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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帮您吧。”云烁挽起袖子利落地帮忙洗碗。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许母心里百感交集,在水流声中,云烁听到她低声说:“栖寒没少麻烦你照顾吧,阿姨谢谢你。”
云烁擦碗的动作慢了点,不甚在意地说道:“不麻烦,应该的。而且,他很独立,其实也不需要我做什么。”
许母不置可否,接过他擦干的碗放进橱柜,“他是很独立,从小就有自己的主见,我们也一直都尊重他。不忍心看他跳舞吃那么多苦,可他喜欢,还要强,受伤了,疼了,从来都不会跟我们说。”说着说着,许母眼睛又湿了。
“阿姨,您刚才是在担心栖寒吧。”
被说破心事,许母点点头,“是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半年前,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都不敢去回想,我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烁垂着眼,看着哗哗的水流,十分坚定地保证:“您放心吧阿姨,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许母被他逗笑,眼神慈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她看得出许栖寒的变化,变得柔和了很多。以前的许栖寒执拗,锋芒毕露,带着一层让人触碰不到的棱角。
“你不用那么惯着他。”许母说,“栖寒他是成年人了,更何况,他还比你年长,哪有老让你照顾他的道理。”
许母心疼儿子归心疼,却也并不偏心,她拍拍云烁紧绷的肩膀,“栖寒的家,也是你的家。回家的时候,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和局促。”
这回轮到云烁眼眶湿润了,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碗。许母早就察觉到他的局促不安,察觉到他的讨好和承诺。这些东西,她早就从云烁的一言一行中看到了,认可了,无需云烁再一遍遍的作出保证。
许母接过他手中的碗,柔声说:“给我吧,回家就放轻松,好好休息就行。”见云烁愣着,又推了推他,“快去吧,等会儿栖寒又说我使唤你。”
“哎。”云烁终于笑了,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下来,走向客厅正在喝茶的许栖寒。
“怎么晚上还喝茶?”他在许栖寒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许栖寒下巴点了点桌上的茶盒,才悠悠说道:“大概,是爱屋及乌吧。”
云烁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叶盒子,瞬间明了。是小青柑,他最爱喝的一款茶。
云烁不太喜欢太过苦涩的茶叶,他喜欢混合着果香的,口感清爽的,之前还被许栖寒调侃像在喝饮料。
许栖寒没再重新给他倒一杯,而是把自己的杯子添满递了过去。云烁却没有伸手接,就着他的手,含住杯沿一口口被许栖寒喂着喝完了这杯茶。
“你刚才说,吃完饭要带我去哪?”云烁还记得这件事。
许栖寒想了想,却问:“今天累不累?”云烁立马摇头,说自己不累。
“其实也没什么。”许栖寒轻轻晃动着茶杯,“就是想带你去舞团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云烁眼睛都亮了,“真的吗?”他当然很想看。但他又生出一些顾虑,“可是,你想回去吗?”
“当然。”许栖寒却回答的坦荡,“总要面对的,对吧?”而且趁着晚上,舞团没什么人,更方便他们进去。
“那去吧。”云烁说。
许栖寒跟许母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云烁来到地下车库。
车灯划破夜色,载着两人驶向那个曾经占据许栖寒整个生命的地方。云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人,许栖寒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平静。
中央舞团的建筑在夜晚依旧庄重,像一座沉默的圣殿。许栖寒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他仰头看着那熟悉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才解开安全带。“走吧。”
门禁卡“滴”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夜晚格外清晰。厚重的玻璃门向后滑开,熟悉的、混合着木质地板、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许栖寒呼吸了多年的空气。
走廊很长,灯光为晚归的练习者亮着几盏。两侧的墙壁挂满了海报,云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些定格的身影里,许栖寒占据了不少篇幅。飞扬的、凝定的、极致舒展的……云烁甚至能准确说出每一张对应的剧目和年份。
他家里有更全的收藏,但在这里看到,感觉截然不同。这是许栖寒的“战场”,他的荣耀曾在这里被见证,汗水曾浸透这里的每一寸地板。
“看这个,”许栖寒在一张稍小的海报前停下。那是他少年时期,第一次参加国赛获奖后的留念,脸庞青涩,眼神却已带着灼人的光,抱着奖杯,笑得毫无阴霾。“那时候觉得,世界就在脚下。”他声音很轻,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他们走过空旷的排练厅,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许栖寒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和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走向最里面那间他专属的练习室。门上写着“许栖寒”名字的木牌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推开门,只有一架蒙着布的钢琴靠在墙角,把杆光洁如新。许栖寒走到把杆前,手指缓缓拂过冰凉的木质表面。
“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他转向那面占据整面墙的镜子,“对着这面镜子,纠正每一个细微的角度,打磨每一处情绪的流露。疼了,累了,就坐在这里,”他指了指地板某个位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诉自己还不够。”
云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仿佛能看到那个倔强少年孤独的身影。他喉咙有些发紧。
许栖寒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是舞团的后花园,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压力最大的时候,就躲在这里看下面,想着,如果不用练舞,能下去晒晒太阳,该多好啊。但从来没有真的走下过楼。”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云烁。“我的过去,大部分就在这里。枯燥,重复,伴随着伤病和极致的自我要求,有时候很孤独。”
他顿了顿,走向舞房中央,那里被月光照亮了一小片。“但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刻。当一个高难度的动作终于完美完成,当一场演出结束后听到掌声……”他停下,脚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地板,影子在地板上划了道弧线。
“那些瞬间,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看向云烁,眼神在昏暗中格外清晰:“我想带你来看的,就是这个。不只是海报上的光鲜,还有这间屋子里的汗水、孤独。好的,坏的,骄傲的,狼狈的……这些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许栖寒的过去。”
云烁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他。此刻,他走上前,没有拥抱,只是握住了许栖寒刚才拂过把杆的手,指尖触及他指腹和掌心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已渐渐淡去的薄茧。
“我看到了。”云烁说,声音稳而沉。“许栖寒,你非常非常了不起。”
许栖寒却只是看着他,固执地摇摇头,而后,说:“我想告诉你,许栖寒也不仅仅只有骄傲的一面。”
云烁沉默了一瞬,抬起眼,望进许栖寒的眼底:“谢谢你能带我来这里。”谢谢你把不轻易示人的背面,也坦然摊开给我看。
他明白了许栖寒的用意,他在示弱,在通过剖析自己的缺点,来给云烁安全感。他的承诺,他的行动,他带云烁融入自己的生活……如果这些都没有让对方感到心安。所以,从来不会示弱的他,选择了这个方式。
许栖寒回握住他的手,力道紧了紧。那些过往,在这一握里,似乎悄然沉淀,不再是隔阂或负担,而是变成了脚下坚实的土地。
“还想看看别的地方吗?”许栖寒问。
“不了。”云烁摇摇头,微微一笑,“这里就够了。”
足够了,这间空旷的练习室,盛满了许栖寒的过去。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着他,看向未来。他知道,许栖寒的未来里会有他。
“我们回家吧。”云烁说。
许栖寒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承载了他无数日夜的房间,关上了门。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向着来路,也向着归途,稳稳行去。
那扇门后的世界依然存在,但许栖寒知道,他不再是只属于那里了。有人看过了一切,然后握紧他的手,说要带他回家。
第57章 余波
官司打得很顺利,证据充分,几乎没有悬念,一审判决结果出来后,南宇竟然没有申诉。
许栖寒在席间沉默着和他遥遥相望,曾经他视为朋友的人,如今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结束后,他们在门口和许律师告别。云烁始终紧紧揽着许栖寒的肩膀,许辞言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流连了一翻,云烁以为对方会介意,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跟他们挥手道别。
南宇被舞团开除,舞团负责人也向许栖寒致以慰问,并询问他归期。许栖寒以还需休养为由推脱,并且告知会参加明年的青林杯,对方才没有过多追问。拿下青林杯,许栖寒就收获了最后一个国际赛奖杯,获得了职业生涯的大满贯。
可当务之急是云烁要陪他去医院复查,他们直接从法院驱车前往医院。
云烁知道许栖寒的情绪其实并未完全平复,他面上无虞,可云烁揽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于是,他无视了许栖寒说他不熟悉路况,要自己开车的提议,果断走向了驾驶位。
云烁跟着导航顺利来到了医院,许栖寒的主治医生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也能从眉眼和气质看出这是个温和又矜贵的人。
“姜医生,好久不见。”走进办公室,许栖寒就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是挺久没见了。”主治医生抬起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挂着淡淡的笑意。云烁瞥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姜霁屿。
这位姜医生名字和许栖寒还挺像,气质也很像。不过,云烁的眼神还是始终黏在许栖寒身上。
姜医生仔细看着许栖寒的片子,“恢复挺好的,不过膝盖这里的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他指了指片子上的某一处,“膝盖还是不要做高强度的运动。”
“知道了。”
“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姜医生看了一眼对面的俩人,许栖寒一脸淡然,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位,却一脸紧张。
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他很自然的将片子收好递给云烁,“家属收好,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吧。”
“好,谢谢姜医生。”云烁接过片子有些高兴。
许栖寒反应过来也是一笑,看着姜霁屿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没忍住冲他挑了下眉。
他刚准备站起来,姜霁屿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吓了一跳,连忙按住按键想挂断,却不小心按了接听。
“喂,宝贝,我……”对面才说了四个字就被姜霁屿挂断了。他耳后升起一参薄红,一边飞快给对面发消息,“我还没下班呢,等会打给你。”一边抬头冲许栖寒和云烁笑了笑,“抱歉。”
“没事。”许栖寒站起来,被云烁握住手腕,“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姜医生。”
出了办公室,云烁突然对许栖寒说:“你有没有觉得,给姜医生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许栖寒笑云烁八卦,但转念一想,确实很熟悉,而且不久前才听过。况且,对方开口就叫“宝贝”,俩人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但他们都不是爱八卦的人,就这么提了一嘴后便没有再细想。
后天就要回元溪镇了,这两天住在许栖寒父母家,两个人亲热都要偷偷摸摸的,如今了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许栖寒便带着云烁回了自己的房子。
回到家,甚至都来不及参观,云烁就着急忙慌的推着许栖寒进了主卧。那天许栖寒带他去了舞团之后,他就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无时无刻都想要完全将他占有。
主卧一片狼藉,许栖寒刚在地毯上跪了没几分钟就被云烁揽着腰躺在床上。他不解地掀起眼皮看着云烁,只见对方缓缓说:“医生说,你的膝盖不能做高强度运动。”
许栖寒面色猛地一红,偏头将脸埋进被子里,不再理云烁。
在许栖寒的公寓厮混了两天以后,返程那天,陈宴送他们去了机场。
许栖寒提着买给李奶奶和依佐的东西推开民宿大门的时候,一个陌生的面孔端坐在大厅。对方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他以为是新来的客人,没想太多,径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依佐。
落在后面的云烁在看见那人时,却面色一变。他眼中先是闪过诧异,而后是一种十分不悦的情绪,“你来干什么?”甚至没有称呼。
“云烁。”那人看向云烁,摆出一幅长辈的高姿态,“我来找你,当然是有事通知你。还有,你懂不懂礼貌。”
许栖寒没搞清楚状况,却也在短短两句话中,被对方对云烁的态度搞得十分不悦。他蹙眉看向那人,只听云烁忽然嗤笑一声。
“通知?”云烁冷冰冰地反问:“我有什么事,需要你通知我? ”
那人因他的态度而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一摔,“谁叫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许栖寒护短心切,正想开口,云烁却先一步向他投来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他生硬的开口,“二叔。”
二叔?这个称呼一出来,许栖寒手中的袋子骤然落地。原来这就是云烁的二叔,是李奶奶口中那个,欺负过云烁的二叔。
二叔的面色刚有所缓和,只听云烁又接着说,“我想,我们应该这辈子都没有需要坐在一起说话的必要吧。若是你是来喝茶的,那请自便。”说完,他就要拉起许栖寒的手准备上楼。
“云烁。”二叔带着怒意吼了他一声,看还有外人在在场,还是顾忌颜面,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年后的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云烁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
“阿凌的嫁妆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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