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撞破
自从做了皇后之后,楚儿独自去蓝府的日子屈指可数,今天是一个例外,她想和季云成商量一下动身去洛阳的事,前阵子听朱七说他们也会一同前往,另外,蓝府毕竟是楚儿的娘家,她要去收拾一下原先住的院落,看看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顺便,去探望一下李桢。
虽然是背影,楚儿也断然不会认错面前的两个人,朱七和李桢,朱七埋首在李桢的怀里,李桢伸展着胳膊,环抱着他,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没有说话,四周寂寂,可是,为什么忘了关门呢?除非,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避着什么人,或者说,整个蓝府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亲密,除了她氏楚儿。
楚儿的第一感觉是想将自己的面孔蒙起来,她本能地抗拒,不想看到面前的这一幕,随后,愤怒与羞耻像潮水般涌起来,淹没了她的心,但她想上前或者退却,脚步像被钉住一样,一步也挪不了。三人像一幅油画一般,以这么别扭的姿态存在了好一会,前面的两个人才猛然回过头来。
“楚儿?你怎么来了?”朱七与李桢,几乎异口同声道。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蓝府又不是皇宫,只属于你朱七。”愤怒羞耻委屈,楚儿的泪水滚滚而下。朱七已经站起来,拉住了楚儿的衣衫。楚儿奋力摔开,只可惜她哪里有朱七这份力气。
李桢的房间里,三人成品字型坐着。
朱七先开口:“楚儿,你看见了也好,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如今,此前种种,你都能理解了吧。”
“你是说,你心里的那个人是他?”楚儿看看李桢,转头问朱七。
朱七点点头。
“可是,怎么会这样的?”楚儿犹自不信。
“就是这样的,三年前,我在郊外的百草寺,一箭射中了李桢,把他带回朱府养伤,从此,我们谁也没有丢下谁。”朱七的声音平淡镇定,任杀任剐的随意。
“楚儿,你我一直兄妹一般,我哪里忍心伤害你。可事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子,我们不是有意的。”李桢说。
“那,我和朱七成亲,你心里就不会痛苦?”楚儿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羞辱,只余下好奇。
“痛苦?可是我能怎么办?朱七是大梁的皇帝,他得有皇后,有三宫六院,有子嗣绵延,他从来都不仅仅是我李桢一个人的,楚儿,他也不是你的,他是天子,是天下人的。”李桢苦笑道。
可是,就算朱七不是我的,是天下人的,断然也不能是你李桢的啊!可是面对李桢,楚儿吼不出这样的愤怒,她感到最初的愤怒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她茫然望着她生命中至亲的两个男人,如同一个小女孩子般的无助。
“楚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无法向你保证将来,我只能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你会永远是我的皇后。”朱七道,可是他也知道,面前的氏楚儿可不是颜雨桐,皇后的头衔对她来说远没有朱七的爱情重要,可是朱七一生只有一份情,他给出去了,再也无法收回,他也不想收回。楚儿,这就是你的命运,或者说,对你当初的选择负起责任吧。
楚儿到底一点点清醒过来,她掉进了一个坑,哦不,是她自己跳进去的,朱七明里暗里不知道拒绝了她多少回,不仅朱七,季师傅和父亲都给过暗示,可是她说什么,她说只要能在朱七身边,哪怕他一辈子也不会爱上她,她也会觉得幸福,她不要那么多,而且,她坚信只要成了朱七的的妻,她就有办法改变他,让他爱上自己,氏楚儿,你真的太天真了。好了,现在,结局摆在面前,你自己来收拾吧。
氏楚儿做了皇后之后读了不少关于后宫的书,无时无刻不在为做一个称责的皇后作准备,可是,书上告诉她最多是如何摆平后宫争斗,平衡皇上对妻妾们的爱意,可书上也没有告诉她,当面对李桢这样的情敌时,该当如何。现在怎么办?很显然,即使被楚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们也不会分开,相反,楚儿简直觉得,朱七有种松了口气的样子。而她自己,无法与李桢分享朱七的爱情,这是两个互不通融的系统,要么全部,要么一无所有。她是一无所有的那个。想想一辈子要守着一个爱着别人的朱七,楚儿只觉得脑袋翁翁作响,晕得厉害。她并不贪恋皇后之位,可是,离开它,她又能去哪里?这世上还有一个男人能让自己爱得像朱七一样不管不顾吗?不,氏楚儿的一生也只有一份感情,她交出去了,无法收回,哪怕对方并不稀罕。
所谓爱情,就是如此吧,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傻瓜。当傻瓜遇上傻瓜时,则是两个幸运的傻瓜。
本来,楚儿觉得生活还是有奔头的,马上要去洛阳了,她不知道离朱七心里的那个人是更近还是更远,但一个新的城池,新的皇宫,总是一个新的开始,她和朱七都会发生很大的改变,这改变里就蕴含了机会,这下倒好,这个人是李桢,李桢,如今是朱七智囊团里最重要的成员,于公于私,他是一生一世要与朱七纠缠在一起的,同样,也是和楚儿,氏楚儿永远无法摆脱他。楚儿想过离开,荣华富贵,弃之如土,可是离开皇宫也就意味着离开朱七,从此,或者她浪走江湖,他深居宫中,她连见他一面的机会也不再有,这,是氏楚儿要的么?
“我先回去了。”楚儿仰着一张苍白的脸,低声说。
“楚儿!”这两个男人又一次异口同声,并同时看着她。楚儿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头。
“楚儿,时间不早了,我和你一起回宫。”朱七上来搀扶着楚儿。楚儿懒得挣脱,若在一个时辰之前,朱七这样的殷勤会让她幸福得心尖颤抖吧。
“我想去和谊宫走走。”进了皇宫,楚儿对朱七说。
“楚儿,天色不早,回去吧。”朱七当然不会让此刻的楚儿去和谊宫,氏楚儿与颜雨桐可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颜雨桐知道了朱七与李桢的事,她一定会把它当成犀利的武器,选择时机攻击他们,单纯如楚儿,哪里知道这些。
坤宁宫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闷难受,好像空气都凝重得不流动了。
朱七的心里确实如楚儿感受到的那般,有一丝松动,否则,成天面对一无所知的楚儿,他也快疯了,她知道了也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是,楚儿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她甚至没有痛哭流涕,朱七知道,楚儿的心里承受了怎样的打击,不言不语对于平日叽叽喳喳的她来说,这极大的反差就表明了这一点,她一定后悔了自己的选择,那么,朱七,还她自由身如何?完璧归赵,让她回去流云书院,楚儿还是原来的大小姐楚儿,哦不,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心碎过,如何称得上是完璧?
“楚儿,事已至此,你作任何选择,朕都会支持你,哪怕你离开皇宫。”朱七言语之中的诚意是无可辩驳的。
“回去?这皇宫就是我的家,我是大梁的皇后,我能回去哪里?”朱七不知道,刚刚过去的两个时辰,楚儿心里经过怎样撕心裂肺的疼痛与抗争,此刻,她已经有了决定,也获得了平静。
“楚儿,你想清楚了?就像你当时嫁入皇宫一样?”朱七蹲在楚儿的面前,双手捉住楚儿的双手,眼睛看着楚儿的眼睛,这个俏丽美好的女子,是他的妻,可是他无法爱她,只能带给她痛苦和伤害,可是一次又一次,她选择守在他的身边。
楚儿没有接收朱七的目光,但也没有挣脱他的双手,她只看着远处,点了点头。
“那好,既然你选择留下,我有几点要求说给你听。”朱七放开楚儿的手,说。楚儿心里冷笑,对于她来说,还有什么要求是不能接受的,拥有爱情的女人是无敌的,一无所有的女人也是。
“楚儿,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尽管我不能爱你,但这不能阻止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你接受过怎样的教育,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和李桢的事,唯有你不知道,这当然是你单纯的禀性使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氏山长,季师傅,包括李桢,都没有阻止你嫁入皇宫,为什么?他们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应付得来,即便是今天这样的事,这一点,你要想一想是为什么。第二,不要和颜雨桐走的太近,我知道你在深宫之中,没有朋友,没有消遣,很寂寞,但颜雨桐不会成为你的朋友,她和你是不一样的人,虽然你们年纪相仿,但她走过的路,是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走的。她是先皇的贵妃,我不愿意评价她,我只能说,离她远点,保持警惕。”朱七说罢,看着楚儿,单纯的楚儿似乎忘了自己的伤痛,睁大眼睛问:“颜贵妃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她对我有危险?我不相信,她看上去那么和善亲切,分明是个好女孩子。”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能说她的不好,她是朱唯的母亲,是我的二嫂,我只能说,她和你是不一样的人。此次迁都洛阳,我本不想带她回去,但她来求我,我也不好拒绝,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对他们孤儿寡的照顾也是应当的,但我总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分。”朱七语气里十分无奈,这是他对颜雨桐固有的心理,从杀了颜丁的那一刻起,虽然那时他不知道她是他的嫂子。
“那好吧。朱七,你给我找个伴吧。”另一个同样对朱七爱而不能的女人,会是楚儿的朋友么?她不知道,可是她愿意试一试,她的人生,基本已经注定了,刚刚成亲时的自信已经在今天被彻底粉碎,楚儿想的,不过是如何度过漫长的人生,她如一朵花,没有绽放就枯萎了。面对楚儿,朱七不是不能,但看着楚儿的脸时,李桢的脸总是挡在她的面前。他站起来,轻轻在楚儿肩膀上拍了两下,说:“楚儿,其实今天我挺开心的,你终于知道了一切,我从此再也不用在你面前伪装,或者用公务繁忙的借口留宿养心殿了。做不成夫妻,我们就做最好的兄妹,如何?”
楚儿看着朱七,这个面色微黑,眉目俊俏的男人,和早上出门时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可是,又什么都改变了,早上他还是她的丈夫,这会,他对她说,做兄妹可好?
好不好呢?楚儿也没有别的选择,可是,在她单调的人生里,有了李桢和朱七才慢慢丰满起来,他们带给她的变化是惊天动地的,他们让她一个山野小姑娘成了天下的皇后,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夫妻也好,兄妹也罢,她都不想离开他们。
“一言为定!”楚儿伸出手,与朱七击掌相约。
“楚儿,无论是何种关系,我朱七若能爱一个女人,你便是唯一的一个。你记得这一点,从此以后,我们祸福同依,甘苦同当。”楚儿的态度令朱七感动,的确,这就是他所了解的氏楚儿,拿得起放得下,擦干眼泪,就能展露一脸欢笑。今生,他欠她一份情,来世,一定要记得还给她。
朱七轻轻拥抱了楚儿,楚儿感受到朱七温暖而不僵硬的身体,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拥抱,她感受到自己平正的心,跳动正常,也许,从今天开始,朱七在她的眼睛里和平常男子无异,再也不能让她心驰神移,再也不能让他心跳加速,那样,不也是一种好吗?接受现实,也接受造成这种现实的原由,楚儿感受到了内心的平静,她知道,她对朱七的爱情,如同一场病,好了也可能会反复,但终究是会好了的。
第84章 旧事
随着季节渐渐进入隆冬,洛阳新宫的布置也如火如荼地进行中,中原的冬天还是很寒冷的,刘瑞丰和黄保围炉夜酒的机会也多了起来。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们常常在一起。黄保年长刘瑞丰二十多岁,亦兄亦父,经验丰富,他多次告诉刘瑞丰,要成大事者,只须拥有两件东西,钱与人。如今,他们没有人,也没有办法笼络人才,那可以先把钱的问题慢慢解决。当刘瑞丰能富可敌国时,人,自然也会归顺于他。而眼下,刘瑞丰的差事,就是最好的赚钱机会。刘瑞丰对于钱并没有概念,他是黄巢的儿子,他出生时,黄巢是天下之王,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孩子,完全不知道钱是生活中多么重要的东西。刘瑞丰第一次对钱有认识,是从他看到紫微宫那血腥的一幕开始的。老佣人到处筹钱,方能把那些可怕的尸体料理了。还有,就是他们流浪回家的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像乞丐一般,直至后来,他亲眼看到老佣人将钱交给氏山长,一大包银子,那是他的学费,生活费,使他能衣食无忧,一心只读圣贤书。氏山长和书院的师傅们都对他亲切有加,伙伴们也从不敢欺侮他,如今想来,很可能也是因为钱的关系。
黄保说得对,筹钱,是刘瑞丰目下唯一能做的事情,而他,也正好有这个机会。装饰一座宫殿,最清廉公正,只要稍微动点脑筋,便能捞个盆满钵满,何况刘瑞丰这样的智商。
颜富眼下是宫中最大的供货商,因此他必须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跳跃的炉火给这个冷寂的黄昏带来温暖,加上三杯小酒入肚,刘瑞丰感觉身子暖哄哄的,真没有想到,来洛阳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黄保,这个父亲曾深深器重的大哥,刘瑞丰从小就很熟悉,因此那日在洛阳府尹的酒桌上,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相比自己,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青年,黄保从三十出头到四十出头的变化还是比较小的。刘瑞丰看着黄保,他仿佛不善饮,面孔微微红了,对面的这个人,和他一样也姓黄,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某一部分相同的基因,刘瑞丰感到心中像有坚冰融化,化成了水,在流动。
“大哥,你是怎么认识颜富并和他成为朋友的?”刘瑞丰问黄保。
“上次我不是说了么,他因为弟弟颜丁枉死在洛阳大牢的事,来找我,但这件事情因为关乎到当今圣上,所以也就不了了之。”黄保喝了一口酒,“不过,颜富这个人很不错,并没有因为我没给他办事而有所不满,相反,逢年过节的,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他出手大方,人也实在,还有个妹妹在宫中做贵妃,瑞丰,这样的人自然是要结交的。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这两年来,他几乎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颜丁之死关乎到当今圣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瑞丰不是不好奇,他与朱七,表面上志同道合,内底里却有夺妻之恨,因此情感十分复杂。他不能不承认,自己有今天完全是因为朱七的提携,但朱七有今天,也并不是全无刘瑞丰李桢们的功劳,加上和楚儿的感情,刘瑞丰不知道自己是感激朱七多一些,还是恨他更多,总之,这种纠缠注定在他们的生命里剪不断,理还乱。
“应该是快三年前的夏天,朱七外放洛阳,明着把他放在洛阳府,暗底里是彻查前朝皇室子弟的事,凡李姓皇子,格杀勿论。朱七初到洛阳时,在大街上遇到颜丁若事生非,冲撞了一个孕妇,结果,朱七把颜丁逮到了洛阳府大牢。朱七到底是朱批的儿子,办事雷厉风行,他在洛阳的差事办得十分顺利,格杀前朝李姓皇子毫不手软,有一天,我们得知洛阳一富户林家正在为女儿举行婚礼,有人说,那个新女婿就是前朝昭宗帝的二皇子李适,我们当场就把他带了回来,关在了洛阳府大牢。但是这个人很快就死了,我记得那场面,他从进牢到死去都穿着大红喜服,因此感觉十分可怖,巧的是,颜丁几乎在同时也死了,牢里给出的回答是暴病而亡,因为是盛夏季节,又怕是传染病,因此就很快就扔去了乱坟岗。”黄保自然记得三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即使记忆模糊,今时今日他也该回想起来了,因为,那个朱七,当时不过十六岁的朱七,竟成了当今圣上,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55/70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