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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喇叭声停了,变成哗哗水声。郑青山坐起身,抱住双膝。把脸靠在交叉的手腕上,隔着帘子看过来。
“这样的家...真不容易。”
孙无仁剪趾甲的手停了。
甲是人的鳞,生来就预备着磨损。走路磨趾甲,干活磨指甲。可现在它们被齐齐剪断——因为磨损,已经不体面了。
孙无仁把甲屑包裹起来,扔进垃圾桶。
“对了。”他突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好事情,“我还犯过法,蹲过笆篱子。”
“为什么?”
“打人。”他敞腿坐在马桶盖上,隔着帘子张牙舞爪,“七八个,全揍急诊了。”
“为什么打人?”郑青山又问。
“那会儿浑,啥都忍不了。”他用脚尖撩浴缸边的积水,水花亮了一霎,又落回鞋面。“可能犯精神病儿吧。欠电。”
浴室重新静下来。水汽贴在帘上,藤蔓的叶子被压得变形。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头的轮廓,背的曲线。
孙无仁突然慌了,倾身要摸帘上的叶。
“他们是不是...”郑青山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闷,“挤兑你了?”
手僵在半空,又悻悻地放下。孙无仁一屁股坐回马桶盖,仰靠在水箱上。等了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道:“我身上全疤瘌。”
“我知道。”
孙无仁扑腾起来,俩脚孩子似的跺着。忽然他低声怒骂一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说罢他猛钻进帘子,恶鬼似的撞到郑青山脸前。一手掐他下巴,一手扯下自己的毛衣领。
浴室里静极了。只剩水的回音。
那层皮肉早已忘了原样,像融化后又凝固的红沥青,裹着还在跳的血脉。
郑青山想说点什么,掏空所有词汇。他也想拿点什么,搜遍身上口袋。随便什么,只要是能减轻孙无仁痛苦的。因为他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
他抬眼看他,他却偏开了头。阴着脸松手,重新缩回帘子后头。
“吓人不?”
“吓人。”
“身上都这样呢。”孙无仁重新夹起嗓子,口吻里竟有种奇异的得意,“脱了衣服,跟丧尸...”
“我说的不是疤瘌。”郑青山再度打断他,“是你...扛过来的日子。”
人凝在水雾里,停止了呼吸。
静默半晌,孙无仁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笑。又干又涩,像被踩折的枯枝。他抬手打了下帘子:“咋的啊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
郑青山从帘子后抬起头。他的影子被放大一圈,甚至能看到五官的位置。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干啥呀?怎衣桑要安慰人了?”
“兴许吧。”
孙无仁不吭声了。只是蹲在浴缸旁边,把脸埋进膝盖。
哗啦——郑青山抬起手臂。用帘子上的水汽画了个圆,沿边描了圈短线。
“南非有种花,叫帝王花。”他说,“长这样。”
孙无仁抬头看了眼:“这不太阳吗?”
郑青山没理会他的打岔,又在旁边画了一团小草似的三叉:“帝王花的果子很硬,无法靠动物播种。你猜它靠什么播种?”
“别告我是靠拿火烧啊。”
“就是靠拿火烧。”郑青山点点那团小草似的火焰,“它们的种子,只有在大火时才会释放。在火灾留下的废墟上,重新开花。”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帘边伸出。粗糙的,带着沧桑。水珠顺筋络滑下,搭上孙无仁的侧颈。
“小辉。我说两点吧。”
“第一。你可以恨这些疤。但别恨带疤的自己。”
“第二。你用力活的模样,”郑青山那柔沉沉的声音,随着水珠一齐渗进衣领,“让我敬重。非常。”
噗通。
那不是朝拜,更不是跌倒。而是一种崩解——孙无仁跪在了地上,水迅速洇上裤管。
敢要。
无论他问多少遍“这样的我”,郑青山的回答就这俩字。短得像帝王花的种子,迸裂的脆响。
他吸了一口氧,却没能呼出来。恍惚间,浴室里的水汽好像更重了。
这世界曾那样烧你。你该长满刺,生出毒,或干脆化成灰。
可你偏偏选择向另一个坠崖的人,递出自己还没长好的藤蔓。
孙无仁慢慢抬起手,掌心贴向颈侧的那只手背。引到脸颊边,拿嘴唇轻轻蹭了蹭。
一凉一热,中间隔着层破碎的水光。蒸汽袅袅里,帝王花的影子轻轻晃动。圆滚滚,毛绒绒,像个巨大的疤瘌。
第40章
这段日子,一到午休时间,二院后门总会出现个红色港湾,泊两艘孤独的小船。
车里扒拉口饭,唠几句闲嗑,椅背上歪着眯一觉。不亲热,不腻歪,不打扰。只讲诚实,不讲永远。
午休一过,一个推门下车,扎进消毒水味的走廊。一个发动引擎,汇入花花绿绿的车流。
等天黑透了,一个卸下白袍,从祭坛取下那捆残破经文。一个擦掉浓妆,从格里捧出那匣陈年血痂。在灯底下挑挑拣拣,琢磨明天带哪片合适。盒底都压着一块最黑的渣子,可谁也不敢伸手去够。
郑青山瞄了眼挂钟,没再往下叫号。归拢了桌面,脱掉白大褂。前脚刚出诊室,背后就有人叫他。
“老大!”朱朋朋小跑过来,往后指了指,“有人找。跟主任来的,搁会议室。”
“家属?”
“不像。估计是个人物。”朱朋朋压低声音,轻拍他胳膊,“老登点头哈腰的,你加点小心。”
郑青山心里咯噔一声。前两天例会,主任提过一嘴。有个外头人,给院里牵了不少‘特批特办’的资源。
那个外头人,姓吕。
自打国贸酒店他撂挑子走人,再也没联系吕成礼。手机拉黑,大衣不要了,钱包证件全挂失。
但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可能就这么利索了。因为他太了解吕成礼了。这人一辈子,就活在‘我是个物’的念儿里。
偏偏自己还没尿,得靠别人照。
张青山曾是一面好镜子。无条件地亮,让他在里面看见一个被供奉的自己。那点温柔打在他身上,又折回去,像是在替他向世界宣告:瞧瞧,咱多金贵呢。
可如今那镜子醒了。不仅收了光,还要告诉他:你啥也不是,你连那念儿都是假的——这不是‘俺不跟你好了’那么简单。这是要把他活着的根,连土带须全给撅了。
所以除非吕成礼达成目的,否则他绝不会撤退。而越是忤逆、忽视、拒绝,他便越是难缠、紧逼、不择手段。
郑青山知道这人的秉性,却没办法虚与委蛇——他自个儿也犯恶心呀。
“我正要去叫你。”主任见到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你也不早说,跟吕总认识。”
越过那鹌鹑蛋似的头皮,郑青山看到屋里还有俩人。一个是院里的大领导,另一个正是吕成礼。
单论相貌,吕成礼这人不丑。高个方颌,旋眉还带点奇古的威武。可那威武是恐怖的,像是荒庙里的泥塑。涂着粗糙的油彩,剥落出青灰的泥胚。怒目圆睁,从破败的门框后看过来。
“吕总跟上头沟通得很顺,”主任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很多事,一句话的工夫。”
郑青山没看这小老头。但那话里的分量他懂——你是在跟一个能绕开我的人物对话。机灵着点。
“哎,别这么说。”吕成礼站起身,堆着笑走过来,“我跟青山,老相识了。”
客套几句,那俩先走了,还带上了门。屋子里的空气一沉,静得能听清挂钟的走针。
“你挺艮啊。”吕成礼踱到会议桌边,“身份证银行卡都不要了?”
郑青山没搭话,站门口打量他。
“别慌。”吕成礼从椅子上拿起大衣,又顺手把兜子放到桌上。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今儿过来,不是要找你算账。”
郑青山走上去,先把大衣拎过来。搭在臂弯里,爱惜地拍了拍。
“一个月挣多少?”吕成礼看着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衣都买Cashmere的?(纯羊绒)”
郑青山拍打的手停了:“这很贵?”
“孙无仁送的?”
“跟你没关系。”
“你心虚什么。”吕成礼抬手示意他落座,“我这是在心疼你。”
郑青山没有坐,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证件,一张张查看。
“待这地方有啥意思,成天跟疯子打交道。”吕成礼拉开椅子坐下,仰靠在椅背上,“你要想出来,我这儿路子多得是。”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什么出来?”
“我认识些人。”吕成礼脚踝叠在膝盖上,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医药、投资、咨询,哪条道不比你现在强。你没必要把自己耗这儿。”
‘这儿’咬得很重,倒真像在替他惋惜。
郑青山揣回钱包,开始清点其余的零碎。甚至连钢笔都拆开弹弹,好似吕成礼会偷他墨水。
“用不着。”他拉上笔袋,淡淡地道,“我挺好。”
吕成礼皱起眉毛,拳头铛铛叩着桌面:“我是在为你好。你总不能搁这儿干一辈子...”
郑青山拎兜往腕上一挂,扭头往外走。
“张青山!”吕成礼腾地站起来,指着他往这边走,“你怎么混成这副德性?三十来岁了,人情世故不懂,眉眼高低不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算我欠你的。可你好歹识点趣,给你领导留点脸!”
郑青山手搭在门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肩膀上侧过半边脸,眼皮都懒得掀。
“吕成礼。我今天,就最后跟你说三点。”
“第一。张青山死了。我跟他毫无关系。”
“第二。我做什么工作,与你也毫无关系。”
“第三。我三十来岁了,明白一个理——就算不识趣,也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又重重地补了一句:“饿不死。”
吕成礼的脸缓缓僵住,假得跟蜡像一样。忽然他眼睛猛一瞪,像饿虎扑食前那一下子。
“行。你可以不给领导脸。反正这年头,有手有脚就饿不死。”
他走上前,把手搭到那件羊绒大衣上。摩挲了下那枚咖啡色的牛角圆扣,用力一扯。
扣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打着旋滑进桌底。郑青山连忙扯过自己的大衣,往后退了两步。
“但孙老板的脸,你总得给点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什么?”吕成礼冷笑一声,吊着半边的嘴角,“怎么?你觉得那种人,在溪原也算得上号?”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踱到郑青山面前,站在他和门板之间。眼珠浮在一大片白上,像枪械的准星。
“是,他是瞅着还行。开个保时捷,住紫金华庭。那你知道,他身边儿都什么人,钱是哪儿来的?”
郑青山被他逼得步步后退。抱紧了手里的大衣,像是护着一个孩子。直到后腰磕在桌沿,退无可退。
“你只知道,月上桃花,是溪原最大的酒吧。”
吕成礼贴上来,胸口紧紧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从手续到场子,消防、牌照。最难的那几步,是谁帮他盖的章?是谁——”他抬起手,拿食指推了下郑青山的眉心,“给他许的可!”
正好卡上了黄灯的尾巴。
副驾扔着通话中的手机,响着段立轩的顽劣嗓门。不太走心,像是在念课文:“就那个,医药、殡葬、地产打包。”
“你这都啥跟啥啊。”孙无仁踩住刹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钱从哪儿来,走哪儿去。哪些能见光,哪些不能,不得整明白儿的?我这都要跟他对上了,你还在这块儿瞎哄的。”
“瞎不瞎的,我不得悄摸捣鼓。到前儿被他亲家叔盯上,我这还有个陈乐乐呢。”
“要我说这趟浑水不拖你下。过你安生日子得了,我还能挑你理咋的。”
“别他妈噗噗儿。一张嘴就要放二两屁。”段立轩骂了句,又在那头啧舌,“你要整人家,自个儿屁股也别带粑粑。店账面干净点儿,那灰色地方,都狠着点抓。”
“你屁股才带粑粑。”孙无仁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叼嘴里,推开打火机。这时红灯跳绿,他松了刹往前滑。
“给审计看过账,手续也找律师盯了一遍。”他掸了下烟灰,重新叼到嘴里,“人家可是良好市民。”
“你要能说这话,我心里也算有点底...”段立轩那边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紧接着是他的河东狮吼,“别搁这犯照!滚出撕吧去!”
“咋了?”
“狗篮子耍酒疯,搁佛堂撕吧。”一声枣核帘的哗啦,而后那边安静了,“哎,你说这人要是贵,也有贵的毛病。”
“啥毛病?”
“觉着凭自个儿这身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雷都劈不着他脑瓜顶。”
“哼。”孙无仁咬着烟笑了下,嘴角很快又落回去。沉着脸用原声道:“那是他吹牛逼。”
挡风玻璃后已经能看到二院的招牌。正红的大字,红得扎人眼珠子。孙无仁把车靠边,双闪啪嗒啪嗒地响。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丫啊,”段立轩斟酌着开口,“你要是听我一句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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