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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孙无仁打断他。摁下车窗,朝外呼了口烟。
“草。”段立轩骂了一句,也不说话了。
孙无仁把手伸出车窗,掸了下烟灰:“不用你劝。我都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段立轩叹了口气,“再不济,钱没了也就没了。人别给我搭进去。”
孙无仁没说话。靠在椅枕上,眯眼看那半旧的伸缩门。铁皮在日光里泛着白,一点阴影都没有。
当真是躲都没地方躲。
“小屁儿,”他抬起手,重新吸了一口烟,“要真到了那一步...”
“没那一步!”段立轩吼了一嗓子,又压了下来。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低低地道。
“二哥不能让你到那一步。”
第41章
朝北的房间,日光灯冷浸浸地亮着。点在眉心的那根手指,又热又干,带着种熟稔的侵犯。
郑青山腮帮子一抽,啪地打开那只手。
“会议室有监控。”
吕成礼转着眼珠往墙角瞥。黑色的电子眼,闪着红色的瞳孔。他慢慢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理了理袖口,又拂拂肩头。踱到窗边,顺手将方才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还不是你整出个人妖来气我。”他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上窗台,“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你了...青山?”
郑青山正猫在桌子底下捡纽扣。层层叠叠的转椅轮子,像散落满地的小手榴弹。他伸手去够那枚小圆扣,就像穿过枪林弹雨,要去抓住谁的手。
吕成礼沉着脸看他吹灰,口吻软了些:“有时候我想起来,也觉得对不起你。”
郑青山仍不搭话。把纽扣往大衣上比量,翻过来调过去。吕成礼见他不为所动,手掌压在大衣的另一角:“我找过你。真格的。”
郑青山抽回自己的大衣:“我没换过号。”
吕成礼手悬在半空,转而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低了两度:“怨我。出国换号了,老人儿全都断了。”
“九中的同学会,”郑青山从兜里掏出笔袋,把纽扣放进隔层,“听说你年年坐主桌?”
“你一直打听我来着?”吕成礼伸手点他,笃定地笑道,“你啊,还恨着我。”
郑青山拉上笔袋,刺啦一声响。
恨?他在心里掂了掂这字。他恨母亲的缺席,恨父亲的暴戾,恨十六年前的那场雪。
而最恨的,是那个叫张青山的人。恨不能撕开时间的帷幕,提刀捅穿过往。哪怕要赔上现今的一切,落得个烟消云散。
但他不恨吕成礼——恨是灵魂的自尽,是血亲才配拥有的重量。
“你想多了。”他掏出手机,给孙无仁发了条消息:你先吃。
吕成礼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绕过宽大的会议桌,皮鞋跟在空屋里咔咔响。
“还能治吗?”他抬起手,朝郑青山耳边伸过去,“我领你去配助听器。配最好的。”
郑青山侧过脸避开。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缓缓牵起来。
“不是这边。”他说着,竟还带着笑音。
吕成礼看着他,脸上空了一瞬。随即把手换了个方向:“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我发达了。”
郑青山把笔袋收进兜里,把兜挎在手里,把大衣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发达的人,是全新的人。”他朝门口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攀旧时的交情,你也...”
“不必认我这个旧时的人。”
“青山!”吕成礼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撞在四壁,带着虚张的回响。
“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有你。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后悔过...”
叩叩叩。
三声脆响,斩断话头的后半截。
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切上桌。先踏进来半只红皮鞋。金属尖头的鳄鱼纹,像盛着岩浆的鎏金酒盏。
紧接着一个妖冶的双开门,开门进来了。扎着金灿灿的高马尾,挂俩水钻蛇耳环。蛇头卡在鬓边,衔一粒红宝石。在灯光下一晃,像蛇喷毒的那一闪。
“不好意思。”孙无仁装模作样地在屋内环视一圈,笑眯眯地道,“我找郑青山。”
吕成礼鼻翼抽了下。脸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嗤笑:“好久不见啊。孙老板。”
孙无仁带上门,咔哒一声弹了锁:“呦,吕总这是想我了?”
郑青山抬胳膊要挡。不仅被按下来,还被顺手接过怀里的大衣:“没外人儿,咱和吕总也是老熟人了。”
“是老熟人。”吕成礼抱着胳膊,斜眼上下刮他,“昨儿老袁还跟我念叨你,说最近瞅不见影儿,以为你进去了。”
“是么?”孙无仁摸着下巴,真事儿似的琢磨了下,“那我还可能是真忙呢。”
“我说你是躲我,怕让我揪着小辫子。”
“哎妈呀可劳您惦记了。”孙无仁甩了下马尾,炫耀了一下发量,“别说小辫子,就我这大辫子,吕总也揪不着。”
郑青山紧张地看着两人,把兜子的手挽撸到了肩膀头。那点细微的动作,让孙无仁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那破辫子还用特意揪?”吕成礼说,“刚才还跟青山提来着。”
“提啥呀?”
“提这溪原,有人真能耐,有人装能耐。”吕成礼挑了下旋眉,“这话也不是冲你,孙老板。就是给青山提个醒儿。”
俩水钻小蛇跟着点头,像是认真听了。
“提醒得好。我也总怕他吃亏。”孙无仁摇头叹息,还伸手在鼻子前扇风,“我就一眼没看住呀。这十里八乡最臭的狗屎,就让他给踩上了。”
吕成礼忽然瞪大了眼,四面的眼白汩汩涌出。皮上那层彩釉哗啦一下碎了,露出底下冒烟的土坯。
郑青山一见他的模样,就知道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赶紧伸手拽孙无仁,低声道:“你回车里等我。”
“都等半个点儿了~等得饭儿都凉了~”
孙无仁跟郑青山是连跺脚带夹嗓,俩蛇耳环弹得像圣诞彩条。可脑袋一转到吕成礼那边,又开始呲呲喷毒。
“吕总这是有什么急病,饭都不让人家吃?”
郑青山跨了两步挡住他,胳膊肘使劲往后怼着:“吕总,今天我有约,先走了。卷宗的事,谢谢。”说罢官方地点了个头,往外推孙无仁。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打包一个大号炮弹。
“青山。”吕成礼没有再追,抱着胳膊倚在桌沿。脸冲着鞋尖,只有眼珠转过来,“你这算是...站边儿了?”
“我没站边。”郑青山冷声纠正,“我就正常过日子。”
咔哒,门关上了。
郑青山顺着安全通道下楼,紧咬着腮帮子,一句话都没有说。孙无仁踢踢踏踏地跟在后头,抻脖忖度他脸色。
等两人走出了大楼,正午的阳光照下来。郑青山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缓缓放下。孙无仁抻着他羽绒服下摆,小声地哄:“我又让小豆豆龙气鼓鼓啦?”
“大衣扣子掉了一个。”郑青山没头没脑地道。
“没关系的嘛。拿回去我给你缝上。”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眉头拧着。孙无仁把大衣往副驾一撂,转头拉开后座门——郑青山要坐副驾,经常得歪脖子听他说话。早前还琢磨过带他整个助听器,后来一寻思,算了。
除非郑青山自己张这个嘴,不然谁也不能把他当个不全乎的人。
孙无仁拎起盒饭,殷勤地递给他:“今儿不是蜀九香的小灶。朋友妈开的小饭桌。”
“小饭桌...不是小朋友吃的吗?”
“吃饭还分啥大小朋友,给钱了就是好朋友。”孙无仁坐进驾驶,哗啦啦地掏筷子,“快吃。吃完还能眯半个点儿。”
盒盖一掀,全是香喷喷的家常菜:红烧牛肉,干锅花菜,炝甘蓝。
可郑青山却觉得如鲠在喉,半点胃口都没有。他知道吕成礼如今算个人物,一般人得罪不起。
他自己倒是不怕。只要肯将骨头当柴烧,不愁吃不上一口饭。
但小辉不一样。小辉是铆足了劲儿,要活出个样儿的人。这么多年好容易扑腾出点亮,不能被他给连累没。
“吕成礼的事,我会解决。”郑青山把饭盒搁到腿上,严肃认真地道,“你不要掺和。”
孙无仁不看他,只是来回拾掇着。嘴噘多老高,半天才娇滴滴地哼了声:“为啥子嘛。”
“你是个生意人。和气生财。”
“我要是真和气,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你俩没过节。细算起来,他以前或许还帮过你。”郑青山掰开筷子,夹了一口甘蓝,“要是翻脸,臭你名声。”
“哎妈你可快拉倒吧,我名声啥时候香过。”孙无仁脑袋靠上他肩膀,从下往上瞅他,“不过说句实在的。要没啥大事儿,我兴许还真得溜须着他。”
“但他现在要打你的骚主意,我就仨字儿,”小蛇银光一闪,孙无仁翻了个超大白眼,“不好使。”
筷子停在半空,那口甘蓝颤巍巍地悬在唇边。就那么一刹的迟疑,或许连一秒都不到,却被孙无仁清楚地收在眼底。
心咣当一沉。震得五脏六腑都发麻。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早就影影绰绰地猜到:郑青山和吕成礼,八成曾是那种关系。
他本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谁还没点过去?回头瞅瞅自己,何尝不是鸡毛满地。
可他恨自己这破脑肠子,总要自顾自地生出画面来。尤其一想到郑青山说‘欺负’、‘伤害’,那些藤蔓就全生了刺,扎得他生不如死——
要能做得到,他何尝不想维持成年人的体面?
可每回听吕成礼亲亲热热喊‘青山’,逼次那些暧昧不明的旧时光,他就恨不得当场变狼。嗷嗷着扑上去,咬断那狗篮子的喉管。
“小辉...”郑青山默默把那口菜放回饭盒,喉结动了动。
“对了,你这周几轮休?”孙无仁打断他,转移了话题。
“...后天。”
“咱俩回趟兴岭呀?找找你奶。”
“不去。”
“早上五点半,去你家接你。”
“起不来。”
“到车里再睡嘛。”
“不去。”
孙无仁扁扁嘴,暗自决定五点半直接敲门。
吃了两口饭,郑青山又把话题拽回来:“小辉,你介不介意我...以前...”
“换了招牌,就不惦记旧买卖。”孙无仁抬起胳膊,手肘搭上他肩膀,“这话是你说的。俩人相处,眼下热乎得了。管它灶里烧的是稻草杆子还是苞米瓤子...”他拨了下耳朵上的小蛇,低头淡淡一笑,“烧完的黑灰,一锹扬了拉倒。”
说罢夹了块筋头巴脑。拿手托着递到郑青山嘴边,浪了吧唧地调戏:“来,啊~~”
郑青山盯着那晃动的小蛇,张嘴接了。
承认有灰。承认烧过。不管是稻草杆子还是苞米瓤子,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但它们的意义只有一个——烧火。
“香不?”
“嗯。”
孙无仁就着打过他牙的筷子,也给自己夹了口肉。使劲嗦着筷头,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见郑青山瞅他,又赶紧找补:“哎妈,这牛腩绝了。”
“十点再走吧。”郑青山把自己餐盒里的牛肉拨给他,“我去找你,你别熬通宵。”
第42章
呲啦一声,屋子里漫满葱香。
卧房乱七八糟,被子上都是文件纸。床头柜放着台笔记本,墙边立着滑轮写字板。孙无仁翻了个身,颈窝里还戳着根粉色荧光笔。
又是呲啦一声,紧接着排油烟机轰轰地响。
孙无仁含糊地喊了声妈,拿被子盖住耳朵。可那呲啦声不依不饶,催着他起。他闭眼坐起身,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缓神儿。趿拉上拖鞋,往厨房晃悠。
剃着寸头的小男孩儿,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撮长寿毛。穿着拼色手织毛裤,走两步就得提一下。
“妈,”小男孩儿揉着眼睛吭叽,“我今儿早上不吃...”
厨房的门半开着,阳光芝麻油一样淌出来。一个方正的背影,站在灶台前。绿毛衣黑西裤,后脖颈剃得短短的。
身体无声地抽条。长寿毛变成金卷发,稚嫩的眉眼舒展开。连落在他脸上的那道光,都好像换了度数。把那个提溜着裤子的小孩,照成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
孙无仁倚在门框上,沙着嗓子笑:“说了我去接你,起这大早干啥。”
郑青山手一颠,锅里那张饼利落地翻了面儿。
“洗漱吧,马上吃饭。”
“好香啊,我能有二十年没闻这味儿了。”孙无仁吸着鼻子凑过去,往台面上瞧,“别告我你带面粉来的啊。”
“昨儿揉好的剂子。”
孙无仁从后走上来,前胸贴着他后背。抬手拉开碗橱门,拿出两个幻彩的贝壳碟。递到郑青山眼前,娇滴滴地耍贱儿:“我是小美人鱼,要用贝壳吃饭儿。”
他还没刷牙,嗓子干沙沙的。硬生生夹起来,像生锈的门轴。
“美人鱼...”郑青山接过那俩盘子,严肃认真地吐槽,“你这俩腿,确实像拿声儿换的。”
孙无仁笑了。手指梳起一绺长发,抻到脸边看了看。又把鼻尖戳到郑青山的发旋上,来回轻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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