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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云烁忍得手臂青筋暴起,他站起身,字字清晰:“恕不奉陪。”
“云烁。”刚转身的云烁又被叫住,他转过头,只见二叔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本子,他依旧面带微笑,说出的话却让云烁浑身血液都凉透。
“你最好先看看这个,再慎重考虑。”
第60章 困局
云烁盯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眼睛红得吓人,他攥着纸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叔总算达成了目的,他气定神闲地看着云烁,悠悠开口,“你的民宿经营挺好的吧,就这么放弃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云烁放下被捏皱的纸张,身子瞬间瘫软无力。他双臂死死撑着桌面,紧盯着面前的人,问道:“为什么会是你的名字?”
“你阿爷给的。”二叔面不改色地说。
“不可能。”云烁语气十分笃定,“阿爷临终前说是给我阿爸的,而且……而且这么多年你……”
比起云烁的失态,二叔却像是看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轻笑道:“是啊,是要给那个野种的。”
“野种”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云烁耳朵里,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陡然阴沉:“你说什么?我阿爸不是。”
“哈哈哈……”二叔却笑了起来,“是啊,都拿野种当宝,那么大的一栋房子,临死前还要惦记着给他。”
“不过……我可比你那个爹头脑清醒多了,他只记得是他的,却忘了给自己一个凭证。既然他都不在意,那我就感谢他成人之美了。”
云烁面容都变得扭曲,阿爷去世时,他不过十岁,根本不懂这些。阿爸去世时,他才十三岁,阿爸说这是留给他的。所以后来,他将这栋房子开了民宿,备了案。
那时候刚满十八岁的云烁退学回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大伯说替他跑手续。偏远小县城政策并不严苛,大伯很快拿回了经营许可证。云烁从没怀疑过。
直到今天,他亲眼看到不动产权证上,写着二叔的名字。
法律上,这房子居然是二叔的。
“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能顺利注册民宿吗?”二叔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签了同意书。”
“你为什么要同意?”云烁声音干涩,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人心。
二叔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说:“房子是我的,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帮着打理打理。”
胃里一阵翻搅,云烁几乎要呕出来。那时他太年轻,从没想过自建房还要确权登记。他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却没想到早就落进了别人的局。
看着他惨白的脸,二叔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拼,也挺有能耐,还真搞出了名堂。”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二叔给他下最后通牒,“你娶阿凌,我会将民宿过户到阿凌和你名下,只要你不和阿凌分开,这个民宿,就永远是你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云烁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动手的冲动。
“二叔,”他缓缓直起身,声音嘶哑,“今天先到这吧,我考虑考虑。”
“行。”二叔见他松口,满意地整了整衣领,“我给你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天已擦黑,巷子里只剩模糊的轮廓。经过一个拐角时,云烁突然一步上前,猛地将二叔掼到墙上。
“阿爷走的时候,全家人都守在床前,只有你不在。”他像一头被逼疯的困兽,眼眶通红,“阿爷最后一口气,还想见你……结果你呢?你在盘算怎么抢他的遗产,你还是人吗?”
右脸骤然一痛,云烁毫无防备地被一拳打偏过头。
“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二叔抬手又要打,这次云烁躲开了。两人在昏暗的巷子里扭打成一团。
二叔毕竟上了年纪,挨了几下就喘不上气。云烁收了力,站起身,看着地上呻吟的人,抹了把嘴角的血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同、意。”
脸上挨的那一拳很快肿了起来。他蹲在路边吐掉嘴里的血沫,心里乱糟糟地盘算,该怎么跟许栖寒解释。
许栖寒从中午开始就一直没见到云烁的人影,他看着坐在对面吃橘子的阿凌,心情有些焦灼。
“小许哥哥,云烁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阿凌咬着一瓣橘子,汁水顺着嘴角流到领口。她眼神天真,许栖寒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可对着那样一双眼睛,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抽了张纸递过去。
“谢谢小许哥哥。”阿凌接过纸,朝他甜甜一笑,又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过来,“你也吃。”
“不用了。”许栖寒摆摆手,瞥了眼时钟,终于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大门就被推开了。云烁低着头进来,和正要出去的许栖寒撞了个满怀。
“云烁?”许栖寒停下脚,一眼就看见他右脸明显的青紫,“脸怎么了?”
“帮琛哥搬琴,不小心磕到了。”云烁偏了偏头。
“是么?”许栖寒盯着他,目光落在他沾着泥渍的衣摆上。
云烁下意识拉了拉衣服:“那琴旧了,灰多。”
“云烁哥哥。”阿凌小跑着过来。看到她,云烁脸色一沉:“你怎么又来了?”
阿凌像是察觉到他今天态度不好,撇撇嘴:“阿爸说他最近有事,让我来你这儿住几天。”
许栖寒和云烁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把阿凌硬塞过来的借口。
两人此刻都不想看见阿凌。云烁闭了闭眼,冷声道:“他现在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可我是云烁哥哥的新娘呀,就该住这里。”阿凌睁大眼睛。
“谁告诉你的?”云烁厉声打断,慌忙转头去看许栖寒。
“让她留下吧。”许栖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送回去她还是会来,不如留在这儿,还能安生一些。”
当着阿凌的面,云烁也顾不得了,上前一把抱住许栖寒:“对不起……栖寒,真的对不起。”
许栖寒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这个依偎的姿势让云烁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
抱了好一会儿,许栖寒才轻轻推开他:“先回房间。”
“好。”云烁牵起他的手,没再理会一旁懵懂的阿凌。
“今天练舞累不累?”关上门,云烁就推着许栖寒坐到沙发上给他揉腰捏腿。许栖寒垂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和小心翼翼地眼神,心脏密密麻麻地抽疼。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之间为什么有解决不完的麻烦。他生气,他委屈,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又十分的坚定,他要和对方一起扛。
“我不累。”许栖寒拉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毯上的云烁,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
“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受伤的?”
第61章 转机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许栖寒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力道。
云烁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沾在裤缝上的干涸泥点像烧红的烙印。他知道瞒不过去,许栖寒太了解他,一个磕碰的谎言在对方眼里早已漏洞百出。
而且,他也不能瞒。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开了口:“我……去见二叔了。”
“然后呢?” 许栖寒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云烁抬起头,对上许栖寒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和等待刺痛了他。他不再犹豫,将下午在酒馆的对话、那张写着二叔名字的产权证,以及最后巷子里失控的扭打,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二叔侮辱父亲的那些字眼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许栖寒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云烁说完,他看着云烁脸上那片刺目的青紫,看着这个总是将脊背挺得笔直、为守护他们的小天地拼尽全力的男人,此刻跪坐在他面前,像个被夺走了所有珍宝的孩子,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惶然和脆弱。
愤怒、心疼、酸楚……复杂的情绪在许栖寒胸中翻腾。他气云烁二叔的算计与刻薄,心疼云烁独自承受这些,更酸楚于云烁努力构筑的一切根基竟如此脆弱,轻易就被人攥在了手心。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爆发出来。他只是倾身向前,冰凉的手指极轻地抚上云烁受伤的颧骨。
“疼吗?” 他轻声问。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云烁强撑的闸门。他猛地闭上眼,摇头,又点头,最后将额头抵在许栖寒的膝盖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许栖寒的手移到他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肌肉。
“他说,让你娶阿凌,才把民宿过户?” 许栖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水流。
“……嗯。” 云烁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怎么回的?”
云烁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却重新凝起一股坚定,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巷子里的那句话:“我、说、我、不、会、同、意。”
许栖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快乐的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并肩作战的决然。
“好。” 他说。
一个字,重若千钧。
云烁愣住了,他预想过许栖寒会生气,会难过,会追问,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
许栖寒拉着他站起来,自己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民宿院落里温暖的灯火。那是云烁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心血。他背对着云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云烁,我们在一起,不是只为了分享好的东西。坏的,糟心的,也要一起扛。”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房子是他的,法律上我们输了。但民宿的名声、客源、这几年积累的一切,都是你的的。他想要,没那么容易拿走。”
“栖寒……” 云烁喉头哽住。
“别着急。” 许栖寒走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小心避开伤处。
“重立门户,这是最坏的结果。但是,如果还有转机呢。”
云烁思考着,眼神逐渐锐利起来,“现在,我得弄清楚几件事。第一,阿爷当年的意愿,有没有任何书面或录音证据?哪怕是一句遗言,有没有旁证?第二,当年大伯替我跑手续,备案时用的产权证明到底是什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我觉得阿爸当年,不可能一点后路都没有留。”
过了一会儿,云烁的瞳孔微微一缩,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隙。阿爸临终前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眼睛里充满急切,还有那句反复念叨、他当时以为只是不舍的嘱托……
“房子……是你的根,别松手……”
那时他太小,只懂得哭。现在想来,那句话,是不是别有深意?
看着云烁骤然变化的神色,许栖寒知道,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想起来什么了?” 他轻声问,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云烁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的光亮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阿爸他……也许藏了东西。”
第62章 寻证
这句话落下,云烁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些被岁月埋得太深的画面,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
许栖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抓住的记忆:“会是什么东西呢?”
云烁摇了摇头,眉心拧得很紧:“不清楚……只记得他那时候抓着我,一直说关于房子,让我别松手。我那时候太小,只当他是临走前舍不得。现在回头想……他或许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说明他相信你能守住。”许栖寒顿了顿,又说,“也说明,他真的有可能留了后手。”
“但是我不确定……”云烁垂着眸,“我担心其实并没有这回事,只是我想太多,病急乱投医了。”
院里的树叶随风沙沙摇晃,许栖寒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凉的温度一点点稳住他翻涌的情绪。
“不管怎么样,你有了猜想那我们就去验证一下,去试试。”
温热的掌心回握住许栖寒,云烁抬眼,眼底那点惊疑慢慢凝成光亮:“好。”
“但不能硬找,更不能声张。”云烁迅速理清思路,语气冷静,“二叔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逼我,就说明他笃定手里的产权证是唯一凭证。一旦让他知道阿爸可能留下了会威胁到他的东西,他一定会先一步动手,甚至……毁了。”
许栖寒点点头,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一旦撕破脸,云烁的二叔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能断了云烁的后路,对方绝不会手软。
“我应该怎么找呢,该从何处着手?”云烁靠在茶几,蹙眉思量着。
许栖寒沉默片刻,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权衡某种最稳妥的方式。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云烁一怔:“谁?”
“奶奶。”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
云烁猛地怔住,父亲走得早,这些年他和李奶奶相依为命,老人大多时间住在乡下,清净安稳,只是前段时间才一直过来民宿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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