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讷讷的问道,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么受伤了呢?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长长的一条,外面的纱布裹了又裹但还是没拦住往外渗出的血液。
他有些不可思议。
一直坐在床边的谢晏辞能清楚的看到他的每一个眼神和表情,本想回答对方问题的他此刻皱起了眉。
少年人眼神纯粹,仿佛初雪过后凝在屋檐上的琉璃珠子。
谢晏辞心尖一跳,思绪陡然诞生,危险而又疯狂的占据他的头脑,汹涌而上的不管不顾的叫嚣着。
他开口道:“怎么了?云烨——”
语气温柔轻唤,里面藏着浓浓的关切。
少年人抬眸看他。
“我叫云烨?”
对面人眼神坚定,不似作假。
“抱歉,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
一朝睁眼天翻地覆,过往的十多年被他尽数抛却,脑中不过是张洁白的宣纸,任由他人添彩作画填补他的曾经。
他眼带歉意,还在想谢晏辞口中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烨儿,你不记得我了吗?”皇太子备受打击的眼中却藏着令人心惊的试探。
“身体可还难受?我这就传太医来!”
少年抬手想拦他,但最终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现在虽没什么不适,可总不能就这么记忆一片空白,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自己不属于这里。
太医来的很快,谢晏辞是个有实权的太子,阖宫上下还没人敢怠慢于他。
几日前太子殿下从宫外带来了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这美人备受太子宠爱,只是这身子太过虚弱,恨不得一天三顿的去太医院请太医来为其诊脉。
太子殿下觉得麻烦,干脆把几个太医留在了东宫,自己开小灶养着。
“云公子从山上跌落伤及了头部,脑中淤血堆积造成了这离魂之症,一时半会儿恐是难以恢复。”
姜太医诊过脉后,与谢晏辞细细的说了这东宫美人儿的情况,临走听到他们家太子那温柔似水的语调:“无碍,孤会竭尽全力为烨儿治病的。”
姜华淸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迈过门槛,心里只道是见了鬼了!
*
西楚的皇太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这般待人温柔似水?与他人床榻下端坐,尽其所能为之解惑,端茶倒水,样样亲力亲为。
“殿下可否能拿出些证据来,如此信口开河怎能让人相信我们二人……”少年敛眉似嗔,红了耳垂。
太子殿下嘴角扬起,着人去书房拿来了十多幅画像,一卷一卷的在他面前展开。
瑞和二十九年,八月初七,云烨。
瑞和二十九年,重阳,云烨。
……
瑞和三十年,上元,云烨。
瑞和三十年,中秋,云烨。
整整十二幅画作,每一卷都是他,画像旁边无一例外都写着作画人是谁,所画之人又是谁。
手指轻抚画中人的眉眼,他在看画像的时候谢晏辞一直在给他讲述画像的由来,作画的时间和地点,以及自己那天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谢晏辞说他喜欢穿素点的衣衫,白色最爱,有时候还会穿些青色的。
他最喜欢吃鸿福楼的鳜鱼,西街茶糕铺子里的肉脯,还有自己亲手酿下的梅子酒。
少年想了想,这些好像是他的喜好。
“殿下海涵,这些事情我都没了印象,实非我本意……”
谢晏辞将人揽入怀中,听此一句便知他已信了自己方才所言。
“烨儿,我很庆幸你还能醒来,没有独留我一人在世。”
云烨靠在谢晏辞的胸膛,听他这般说心里惶惶不得安宁,想来是愧疚所致。
他既与谢晏辞结侣,是这东宫的另一位主人,又怎能把回忆只留给了对方一人呢?
“殿下——”
谢晏辞打断了他:“你原来都是唤我表字的。”
云烨笑了笑:“行墨。”
“太医说了我这离魂之症只是暂时的,等淤血除去我就能想起我们的曾经了。”他能从画像中想象到原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两情相悦,心系彼此,于硕大的皇城之中相互依偎。
有情人就该是这样的,即便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又有何妨?
谢晏辞怕他刚醒来精神不济,让他躺下再睡一会儿,口上应答道:“不着急,以你的身体为要,即便是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轻吻落在额头,云烨本不想睡的,可耐不住谢晏辞嗓音温柔,又是哄又是安抚,没多久就闭上了双眼。
东宫为云烨辟出来了个医署,与主院离得极近,里面是谢晏辞从太医院讨要来的三位太医。
姜华淸本就是谢晏辞一手提拔的人,趁这机会干脆入了东宫,另外两位是刚刚进的太医院,一直给姜华淸做副手,也一起跟过来了。
谢晏辞来的时候姜华淸正在琢磨给云烨写药方,见到人便把话说出了口:“殿下,云公子身体亏损厉害,若想早日将脑中淤血去除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他拿起药方给谢晏辞看:“此味药虽好但药性太强,臣怕云公子承受不来,按照这个药方治理下去,届时恐将折寿啊。”
谢晏辞:“姜太医有何高见?”
姜华清:“到是可以换成另一味药,如此一来云公子若想重拾记忆,怕是要等到三五年之后了。”
谢晏辞将药方放在桌子上,遣退了两位副手,待房门关闭他开门见山:“孤不想云烨恢复记忆。”
姜华淸一顿,好奇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又回到了肚子里。
他正襟危坐的看着太子殿下。
谢晏辞:“要于身体无害,不得折寿,也不能让人察觉。最好是这辈子都能这般待在孤的身边。”
第3章 失忆了口味也会变吗?
离魂症本就罕见,大多都难以痊愈。姜华清好不容易遇上了位自己有把握使之恢复的病患,竟被提出此等要求。
人为阻止记忆的恢复姜华淸还是头一次遇到,看着眼前的太子殿下,姜华淸捻着胡子思索再三,最终应了下来。
暖风乍起,庭院中的扶桑花顺势而下,飘进窗棂落在案头。
云烨端坐在谢晏辞的书房内,正仔仔细细的揣摩书上的文字,时而还会提笔写下批注。
扶桑掉进砚池,沾了一身的墨汁,原本十二分专注的人儿瞬间被扰乱了心神。
房内轻笑声起,云烨刚想将花捞出来,就听到谢晏辞略带委屈的声音:“孤竟还抵不过区区一朵扶桑,站着多时也没得到烨儿赐座。”
云烨这才察觉到谢晏辞的到来,忙不迭的问:“殿下何时回来的?”
“总之是比这扶桑来的早。”谢晏辞走到案后,将人揽入怀中。
正值季夏,天气燥热的厉害,谢晏辞下朝回来身上却干净爽利,想必是进屋已久,一直不忍打扰他罢了。
云烨勾唇一笑,潋滟含情,身体十分自然的靠了上去。
谢晏辞亲了亲他的鬓角,瞥到云烨一直在看的书,问道:“烨儿何时对医书感兴趣了?”
云烨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今日替你整理书房,这几本书都落了灰,无人翻看着实可惜。”
书上多处都有圈点勾画,不少地方还写下了个人见解,如此详细可不像是打发时间。
谢晏辞对医书并不精通,但看章名却还是知道云烨翻看它们的目的的。
“记忆一事强求不得,不必担忧,一切有我。”
云烨还想说些什么,但谢晏辞已经将书本收了起来,然后牵着他往厅堂走去。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
谢晏辞为云烨拉开座位引他入座,说道:“早已到了午膳的时辰,只是你太过投入不曾注意罢了。”
说着便加了块桌上的鳜鱼,将鱼刺尽数挑去后放入云烨碗中:“你最喜欢吃五香鳜鱼,今日特地命厨房做的,快尝尝。”
云烨点点头,将鱼肉送进口中,咽下后说道:“是挺不错的,但我并不喜欢吃鱼。”
说罢云烨反应过来,有些错愕,但更多的是新奇。
“一个人失去记忆连口味都会有所变化吗?”
他笑着去看谢晏辞。
果然,谢晏辞也是一脸惊奇:“我也是头一次知晓……”
云烨低下头去夹菜,调侃了句:“现在的我比较喜欢吃茄子,原来的我呢?”
谢晏辞将那盘茄子和鳜鱼换了换位置,目光幽沉,不疾不徐道:“原来的你,对它可不怎么感兴趣。”
云烨仿佛印证了什么,眼中带着光亮,又多吃了几口。
倒是那鳜鱼,再没人动上一筷。
谢晏辞心口郁着一团气,直到午膳结束。
“待会儿你换身衣裳,今天下午带你出宫。”
吃饱了有些昏昏欲睡的云烨来了精神,这几日因着身上的伤口,一直被谢晏辞拘在屋内养伤,整日无所事事。
如今伤口已好,新的皮肉都长了出来,谢晏辞终于要带自己出去走上一走。
云烨兴致高昂的回屋换了件墨色锦袍,上面刻丝花团,明纹暗纹在光照下栩栩如生,头发一半用发冠束起,一半披散在肩。
有匪君子,芝兰玉树。
云烨满心欢喜的站在谢晏辞面前,却看对方神色讳莫,眼中似有冷霜在。
云烨敛了笑容,问道:“怎——”
“谁让你穿的这件衣服?”没等他说完,谢晏辞道。
语气是温柔的,可云烨知道他生气了。
云烨如实道:“西北小国新进贡了一批绸缎,尚衣局裁好衣服便给送过来了。”
谢晏辞没再多问,只说:“换了吧,尚衣局送的有月牙白的,穿那件。”
*
如谢晏辞所愿,最后坐上马车时云烨身上穿的是他指定的那件月牙白。
云烨问他了:“为何不让穿?”
谢晏辞道:“原来你最讨厌穿墨色,我虽一直不知道是为何,但你很忌讳这一点。”
如此,云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想着回去便把墨色的衣服整理了,别再拿出来就是。
马车停至鸿福楼,云烨被带下马车,向着二楼的雅间而去。
“烨儿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
“自然记得。”云烨点点头,接过谢晏辞斟的茶,放在嘴边浅饮,然后道,“之前我家因为宗室牵连,九族尽诛,唯有我一人活了下来。后来得你相救,便一直住在你郊外的庄子上,前几日你带我去沧州办案,我为了寻得一只赤尾狐不慎从山上跌落下来,这才有了一身的伤。”
“怎么又问起这个?”云烨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上,抬眸问他。
谢晏辞眼中含笑,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云烨是最喜欢他笑的,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可谢晏辞周身严肃,眼神总能摄人三分,若笑起来那眼睛便是明眸善睐,十分动人。
“常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当我知晓他也活了下来时,便将他带到了这鸿福楼,让他做了这里的掌柜。”谢晏辞道。
“只是你身份特殊,为了你的安全我便一直没让你们二人相认,常伯也一直以为我没能找到你。”
“前几日你受伤情况实在危急,我顾不了这么多便直接将你送来了这里,他一眼就认出了你。”
云烨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常伯是看着他长大的,想必年事已高,而自己却又在这个关头得了失魂之症,让常伯知晓自家少爷失而复得却丝毫不记得原来事宜,倒不如瞒着他,不让他担忧。
“既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又怎会不认识?行墨将人带上来便是。”云烨道。
谢晏辞目光温柔,薄唇露出清浅的笑:“烨儿果然懂我。”
茶烟袅袅打在额头,不一会儿就起了细密的汗珠,谢晏辞拿出手绢替他轻轻擦去。
然后又在眉心落下一吻。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叩响。
谢晏辞道:“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棉衫,虽没有他二人衣着华贵但也不失体面,头发胡子都已花白,身子骨英朗,看人总是笑眯眯的。
云烨站起身,眼中含着相思,面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谢晏辞见此稍稍顿住,除却失忆是真,一切都是他在杜撰,倒是没想到,云烨竟真能演出几分像来。
见到云烨,常伯眼眶瞬间湿润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
“少爷!老奴对不住你!!”
常伯伏地痛哭,云烨赶忙去扶。
“常伯,一切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不都过的好好的吗?”
常伯一边嘴上说着是,一边不停的用衣袖擦着眼泪。
“少爷你热不热,我再叫人端几盆冰块儿来。”
“不必如此,屋内冰块够用。”云烨让常伯坐下,主仆二人要好生说道一番,谢晏辞出宫倒还有差事要办,便留云烨在此自己先走一步。
“情绪万不可过于激动,等我差事办完便来接你。”
谢晏辞临走这般安排。
待人走罢,常伯笑了起来:“殿下和我说了你们二人的事。太子殿下心里一直有你,不然也不会收留了我,也一直在找寻你,他是个值得托付的。”
云烨不曾想,谢晏辞能将这事也给常伯说的清楚明白,一时间细流涌注,心口像是被撬开了些,甚是不可思议。
“殿下还说,他想让你做他的太子府君。”常伯思忖再三,还是没忍住将这番话说出了口,“少爷,西楚虽男风盛行,皇帝也有几个得宠的男妃,但从未有人立男子为正室,更何况是一国太子?”
“太子若真娶了你过门,那便是一生没有嫡子,如此一来可还怎么继承大统?”
话外之音并不顺耳,云烨挑起精致的眉梢,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位老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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