸。
直到两年前,周毅德身边的卧底,辗转拿到了第二块美金,并经手江铖最终送回了警局。
不久之后,在和赵驰文的接头中,江铖得到了一个消息——这次的美金,和上一批收缴的成分占比不完全相同。
警方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没能沿着这块送回的美金找到莲池的据点,这次行动已经算失败了。甚至赵毅德也只是随口提起。
毕竟已经六年过去了,上游供货商工艺变化或者原材料产地不同,成分占比有差异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江铖却由此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会不会,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两批美金的供货商,莲池的上游,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
当年告诉警方去查获美金的消息来源,或许根本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周毅德父子,而是为了借警方的手,斩断原有的周毅德获取美金的途径,自己接手这笔生意。
这个假设完全颠覆掉了过去的认知,在长久的观念中,美金的源头都在境外,所以Z市警方虽然也想追查,却并不是长期工作的重点,始终的关注,都集中在莲池之上。
这个假设里面也还存在一些不能解释的地方,当年递出消息的源头,虽然不知道是谁,电话却是从邻市一个几乎废弃的公用电话亭打出的。
境外的人当然可以进来,到如果是两股境外势力别苗头,抢生意,他们又不止做周毅德这一处的货,真的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牵扯进警方吗?
如果不是境外的人,那大概率还是在众义社内,很靠近周毅德身边的人,才有可能知道这么准确的消息来源。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有制作美金的能力,为什么还要和周毅德做生意?而不是直接生产白粉,抢了他的生意?况且制作的地点又在哪里?
但当下赵驰文并没有问江铖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问他怀疑谁。
江铖没有犹豫,他说何岸。
长久以来,李克谨留下的两条线索都被独立地对待处理。
江铖却在这漫长的几年中反复思考出了另一种可能,或许它们指向的根本就是一件事情,只是当时亲眼看到了这一切的李克谨,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何岸前往墓地,不是为了提前筹备周栋的后事,而且为了美金,李克谨见到的他身边的那个人,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而作为众义社的元老,江宁馨身边最受重用的下属,哪怕周毅德和江宁馨关系再不睦,要打探到他们从上游拿货的时间,再透露给警方,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人不直接和周毅德抢夺市场,因为那会动摇到众义社的利益,江宁馨一定会介入调查,而何岸做的这一切,应当是背着江宁馨在进行。
所以当初李克谨试探的时候,她也才会对何岸去墓地的事情毫不知情。
这推测听起来离谱也合理,但推测只是推测,他没有证据。
况且,在这个假设下,何岸就是背着江宁馨有了异心,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仅靠何岸他能够在周家里的墓地里,藏进一个制作美金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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