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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晟说起这些事,不知是愤怒更重,还是恨铁不成钢更重:“他还傻乎乎的以为拿捏住了你,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说到这里,祝青枝方才抬起头:“陛下,这一切都是七殿下的选择,正如当年九方世家选择牺牲九方蕊一样。种下什么因,就结什么果,选择怨不得别人。”
云晟哑然。
“多谢陛下这些年的照拂,臣请离朝。”
“祝青枝……”
“陛下,天星已坠,神明归隐,北疆的花要再次盛开了。”祝青枝的脸上浮现出向往,他的语气充满了眷恋和怀念,“她说北疆的花最漂亮,我欠她一枝花。”
一袭青衣飘然远去,云晟想起十几年前,他在神魔古战场上捡到祝青枝,这么多年过去了,祝青枝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当初那般年轻的模样。
容貌或许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当初的人早已不在了。
四大世家里,唯独九方世家女子卓然,有悍然退婚的九方灵,也有为家族牺牲的九方蕊,只可惜九方蕊死得太突然,世人都忘了曾几何时,有这样一个女子为天下公道而剑指千军万马。
也忘了九方世家,曾短暂的出现过一个拥有神兽灵相——青龙的修相者。
“青龙?!”
九方灵震惊出声。
“祖父,这都是真的吗?那小姑姑为什么会离开家族?”她急切地问道,“有消息称小姑姑是被,被……”
她说不出口,那个消息里包含的内容太过腌臜,她无法接受从小仰慕的亲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是被我们逼死的。”
九方灵心里一咯噔。
九方世家的家主头发花白,已经是年过九十的老人了,他这一生有儿有女,又是世家家主,本该顺遂平安,但到了晚年回顾起来,又觉得这一生满是遗憾,悔不当初。
“当年天象大变,祭神殿预言有人顺应天命出世,将一统云荒大陆,预言对象直指风云舒。”
帝王哪里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付出一切都要解决风云舒这个隐患,就算风云舒没有称帝的想法,也要保证未来不会有变数。
所以就有了两国联合,共商丹书白马之约。
“当年丹书白马的约定送到风云舒手上,他便带着人前往一星天,想要将此事圆满解决,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骗局。”
老家主叹了口气,想起旧事,仍觉得惊心动魄:“两国兵马云集,截杀风云舒于一星天外,却被他逃脱,星月城将士拼死掩护他离开,那等场面,称一句民心所向不为过。”
就是这样可怕的号召力,令原本还迟疑不决的云晟和君书徽下定决心,一定要置风云舒于死地。
“当时我和孙皇后的父亲,孙万力将军率领云合的将士追赶风云舒,在关键时候,一道青龙从天而降,斩断了云合的军队。”
九方灵张了张嘴,嗓音发哑:“是小姑姑吗?”
老家主一脸沉重,点点头:“虽然蒙了面,但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蕊儿,她可是我的……”
是我的亲女儿,是我的骄傲啊!
老家主没有说完的话,九方灵能猜得出来:“是小姑姑救了风云舒吗?”
“云合的追兵被拦住,风云舒趁乱逃走,但星月城的将士们大多被俘,为了逼风云舒现身,两国商议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九方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在商会的消息中看到过,星月城的将士被残忍坑杀,风云舒怒不可遏,因此现身。
如今光风霁月,手握重权的四大家族,无一人手上没有沾着星月城无辜将士的血。
“蕊儿想阻止这一切,但她一人又怎敌两国兵马,在混乱之中,她重伤了孙万力将军。”老家主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当初的挣扎还历历在目,“风云舒及星月城将士们尽皆战死,在那之后,孙万力将军也不治身亡,皇后大怒,四处寻找灵相为青龙的修相者。”
九方灵按捺不住怒气:“所以您就让小姑姑招婿出嫁,她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只能被迫嫁给孙家的人。”
“你姑父——”
“他不是我姑父!”
商会说的没错,在青龙的身份暴露之前,九方蕊被嫁给了孙万力的儿子,即孙皇后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是个草包,和皇后并不亲厚,是以在查出九方蕊就是青龙修相者后,皇后并未手下留情。
“小姑姑为了家族,自愿离开,以一己之力承担一切。”九方灵攥紧了拳头,“我们家族贵为世家之一,若是要保住小姑姑,皇后又能怎么办?”
老家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题不在皇后。”
九方蕊想救风云舒,那她拦住的就是云晟和君书徽的路,帝王容不下风云舒,更不会容下拥有神兽灵相的对立者。
“皇后哪里有那等本事,失去了母家的庇护,她久居深宫之内,怎么可能查到蕊儿的身份。”
是帝王,是暗夜鸦羽。
九方灵明白了,是云晟要九方蕊的命,如果当初九方蕊没有脱离家族,那九方世家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了:“那小姑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她可是绝无仅有的青龙灵相拥有者,本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却因为伸张正义,生命于悄无声息时戛然而止。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老家主嘶哑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七皇子领兵出征,他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或许当年的报应终于要到了。”
“报应……真的到了吗?”
云合的大军刚刚兵临城下,云洺就看到了从两面包抄过来的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在星启大军的中心,赫然是花折枝和戚竹枫率领的黄泉小队。
白衣摇着扇子,隔着远远的距离,指了指一脸呆愣的云洺:“他好像很惊讶,难不成他老子没告诉他,今日是他的死期吗?”
祝青枝眸光淡漠:“到时候给他个痛快吧。”
“你心软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白衣饶有兴致地问道,“他爹暗中作祟,他娘是直接凶手,你那心上人被逼着出嫁不说,还被逼死了,你竟然还会对他心软?”
祝青枝恍惚了一瞬,偏过头:“她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
当初的风云舒无辜,严格来算,如今的云洺也是无辜的。
白衣不以为然:“父母债,子女偿,天经地义。”
祝青枝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喂,你去哪里?”
“摘花。”
白衣愣了一下,无奈失笑:“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花折枝不解:“阁主,怎么了?”
“一只白虎,明明该大杀四方,却满脑子都想着摘花,你能想象到吗?”白衣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摇着扇子乐不可支,扇面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清淡的笑音,“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说的就是他吧。”
花折枝沉默下来,他很想提醒白衣,这话形容的是友人之间的情谊,而非有情人。
我寄人间雪满头,更像是白衣对自己的写照。
风云舒死了以后,白衣就变了。
祝青枝心心念念要为九方蕊摘一枝花,那白衣呢?
白衣想为风云舒做什么?
是报仇雪恨,将参与杀害风云舒的人都杀死,还是颠覆王朝,让这虚伪的正义再无处可以隐藏?
没人知道答案。
花折枝轻声道:“阁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场梦。”
白衣抬起头。
花折枝抚过腰间的柳枝,眉目间漾着温和的笑意:“阁主那么厉害,我想试试我的幻梦能不能杀死你,若是可以的话,日后我就可以做黄泉第九阁的阁主了。”
良久,白衣笑了声:“好。”
第193章 困囿于心
王朝更迭,弹指岁月。
距离云合挥兵南下,直指星启边陲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云荒大陆上的王朝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云合七皇子战死三途关为结局,原本剑拔弩张的两大王朝偃旗息鼓,竟又重新归于平静,云合王朝对这次出兵绝口不提,更衬得这一战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三途关内有风波庄,是来往客商的歇脚之地。
大战刚过,大商队还在观望,停下了运送任务,风波庄内稍显冷清。
临近傍晚下了雨,越下越大,过路人不得不暂停赶路,到风波庄内歇脚,不满一刻钟,风波庄内的十张桌子就都坐满了。
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一线,雨滴敲击瓦片发出一阵阵脆响,同庄内嘈杂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戴着斗笠的三五人冒雨跑过来,为首之人清瘦,斗笠上蒙着纱布,被雨淋湿了大半的纱布失去了遮挡作用,隐隐透出男人的面容轮廓。
顾半缘抬头瞧了一眼,视线定在那人的腰间,衣着普通,佩的玉极好,是上乘货色。
“没有位子了,各位要不拼个桌?”
环视四周,只有靠近墙角的桌子还有空位。
隔着纱帘,顾半缘和那人对上视线。
掌柜过来询问,顾半缘点点头,随后那几个人便坐了过来。
风波庄内歇脚的都是过路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店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仍在持续。
其中一人摘下斗笠,横眉一扫,他长了一张粗犷的脸,看起来颇具煞气。
周围几张桌上的客人顿时骇住,缩着脖子转了头,不敢再瞧。
顾半缘挑了挑眉,将茶壶推过去:“北地风雨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除了为首之人外,其他人都没有坐下,顾半缘估摸着,这些人大概都是随从。
茶壶被其中一个侍从接住,询问地看向为首之人。
待那位瘦弱的青年点点头,他才倒上茶水。
不是好茶,泡的时间长了,还酽了,苦得很,青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只捧着在手里。
“阁下从何处来?”
“同你们不是一路人。”
“哦?”
青年把玩着茶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阁下认为我们是哪一路的人?”
“北地,云合。”顾半缘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三途关战役刚过,诸位此番行事还是太过招摇了,此地不比万域京,若是不想再死一次,就把腰间的东西收一收。”
话音刚落,几柄长刀就架到了顾半缘的脖子上。
行走江湖的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风波庄内常有人动手,因而掌柜并不震惊,反而是其他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偷摸着打量这边的情况。
“一击杀不死人,那就不要出手。”顾半缘浑不在意面前的刀,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早已经被识破的计划,又有什么施行的必要,正如三途关那一战,两朝合意,死的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棋子。”
“放肆!”
“住手,将刀收起来。”
青年放下茶杯,掀开斗笠,露出来的脸上横亘着刀伤,还未完全愈合,从眼角到耳根的一道,比手掌都长。
“阁下知道我是谁。”
顾半缘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七。
这面上带着刀伤的青年,赫然是“死”在三途关一战中的云合七皇子,云洺。
云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穿着毫不起眼,长得也平平无奇,五官拼在一起毫无记忆点,透着一股古怪的僵硬感。
他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没找到对得上的名字。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顾半缘喝了口茶:“萍水相逢罢了,不必互通名姓。”
侍卫们又要动刀,被云洺一个眼神制止了。
“阁下对我颇为了解,想来日前当有交集,今日有缘相遇,阁下不愿透露姓名也无妨,可否告知你为何要……帮我?”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人点明他的身份,的确是在悄无声息地提醒他。
三途关一役后,云洺看透了很多事,因而在接收到莫名其妙的善意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帮的不是你,不必在意。”顾半缘苦笑一声,“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和九霄观先辈们的选择不同,他要做的事情违背了师门所授。
在一星天醒过来后,顾半缘就悄悄启程了,花折枝的回溯记忆让他看到了九霄观气运凋零的原因,在震惊的同时,他又心怀愧疚,无法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无法面对被逼死的无尘。
一方面,他想要坚持九霄观所持的正义,另一方面,他又为揽星河和相知槐谋不平。
因为他的师门,让他的朋友分别百十载,天各一方,他实在无颜再见朋友们。
一直以来,顾半缘都想要为九霄观报仇,他想找上黄泉,将灭九霄观的仇人一一杀死,可事到如今,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九霄观咎由自取。
顾半缘接受不了。
他身上背负着九霄观几代的气运,那么多人为他铺路,顾半缘没办法轻易地否定先辈。
承蒙荫庇之人,怎能转头诋毁先人。
进退维谷,顾半缘拿不定主意,只能先离开一星天。
“比如救一个无辜之人。”舌尖上的茶水苦味蔓延开来,顾半缘的笑都染上了苦涩,“你认为我帮了你,但实际上,我也不过是在帮自己罢了。”
他想要走出来,走出愧疚与迷茫的深渊,必须要找到坚定的道心。
换言之,从前的他为九霄观而活,如今,他需要换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他要找到他能够坚定不移贯彻的道。
找不到的话,他这一生就止于此了。
云洺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凄然,不由得感同身受起来:“既如此,那便祝阁下能度过这一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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