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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伯以为如何?”
“少爷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心性洒脱不慕权贵,若是后半生被困于宫墙之内……”
常伯摇摇头,哀叹一般:“老奴怕少爷后悔。”
宫墙是金丝雀的向往,少爷却是山林里的野鹤。
云烨理了理阔袖,瘦削的手腕搭在膝上,身体前倾。
谢晏辞身为西楚皇太子,生母是康宁帝的发妻懿安皇后,帝后二人虽卷鲽情深,但懿安皇后早薨,其母族萧国公府也早已金玉败絮。谢晏辞如今能在朝堂站稳脚跟,除了捎带些康宁帝对发妻微不足道的怀念外,其余都是他自己争来的。
大皇子随母舅镇守边关,手握兵权;二皇子是谢晏辞,三皇子出生不久便夭折;四皇子谢承泽虽刚及弱冠,但母亲玉贵妃如今宠冠六宫,舅父又是当朝右相,前朝后宫可谓两全。
其余皇子尚未成年,暂且不提,单说这四皇子谢承泽,不可能不觊觎这太子之位。
肥肉就这么一块儿,群狼环伺,伺机而动,右相一族定是时刻紧盯着谢晏辞,只要他稍不留神行池差错,便会立即被人拉下马。
所以谢晏辞只能打起精神与他们斗智斗勇,案上的奏折永远堆成小山。
云烨看在眼里,不可谓不心疼。若说闲云野鹤,他根本就没有这等想法!
他虽与谢晏辞结侣,但终究没有名正言顺的被立为太子府君,他依然有步入朝堂的机会。
“常伯多虑了,我当初能选择和他在一起,定然是考虑过这些的,有舍有得,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虽不记得从前,但原来的自己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常伯见此担忧更甚,看着眼前风华无双的少爷,总觉得他变了许多。
也是,毕竟分开了这么久,变得自己不熟悉了也实属正常。
“少爷若想好了与殿下在一起,殿下若没给这正妻之位也就罢了,若是给了,往后必定妾姬无数,你还阻止不得。”
说来常伯还是心疼,思来想去总觉得少爷会受委屈。若是没有那份感情便罢,他们主仆二人即被他所救,结草衔环报答便是。
但如今不管怎样,太子要继承大统必然要有孩子在,正室无所出那便从姬妾那里过继!等太子登基了,三宫六院,嫔妾环绕,届时谁还会去在意一个男皇后吗?
常伯能想到的云烨自然也能想到,他嘴角漾开一抹好看的弧度,笑出了声:“他既说过我二人两情相悦已经结侣,又怎会再让他人插足呢?”
无子如何不能称帝?事在人为。
*
云烨失忆后第一次出宫,自然要好好的转一转,谢晏辞也说他可以在鸿福楼周围走动,只是不要走的太远。
云烨带着自己的小太监宝源在街上溜达,看到了稀奇玩意儿都会买下来——谢晏辞从不短他吃穿,银两更是给的充足。
“这支簪子不错,现刻出来的吗?”簪子铺旁边,云烨端详着手里的木簪问道。
主人道:“正是,那边还可以让客官亲手雕刻,只需给五文钱买根短木就成。”
那边案几上摆放着几套工具,还有供人挑选的木头,几名男子正坐在席子上动着手。
云烨不知想到了什么,兴致冲冲的在空位上坐下,也准备自己亲手雕刻一根木簪。
宝源给了钱,但并不想云烨亲自动手。
“公子千金之躯怎能伤了手,这等粗鄙活计交给奴才便是。”
说着就要去接木头,但被云烨躲开了。
“你就在一边好好看着,这支簪子我要亲手做。”
云烨还真有几分手工的天赋,他在册样上找了个自己称心的图案,临摹着上面的线条雕刻起来,随着木屑的增多,簪子的雏形也愈发明显。
正好是处理花样最繁琐的时候,云烨身旁原本坐着的那人被人叫起了身,换了位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坐在那儿。
云烨只瞟了他一眼,眼神便又回到了自己手中的木簪身上。
一炷香过后,云烨吹了吹簪子上的毛屑,边角打磨圆润之后让宝源拿去上油。
“啪啪啪……”
旁边之人鼓起掌来,毫不吝啬的夸奖:“公子好手艺!”
云烨净了手,阔袖一摆,命人斟茶倒水,仿佛没感应到身边人存在一般。
少年郎见状挑眉,手中折扇甩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
“吾看这簪子是男用,公子可是……”
“我自己带。”
谢承泽:“……”
第4章 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宝源拿着处理好的簪子回来,见云烨已经和谢承泽说上了话,这才行礼:“奴才给四皇子请安。”
云烨眉心微动,看向宝源,眼神意味不明。
宝源低下头去。
谢承泽刚来时他要行礼但是被制止了,这会儿难道还要一声不吭吗?
谢承泽看云烨眼神多有责怪,温和的笑道:“太子皇兄向来眼高于顶,近几日阖宫皆传皇兄得了个蓝颜知己,本宫实在是好奇,这才私自前来拜会。”
“本宫失礼在先,公子勿怪。”
云烨展颜一笑:“四皇子言重了。”
他倒不是责怪,只是在酒楼还在脑中盘算的人物,这会子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倒是十分凑巧。
“时辰不早了,殿下请便,云烨便不多陪了。”
云烨起身要走,谢承泽也跟着站起了身,手中折扇一收,谢承泽风度翩翩道:“大理寺一案事关重大,皇兄一时半刻还脱不了身,云公子不必着急。”
“今日与公子一见如故,本宫有意邀公子共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云烨挑眉,转头与谢承泽对视,后者相貌丰神俊朗,脸上的善意恰到好处。
“四殿下,公子他……”
“宝源。”宝源见云烨一直没说话便开口道,但是被云烨打断了,“能得四皇子相邀是在下之幸,怎有拒绝的道理?”
说罢,云烨笑对谢承泽:“殿下请。”
两人一道离开宝簪阁去吃酒,中途还碰上了位大理寺的周大人,四皇子连之一并邀请了,宝源不放心,借出恭之由去了趟大理寺。
酒过三巡,云烨双颊酡红俨然一副醉态,但身板依旧端正,吐字清晰。
谢承泽眼中暗芒闪过,沉静的眼眸泛起涟漪。
不怪谢晏辞对他五迷三道,就这般模样,谁看了不想据为己有?
“云公子好酒量。”
“殿下谬赞。”
两人再度举杯相碰,云烨酒杯刚递到唇边,手腕便被人捉了去。
酒杯离手,云烨撩起眼皮,看到的是一脸阴沉的谢晏辞。
“行墨……”
方才还意识清醒的人瞬间倒在了谢晏辞怀里,嘴里喃喃有语,说着些让人听不清的东西。
谢晏辞将人打横抱起,瞥了眼一同吃酒的周和颂,轻嗤道:“周大人雅兴。”
周和颂道;“今日刚巧轮值。”
谢晏辞收回目光,面色森然,对着谢承泽聊表歉意后径直带着人离开了。
“着实嚣张。”人走罢,周大人摇摇头,十分不看好谢晏辞的这番作为。
“以色侍人的男姬罢了,太子竟为他丢下公务。”
谢承泽忽然笑出了声,心情颇为愉悦道:“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那厢谢晏辞带云烨坐上马车,车帘刚放下,云烨便睁开了眼睛。
方才被酒熏醉了骨头的人此时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谢晏辞看到一口气堵在心口,额头青筋直跳,满腹厉色的话语最终也化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呵斥。
“胡闹!”
云烨悻悻的去勾谢晏辞的衣角。
“错了。”
一句话,谢晏辞的火气顿时消散殆尽。
“你身上有伤,怎可去饮酒?即便他是皇子你也能搪塞过去。”
“话虽如此。”云烨耐心给谢晏辞顺气,“但我若拒绝了,四皇子的折子隔天就能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他人虽在东宫深居简出,可这该知道的事他可是摸的跟明镜似的。
谢晏辞的书房不允许下人进入,书房每日的洒扫整理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案桌上的奏折他想看便看,谢晏辞也从不避讳他。
朝中局势如何,各地都发生了什么问题,除了皇帝的御书房,自然是谢晏辞这个皇太子的书房最为齐全。
他能了解到这些,自然也能知晓前些天的大理寺一案。
“你为了我的离魂之症,直接在东宫开设医署,把我们二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让众人皆知你带回了个美人宠着,却不想时间和那沈文耀出事的时间太过相近。”
“今日我若不去喝了这酒,明日四皇子就能写折子弹劾你。”
“若那凶手当真是我,无疑给人送上了把柄让人去查;若那凶手不是我,他也能说你沉迷美色,纵容宫中之人骄横!”
说到此,云烨忽然去看谢晏辞:“我不会真是那个凶手吧?”
谢晏辞心中猛地一跳,面色装作无虞,肯定道:“不是。”
云烨无条件相信谢晏辞对他说的话,本就是随口一问,这下心里更安:“我想着就不是。”
他跟人无冤无仇,又被谢晏辞一直养在别庄,何来理由去挑人手筋脚筋,连相貌都不放过?
“身上可有哪里不适?”谢晏辞开口问道,牵动着云烨转移了话题。
“没有。”醒来后云烨头一次喝酒,没想到酒量还挺好,没有一杯倒。
“若说真没有倒也不对,头好像有些疼,行墨帮我揉揉。”
云烨动作娴熟的躺在谢晏辞腿上,闭上眼,享受皇太子的侍奉。
谢晏辞抿紧的薄唇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越来越轻柔。
云烨知道,谢晏辞不生气了。
“行墨,我若想出将入相,你可同意?”云烨问道。
谢晏辞动作不停:“为何?”
因为你孤身一人立于朝堂,太累。
“我也是男子,我也可以封官加爵,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
谢晏辞一顿,看着云烨的面容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道:“朝堂之上尔虞我诈,你刚受过重伤,身子还没养好,让我怎么放心?”
“等你身子养好之后再说。”
云烨睁开眼,眼眸清澈明亮。
他点点头:“好。”
*
碧水浮云榭,公子世无双。
谢晏辞仍旧早出晚归,也就夜幕低垂了能陪陪云烨。
云烨知晓他在忙什么,大理寺一案还是把东宫搅和了进去,案件毫无头绪,唯有的一丝线索还被谢晏辞亲手掐断,卡在了东宫这里。
大理寺想来调查他,谢晏辞不让,大理寺正在朝堂直言:“若再不查,此案必成悬案。”
那当然,再不查,凶手身上的伤都要好透了。
最终谢晏辞极力抗争无果,同意了大理寺查证,人刚来东宫就被右丞告知凶手已找到,不必再查。
浮云榭中,云烨一身天青色祥云纹加金锦袍,身形瘦削,姿态雅致。
“所以凶手是谁?”
谢晏辞闲了下来,两人于东宫湖水中央对弈,谢晏辞将此事当做乐谈讲于云烨听。
“沈丞相府中的姨娘。”
云烨挑起眉,眼中升起探知的欲望。
谢晏辞轻笑:“沈文耀虽是沈相嫡子,但却草包无用,当初的状元之位是顶了他人文章得到的,不然也不会做了这么久的大理寺丞都得不到晋升。”
“如今沈文耀残废,大理寺若因此事一直彻查下去,必定会牵扯出当年之事。失去一个嫡子事小,科举徇私舞弊事大,沈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出一个姨娘来顶罪。”
云烨听罢摇头轻笑,确实荒唐。
不管这姨娘有没有本事让沈文耀终身残废,莫须有的罪名,还不是丞相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谢晏辞掌黑子,云烨掌白子,随着云烨手中的白子再次落下,谢晏辞皱起了眉。
思索片刻,太子殿下大方承认:“云烨棋艺在我之上。”
云烨得意一笑,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粉嫩,玩弄着白玉棋子。
谢晏辞一直注视着那个在云烨指尖流转的棋子,喉结滚动,最终一把将手窝在掌心,送至唇间落下一吻。
啪嗒——
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云烨心尖乱颤,仿佛那棋子砸的不是棋盘,而是他的心弦。
……
姜华淸如往常一般,提着药箱去往主院给云烨诊脉,走进去问了小丫鬟才知,云公子正在那浮云榭上怡情。
姜华淸复又折回,穿过拱形门向着湖边走去。
远远地看去,湖中水榭上轻纱曼舞,云公子和殿下都在。
走近些,姜老太医眼睛有些花,只知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放着棋盘。
再走进些——
“哎呦!”姜老太医脚下踉跄,手忙脚乱的扯过水榭上的轻纱遮住自己的眼睛。
两人情到深处,水榭上又没有他人,自然而然的亲昵到了一块儿。陡然被姜太医打断,吓得云烨差点从谢晏辞的腿上摔下来。
两人尴尬的分开,云烨眼角还泛着红,扯了扯衣衫坐在一旁的位子上。
眼神犹如钩子,似嗔非嗔的瞪了谢晏辞一眼。
待两人整理好,云烨这才轻咳两声让姜华清过去。
“殿下,云公子。”姜华清面无异常的行过礼,淡定的打开药箱,将脉枕和锦布拿出来,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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