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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铖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以什么身份?我的领导还是同事?”
梁景被他怼得无话可说,又听见江铖道:“我倒宁愿你拿我当同事,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不该来。”
声音很轻,反而听不出情绪了。梁景抿了抿唇:“我没有这么说。”
“你在这么想。”
“想也不许我想?这么霸道?”梁景有意想要缓和气氛,江铖却并不搭理他。梁景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易地而处,你也不会想我来……”
“我想。”江铖却打断他,“过去十年里面,每一个濒死的瞬间,我都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梁景,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说罢也很快扭过了头,很快地按了一下眼睛之后,垂下头低声道:“你先睡一会儿吧,我们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警方的增援没这么快到。”
“我睡不着。”梁景往他身边挪了挪,“我冷。”
“我去给你找找还有没有衣服。”江铖也不揭穿他,说着就要起身,梁景赶紧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江铖抬手就要甩开他,听见他呼痛,不自觉又慢了一拍,被梁景逮住机会也一道拉进被子里裹住了:“你抱我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这样说,却是自己抬手把江铖牢牢抱住,仗着有伤在身,知道江铖舍不得推开他,于是又贴了一下他的面颊:“都是我不好,但是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
“骗人。”
“我害怕。”
闻言梁景愣住了,江铖看着他,轻声又说了一遍,“我害怕。我今天如果晚来一步,晚来一秒,你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还有下一个十年用来等你吗?我绝对不等你。”
他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听得梁景心中发软,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不敢让你等我,我等你,我这不是等到你了吗?”
江铖没有拒绝他的吻,察觉到梁景变本加厉之后,才泄愤似地咬住了他的嘴唇。唇齿间很快蔓延出铁锈的味道。
呼吸都不畅了才分开,犹不解气,低头狠狠又在梁景锁骨上咬了一下,梁景也不呼痛,纵容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大概是气极了也怕极了,江铖用了十成的力气,抬起头后,梁景锁骨上赫然是一个清晰的齿痕。
“你还真是属猫的。”梁景笑着哄他,“这下盖了章了,可不能说不要我了。”
江铖不说话,梁景于是伸手摸摸他泛红的眼角:“没事了,这不是没事了吗?你怎么来的?茉莉通知你的?”
“所以你联络了茉莉。”江铖看向他,梁景语塞:“我错了。”
“你错得少了。”江铖冷冷道,“你少嬉皮笑脸跟我说什么下不为例。”
“你怎么知道的?”梁景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又往他身边蹭了蹭,故意用甜甜蜜蜜的语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江铖拿他没法子,心里气虽然没消,也不忍心梁景强撑着还要哄自己,叹了口气:“我一直都在山下。接到消息说净慈寺失火我就上山了,半道就听见爆炸……”
他并没有告诉梁景,在那一瞬间,他心跳和全身的血液都停了,甚至有短暂的几秒钟失明,险些从悬崖边掉下去。
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本来想有定位找到你不难,但信号太弱,后来彻底没有了,否则我应该能早一点找到你。”
他的语气中有一些克制的低落,梁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会跟着过来?是又收到什么消息?”
江铖摇摇头:“我只是不放心,总觉得事情有蹊跷,也说不出,听到净慈寺失火,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静,差一点就晚了。”
“什么?”
江铖抿了抿唇:“瓦猫。”
梁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今天的车祸里,还有最关键的一环,何岸就是怎样让周毅德相信,净慈寺的火是自己的手笔?
他们不睦多年,就算因为短暂的利益牵扯,暂时勾结,周毅德也不可能就这样相信他的一面之辞,一定是何岸给他看了些别的证据。
可是这段日子,梁景非常谨慎,除了和江铖见过两次,余下的,就只剩下和市局接头了一次,辨认何岸收到的瓦猫的照片。
从东西出现到现在,一直没有找到,究竟是谁把这样的小玩意儿寄给了何岸。
可是贼喊捉贼原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从周毅德在珍江借做法事之名,行搜查之实开始,何岸注定是容不下他的。唯一缺少的不过是替罪羊而已。
警方的人一直跟着他,这样久了,谨慎如何岸难道真的毫无察觉吗?
或许他已经发现了,但一时摸不清具体的来路,可能是警方,可能是梁景和苏默,甚至可能是江铖……但对何岸来说也没那么要紧,能做替死鬼就好。
何岸故意前往净慈寺和周毅德见面,又丢出了瓦猫这个诱饵。
如果是江铖安排的人,江铖已经派杜曲恒去过南边查岛岩罕,面对这个意味如此明显的信号,一定会上钩。
如果是梁景,少年时候,他见过一样的东西,咬饵也是易事。
甚至就算是警方,突然出现的变化,也势必会让跟踪自己的人往回报告……
何岸大概率还不知道三者的联系,但无论是谁,只要出现了,就都能让他偷天换日。
而最后出现的是梁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或许是拍到了照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他一招移花接木,让周毅德相信了梁景在安排人跟踪自己到净慈寺。
而对周毅德来说,他一直觉得江铖和何岸一起勾结了上游,而他看着梁景从自己手里带走了江铖,那么梁景兴许也已经搭上了线……
再等到净慈寺的火势一起,何岸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周毅德自然就会把这个锅扣在梁景头上。
梁景今天走与不走,周毅德都会杀了他。也就是意识到了这件事,江铖才会赶着上山。
“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江铖皱起眉,“如果我早一点……”
“你应该骂我不小心。”
“这不怪你。”
“更不怪你。”梁景叹了口气,“小铖,你稍微缓一缓,别什么都压给自己,我不是回来了吗?你会怪我回来得太晚吗?”
江铖微微抬眼:“会。”
“会就好。”梁景一愣,旋即又笑了,揉了把他的头发,“会就好,我慢慢赔给你。”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江铖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怕他伤口感染引起发烧,好在温度还算正常。
梁景知道江铖是不可能休息的,自己睡了,他也会整夜地守着,摇摇头:“我还不困,再跟你说会儿话。”
“我没话跟你说。”
“怎么又没有了。”梁景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不跟我说跟谁说,于公于私都得跟我说呀……没有就想一想,实在想不出,骂我两句也行。”
“神经。”
江铖撇撇嘴,又试了一下他的体温,想一想还是不放心,又去医药箱翻了两片消炎药给他。
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梁景犹豫了一下,江铖皱眉道:“怎么还要我喂你?”
梁景挑眉:“哪种喂法?”
“这种。”江铖毫不客气,直接上手塞进了他嘴里,拧开矿泉水,“快点……行了,快点把药吃了,吃了我跟你说。”
梁景拗不过他,也怕自己要是真的发起烧来,反而拖累他,只好把药吞了下去。
“好了,我听话吧?”梁景冲江铖眨一下眼睛,“有奖励吗?”
“有巴掌。”
梁景点点头:“那也算。”
“想得挺好。”江铖凑过去,很快地亲了他一下,又在梁景想要贴过来的时候,很快按住了他的心口,“好了,实在不想睡,我跟你说两句正事。”
梁景轻声嘟囔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但听他这样讲,也敛了神色:“你说。”
“这个据点存在很久了,大概十六年前就有了。这两年间,我也来过几次,是因为我曾经怀疑,美金的源头就在这里。”
第103章 龙吟
第一次到嵬山也是个冬天,比今年更冷,那一年江铖十九岁。
他只身前来,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无数的坟冢在昏暗的夜幕之下林立,一眼看不到尽头。
如果真的有地狱或者鬼门关,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寒风呼啸间,枯败的残叶纷飞,间或有一星半点的光点闪烁,如同传说中的鬼火。
彼时他刚刚出院不久,身体还残留着自杀未遂的后遗症,趁着江宁馨出国去处理一桩海外的生意,冒险偷偷溜出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去查李克谨生前,留下的线索。
在周栋重病期间,何岸曾经来过几次周家的墓地,这一度成为了警方怀疑周栋命不久矣的佐证。
也寄希望于这个将黑恶势力的阴影笼罩在Z市上空数十年的头目的死,能成为一个机会,把众义社彻底歼灭。
然而在李克谨试探江宁馨之后,却发现后者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两方不一的表现,仿佛有什么问题藏在其中,但还没来得有进一步的发现,先一步离开人世的,反而是李克谨。
周栋真正的死亡实际在这件事情发生的一年之后,究竟是病死,还是他乖巧的女儿的推波助澜,再也无人能够得知了。
警方的计划也并没有成功,众义社的确乱了,甚至连带着聚云堂。
但这场混战之中,警方也并没有做成渔翁,江宁馨成了最后的胜者,并开启了此后长达十年对Z市黑社会的统治——当然或许在她的心中,她根本是失去了一切。
尘归尘,土归土。
生死,成败,得失,到底都又一次成为了定局。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往前走。
从赵驰文那里得知父母的真实身份之后,江铖回忆起了那一天。
李克谨和江宁馨一起来了训练中心,在那个时候,他其实听见了父亲问起江宁馨,说伯父身体如何?听说墓地那头在做白事的准备了?
他们就站在他旁边,他都听见了,只是无知无觉。
所有的心思,都在梁景身上——原来他是江宁馨的儿子,原来他骗了他……
江铖那一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一切,看不到任何的危险,看不透那时候在骗他的不止是梁景,还有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们都死了,都离开他了,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谁也不能去怪,却又无数次地想,如果自己当天能多敏感一点,多问一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其实不会。
江铖都清楚,回到那一刻,他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但死者是可以被赦免的,可是江铖活着。
为什么只有他活着?为什么他还得活着,他反反复复地质问,他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必须来到嵬山,如果能够发现什么,一星半点的异常也好,他不要再做蒙在鼓里的人,他要看明白,那藏在黑暗中的一切。
无功而返。
他什么都没能发现。
曾经江铖自负聪明,从小到大,一切于他而言都很轻易。只有他不想要的,没有他得不到的。
可是一场火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连名姓都失去,幸运之神再不眷顾他。
从来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从前曾是某个人的中心,也不过一时侥幸,无法长久。
虚假的光环褪去,才看清自己并不是什么不是世出的天才,小说里的绝对主角,只要一出现,魑魅魍魉都会为他让路,能够一眼洞悉到旁人都无法看到的微末之处。
原来他不是。
身体根本没恢复,在山上待了一夜,险些把自己冻死不说,还差一点被看守墓地的人发现——最后关头,是赵驰文赶来带走了他。
赵驰文把他带到了这个地下室。
很耐心地,替他补全着,江铖还尚且不知道的一些信息。
六年前,周家买下了嵬山,对外宣称用来做一个别墅项目的开发。
项目开始不久就传出异象,施工无法进行,找了道士来看,说嵬山之下藏有龙脉。于是项目停止,不久之后,周家祖坟开始往嵬山迁移。
这件事在Z市流传得非常广,风水异闻,豪门秘辛,还有黑社会的背景,任意一条,都足以成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更遑论叠合起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江铖刚刚小学毕业,印象中,也的确听过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这桩异事。
民间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龙脉是否属实?
要是真的,怎么就能被周家独占,有好事的人,专程前往嵬山一探究竟。回去之后说什么果然是依山傍水,聚财聚运的好地势,一时间传得神乎其神。
但警方却又别的考量,龙脉,风水,都是怪力乱神之语。
这件事情来得太诡异蹊跷,其中,或许隐藏着别的盘算,也许是在密谋新的犯罪。
于是一方面寻找据说给周家看风水的道士,一方面一队警员前往了嵬山开始暗查,这个据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建立。
但是那个看风水的道士并没有找到,倒是有不少骗子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宣扬自己就是那个风水师,借机敛财。但调查之后都不是,那个道士失踪了。
另外一方面,在嵬山调查的警察,也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除了紧锣密鼓的墓地迁移,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而因为事情越传越远,闻讯前往嵬山看热闹的群众一日多过一日,周家虽然立了私人墓园禁止入内的牌子,倒也没有真的大肆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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