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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得富丽堂皇,一看钱就没少花。水晶灯,丝绒帘,浮雕墙,胡桃木的拼花地板。一台扫地机器人,正滋滋地往充电座尥。
目光所及,皆是东西。各种包叠着购物袋,蛋白粉挨着化妆品。无穷无尽的衣服,从各种地方生长出来。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一个颂钵似的大烟灰缸。
乱是乱了些,但不至于埋汰,只是透着动荡和孤单——好似要用这些名贵的破烂儿,填满这没着没落的空旷。
孙无仁抢在郑青山跟前,一路连捡带摞地收拾。郑青山往哪儿看,他就跑到哪儿去收拾。可忙来忙去,也不过是把这堆摞到那堆。
沙发后头是一面星空墙,隐隐地还有流星划过。郑青山好奇地摸了摸,没整明白什么机关。
“好不好?”孙无仁孩子气地问道,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好。”
“一般人可住不起我这儿。”他没憋住酸了句,“吕成礼也住不起。”
郑青山没再说话。脱掉羽绒服,略拘谨地坐上沙发。
孙无仁低头挠了挠人中,脸缓缓红了。扭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小叶苦丁。
郑青山接过来,在手里转着。思索了半晌,这才道:“房子很好。你很富有。”
干巴巴的一句奉承话,礼貌又努力地回应他的显摆。
“富有啥呀。”孙无仁别着视线,声音也轻下去,“都贷款。”
他忽然明白过味儿,原来这人世间的得意,只能借别人的窟窿来放。自己要有块极品翡翠,得找那懂玉的人瞧。看他眼里蹿火苗,才觉着荣耀。
可要是不识趣,偏找那石头佛显摆。任你宝光流转,举得得胳肢窝冒烟。人家自眉眼低垂,寂寂然然——倒把你衬得跟个猴儿似的。
坐在郑青山跟前,孙无仁不觉得他家好了。越是豪华奢侈,就越显得滑稽肤浅。
俩人对着坐了会儿,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孙无仁不自觉地想去摸烟,半道又作罢。找话问道:“你饿不饿?”说罢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屁搁楞嗓子。”
郑青山静默了两秒,抬脸问他:“我的烤地瓜呢?”
终于来活儿了,孙无仁赶紧起身去热。等微波炉的两分钟,倚在厨房门框上偷摸瞧。
叮的一声,暖黄灯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暗了下去。像从他脸上揭下一层金色薄膜,露出柔软的芯。
一根四块钱的烤地瓜,拿了个掐丝珐琅盘来装。郑青山从中折断,热气扑白了眼镜片。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他递给孙无仁一半。
“不去。”孙无仁接过来,把俩脚都踩上沙发,“谁家老板天天上班儿啊。”
郑青山不再吱声,埋头吃地瓜。额上沁了一层汗,伸手拉了下衬衫领。露出喉结下的一小片阴影,像雪地里的一只猫爪印。
孙无仁下巴抵着膝盖,沉沉地挪移着目光。那层揉皱的衣服,像是堡垒飘动的窗帘。窗帘后有美人,柔软、迟钝、不经意,却比任何刻意撩拨都致命。
“还得是这种粉面的得劲。”孙无仁说,“现在流行那种稀的,我不得意。”
“嗯...”郑青山应着,食管里涌上一股酸气。刚想喝口茶压压,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干呕。
孙无仁赶紧拄过来,端起垃圾桶。郑青山推开,跌跌撞撞地找厕所。他拿手死死捂着嘴,干哕声被堵在喉咙里,像一种沉闷的呜咽。
孙无仁扶住他往厕所带。马桶盖掀到一半,郑青山就弓下了身。一开始他还试图站直,吐得体面一点。可那体面,并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膝盖一软,几乎差点扎进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口接一口地顶。
孙无仁摘掉他的眼镜,喀啦啦地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他手上戴着乌金手串,挤挤挨挨一小堆的黑。
像今晚那碗鱼子酱。
像照片上那截取证尺。
像卷宗里那枚冷硬的编号贴。
水声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只剩下几个词浮在上面。
“...还行不...”
“...胃疼...还是迷糊啊...”
声音被水一层层压扁。
吐到最后,已经没东西了。那种剧烈的干呕,听起来更像一种破碎的抽泣。每当要压不住的时候,他立马用一声更响的呛咳掩盖过去。
孙无仁跪在旁边,从后架着他。他咳一声,就冲一下。哪怕那水里早已不再有污秽。
“还行不?我给你拿点儿达喜啊?”孙无仁问。
郑青山摇摇头,没说话。他以为自己不再吐了。直到下一声又响。就这样呕着,呛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马桶边缘,身体前后轻轻地晃。
他的脸又红又干,像红菇娘果外头那层皮。枯槁飘轻,风稍微一打就要碎。
“山儿。”孙无仁揩了下他鬓角里的汗珠,用手掌轻轻托起他的头,“你要信我,今儿就住这吧。”
郑青山没吭声。揪着他的毛衣下摆,颤巍巍地栖在他手掌上。小口倒着气,慢慢阖上了眼。像一只淋湿的小鸟,终于靠到了它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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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净化器细微地嗡鸣,暖气管子喀拉一响。灰白的晨光里,床帐被空调吹得簌簌直抖。绿萝悄悄爬到了床柱上,垂下来绿莹莹的一绺。
一只瘦白的大手,隔着厚被搭在他心口。腕骨支棱着,手背青筋交错。
手主人穿着白色高领衫,铺了满枕的金波浪。微张着嘴,露出小半截珠白的牙。那唇齿间不知藏过多少纸醉金迷、甜言蜜语。这会儿眼睛一闭,倒睡得像个不经世事的。
郑青山从被里挣出一只胳膊,搭到脑门上。只是喝了几杯酒,却莫名像是昏迷了好几年。睁眼即穿越,没一样东西能理解。
他记得昨儿从国贸酒店出来,被孙无仁接回了家。后头的事断了片,但隐约知道自己好像挺不讲究,抱着人家的马桶不撒手。
还好,没啥乱七八糟的梦,秋衣秋裤都好好穿着。
就是嗓子干得冒烟。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瞅见自己的毛衣团在床脚。还没等够到,那毛衣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金发帘子似的垂下。蘸饱温水的毛笔,从喉结一路写到锁骨窝,留下一个个潮热的印。
风来时是滚烫的拥抱,离去时带走一层薄汗。骑着热灼灼的自行车,脚下是踩空的链条。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觉出另一颗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视野里只剩一片晃动的,奶白色的光。像老蜂蜜上面结的那层白霜。
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想唤他。却不知道叫什么好。
不能叫‘孙无仁’,他们的关系已然迈过了名字的边界。
也不能叫‘孙双辉’。孙双辉是啥样人,他还不认识。
更不能在这叫‘小辉’。这一声出去,怕是要彻底完蛋。
微凉的手钻进来,往曲骨穴去。郑青山攥住那腕子,狠心推了把他胸口。
孙无仁被推一怔,眯眼瞅他老半天。又傻乎乎地咧嘴乐了,拿拇指摁他人中:“今儿挺真啊。”说着还拿美甲抠抠他鼻孔,“连鼻毛儿都齐整。”
郑青山脸一黑,再度打掉那只花里胡哨的爪子。
没有力气,干不了精神科大夫。这两掌下去,狐狸眼清澈了,甚至还带了点土狗的愚蠢。
宕机了几秒,砰地躺回去。那头金卷毛露在外面,像条心虚的大尾巴,一点点往被里缩。
郑青山这会儿也开始犯嘀咕了。戴上眼镜,掀开被子看看床单,又往垃圾桶里瞄。憋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道:“我昨儿喝多了。没,没欺负你吧。”
孙无仁正在被窝里懊恼地咬手,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抻出半个脑袋,回头瞅他后背。
“你说啥?”
“我不是想赖账。”郑青山背对他坐到床沿。推了两下眼镜,手掌来回搓着大腿,“我就是担心,怕...伤害了你。”
“啥伤害?”
“就是...咳,那个。”
“哪个?”
“就...就你刚才做的那个!”郑青山忽然急眼了,严肃地说教起来,“你要是出血了,得赶紧上医院。拖久了会变慢性,要动手术的!”
孙无仁看了他半天,拄着胳膊凑过来。想碰碰他肩膀,半路又作罢了。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一个无处可挥的拳头。
欺负。伤害。出血。手术。
这些词儿...他咋那么陌生呢。这事儿难道不叫亲热、快乐、嗨吗?
曾经,他是多渴望了解郑青山呀。像要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偏要看看里头是红豆还是溏心。
可现在他怕了。他生怕再多知道一点儿。
“放心吧,啥都没有。刚才我是睡懵了,做了点不着调的梦。”孙无仁笑了下,声音有点沙,“你要过意不去,就拿两块钱水费吧。冲二十来回,楼下还寻思我家改公厕了。”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他一眼,抿了下嘴唇。拿起毛衣想穿,瞅见前襟上干巴着几块污渍。
“别穿了,全吐埋汰了。”孙无仁薅走他的毛衣,拎着往外趿拉,“我给你放点热水,先洗洗吧。”
第39章
浴缸上那扇方窗,透进乳白的晨光。缸里浮着淡紫泡沫,夹杂细碎干花。
熟悉的兰花香。厚得像熟透的芒果掺菠萝,酿成黏糊糊的甜酒。郑青山摸了摸侧脖颈——今早的吻还湿着,如同昨日的痛还烫着。
门被敲响。隔着层半透明的水晶浴帘,他看见孙无仁进来了。
“我给你拿了身衣服,搁这小筐里啊。”
“谢谢。洗完还你。”
“不用还。”孙无仁伸手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本来就给你备的。”
郑青山接过去,没吱声。孙无仁也不说话,坐到了马桶盖上。
水晶浴帘压印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水汽缠成一团。帘后人影模糊,隐约看到一双脚擎在缸沿。从脚踝处交叉,像美人鱼甩出的尾。
“水热了?”孙无仁问。
“刚好。”
“昨儿喝了多少?”
“七八两吧。”郑青山抿了口温水,带着点蜂蜜的甜味。
“你知不知道,那吕成礼是什么东西?”孙无仁声调猛地拔高,又强压下去,“我要不接你...”
“我知道。”郑青山打断他的话,抬起手拄着脸颊,“很多事也不是我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我说到底啥事儿啊?”孙无仁不再看帘上的影,转而去看缸边那双镂空的灰拖鞋,“吕成礼能办的,我就办不了?”
水杯撂在浴缸上,轻轻一响。鱼尾潜入水面,波纹在帘上晃。
“我知道吕成礼为什么帮我办。”水珠滚过帘子,扯出泪痕似的竖线,“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办。”
孙无仁先是一怔,随即他的眉毛红了。红得火烧火燎,太阳穴也跟着拱起细细的青筋。
他扯了一截卫生纸,拧开水龙头打湿。开始擦洗手台上的镜子。
水痕流过,镜子里那张脸碎了。
他使劲擦,不放过每一点污垢,却唯独不肯看镜子里的自己。摩擦的吱吱声回荡着,正好够填两人之间的沉默。皂垢模糊了他的倒影,越擦越泥泞。他踩开垃圾桶,把湿纸团啪嚓撇进去。
“你说为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就是街边的狗,瞅我一眼都知道咋回事。”
“我不是街边的狗。”郑青山严肃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不会靠猜,来决定要不要往前迈。”
水龙头关上了。只剩滴水声。哒,哒,哒。
孙无仁没再说话,擦干手出去了。拖鞋底蹭着潮湿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缸尾的烛光抖了两下。郑青山把半张脸浸到水里,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一小盆君子兰,从缝隙里被伸进来。
“开得好不?”孙无仁问。
长剑似的叶子绿得发亮,从威武里爆出一簇橘红的花。轰轰烈烈,像一团火焰。
“好。”
“你就当我是这花儿。”孙无仁轻晃了下盆,那簇花也跟着摇头,“摆你跟前儿,也就敢让你瞅瞅叶儿,瞅瞅花儿。可你非得要抖搂我的根...”
花被撤走了。帘子后的金发垂落着,像一捧残败的兰叶。
“那我也怕。”
“每朵花都有根。”
“我的更埋汰。”
“为什么这么说?”
孙无仁抱着那盆君子兰,蹲在帘子外面。热气蒸腾着,像一片孤独的雾。
“行。”他扯出个笑,可没到眼底就冻住了,“今儿就唠点灵魂磕儿。”
他站起身,把那盆君子兰放到水池里。抬开一点水龙头,转着圈地小水慢浇。
“你知道我早先是干什么的?”
孙无仁本来的音色,对男人来说都过于低沉。像地窖里倒塌的缸,闷闷地往人心口压。
郑青山没说话。
“陪酒的,卖笑的,坐台的。成天坑蒙拐骗,要钱不要脸。吕成礼说的没错,我真亲过人家鞋。为了五千块钱。”
看我这样的人,你还敢不敢要。
“换了招牌就是新店。”帘后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郑青山那淡淡的口气,“不必总想旧时的买卖。”
窗外响起焦躁的车喇叭。被风扯得稀碎,铛铛地往窗户上砸。
“还有呢。”孙无仁又扯了截卫生纸,垫到脚下剪起趾甲,“我家祖传精神病儿。我爸武疯,我姐花疯,我妈抑郁症儿。”
他说一句话,指甲刀就响一下。咔。咔。每一声都脆脆的,短短的。
“我说不定也有病,哪天就发大疯。光腚满街跑,半夜趴窗口嗷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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