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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说,颜丁和那个叫李适的,几乎同时死在了洛阳府大牢?”刘瑞丰狐疑地问。
“是啊,但颜家人一直不信,十八岁的颜丁身强力壮,怎会一夜之间暴病而亡,这也是后来颜富来找我的原因,他想为其弟翻案,讨个真相。可惜,那时正是夏季,尸体容易腐烂,加上牢里的狱头狱卒都换过了,因此,没有一丝线索遗留下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颜富和我倒成了朋友。稍后我也知道宫中有个叫颜雨桐的妃子是他的妹妹,好像还为先皇帝诞下了龙子,只是现在也无力回天了。”黄保说罢,再端了一杯酒,递给刘瑞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颜雨桐是朱谅的妃子,还诞下了孩子,在战乱中崛起的这朱家皇朝与前朝大不相同,这三年多里,父子兄弟,你方唱罢我登场,谁说颜妃那个儿子,不可能是未来的皇帝呢?反过来说,这前朝的颜氏妃子,说不定有一天也能派上用场。跳动的火苗里,映着刘瑞丰凌厉的眼神。黄保在边上看得真切。
“大哥,以你看来,其中可有猫腻?”刘瑞丰问。
“说实话,有。颜丁入狱时十八岁,身强力壮,因为犯的是小事,关押在普通牢房,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因为那时我已经被抽去配合圣上搜查李姓皇族的事情,至于那李适,我倒是亲手逮来的,年纪在十五岁左右,相貌清秀,因从喜堂直接入狱,一身大红喜服是最惹眼的。他死去的那天,也正穿着这一身,令人难忘。后来,颜富为此事来找我,本来,只须问当班的狱头就明白,可不知道为什么,见过颜丁的狱卒都已经被撤换,我的怀疑其实由此而起。快三年了,这件事情也无从查起,我想颜家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当时我想,朱七,呃不,圣上实在是杀伐果断,令人佩服。如今看来,果然如是。”黄保说。
刘瑞丰听了,在心里笑了笑,与黄保相反,刘瑞丰觉得朱七这个人,看似冷漠,内心却柔软异常,这是作为一个帝王最大的缺点,从他对李桢,对楚儿的态度就能明白,不日,他或许会因此吞尝恶果。虽然黄保是自己的大哥,但刘瑞丰还是不能告诉他,朱七是如何上位的,他一向相信,祸从口出,这世上没有值得相信的人,拥有秘密,便是拥有力量。
不管怎么说,刘瑞丰把这件事情深深记下了。
天嘉二年二月,大梁皇宫从汴梁迁往洛阳,车辆人马,各色辎重,绵延数公里。汴梁与洛阳,相距不远,但在这条不长的道路上走走停停,走了几十天,大部队才到达洛阳紫微宫。由此,大梁正式迁都洛阳,而洛阳,这个隋唐名都再次成为后梁的首都,对于大梁和皇宫来说,这种回归具有历史性的意义,仿佛在洛阳,才真正拥有了一种执掌天下名正言顺的权力,或者说,由此,把大梁的一切带上了正轨。坐在太极殿上的朱七心里,渐渐升起的,正是这股豪情。
虽然朱七不让楚儿与颜雨桐过往从密,但后宫之中,只有这两个正经主子,又是妯娌,年龄相当,少不得要走动得多些,颜雨桐言语温软,礼数周到,至少楚儿看不出什么破绽来,还有那两岁的朱唯,正是呀呀学语之际,聪明可爱,围着孩子转,一天也不再那么漫长了。有时,楚儿看着朱唯,内心十分恍惚,想颜雨桐再怎样,还有朱唯,而自己,这一生恐很难有自己的孩子了,到了人老珠黄的那一天,膝下空虚,无所依附,如果朱七有什么不侧,她的日子,将比眼前的颜雨桐更加难过百倍。可是,这巨大的恐惧却不能与人说。楚儿喜欢孩子,带领常风长大的经验让她早早放开了母性的怀抱,因此和朱唯十分投缘,有时,朱唯就在清宁宫过夜而不肯回颜雨桐居住的静贤宫。
楚儿当然劝过朱七,如今后宫空虚,又迁了新都,不如好事成双,开始大梁首场选秀,把王公大臣们家里的适龄女子送进宫来,让朱七好好挑选,可是这种话,朱七哪里肯听。外人不知道,总觉得是朱七的专情,楚儿的幸运,颜雨桐更是对此羡慕不已,不要说朱七是一国之主,就是朱谊朱谅那个时候不过是朱府的公子,不也是三妻四妾的?朱批就不用说了,只要略为平头正脸的女子,不管人家是姑娘还是人妻,皆荒淫无度。可是这朱七,既不像他的兄长们,更不像朱批,平生不二色,一心只在楚儿身上。
“皇后真是令人羡慕,人都说后宫佳丽三千,咱皇帝倒好,一心只在你身上,不瞒你说,我都劝过他,他说什么如今国家初定,他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治理国家上面,充实后宫的事情慢慢再说。可是妹妹,这皇帝也眼见得也不小了,还没有子嗣,也是不得不着急的事。”颜雨桐对楚儿说。
楚儿只得笑笑:“我也劝过他多回,他回我的理由差不多。事实上也是,他的时间和精力大多和李桢刘瑞丰他们在一起。”
“说起他们几个,也是。那个刘大人,年纪和皇帝差不多,李桢大人略小,可也都到了婚娶的年纪,怎么都一点也不着急呢!”颜雨桐叹息着说。
楚儿没有接话,去逗朱唯,不知道玩了什么,两个人哈哈大笑,朱唯滚在楚儿的怀里,无限亲昵的样子让颜雨桐看在眼睛里,不过,她心里想的可不是眼前这些,她在想,朱七为什么不纳妃呢?难道真的一心一意在氏楚儿身上?未必,每次说到这个事情,楚儿都遑顾左右,适时转移话题,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不对劲?朱七心中的那个人,阻止他组建一个帝王该有的三宫六院?那,这个人的力量得有多大?这个人,又会是谁呢?颜雨桐要找个机会来揭晓秘密,而且很快,她就创造了这个机会。
第85章 自取
颜雨桐借口朱唯受了风寒,托小太监给德官带了口信,果然,朱七在傍晚时分就从太极殿直接到了静贤宫。
“唯儿怎么样了?”朱七一脸着急。
“有劳皇上了,唯儿不过是昨日受了风寒,太医来瞧过了,说不碍事,服两贴驱风散就好了。皇上,事实上,是我找你有事。”颜雨桐直接了当地说。
“唯儿没事就好,贵妃你找我什么事?说吧。”朱七有一点点不自在,也不知道这不自在由何而起,不过,在颜雨桐面前,这种情绪仿佛是自带的,挥之不去。
“朱七,如今喜迁新都,你为何不进行选秀,不纳嫔妃进宫,你年纪不小了,绵延皇室子嗣,也是你的责任。你别用家国初定,皇上当殚精竭虑治理国家这样的鬼话来糊弄我。”颜雨桐一眼不眨地盯着朱七,她要知道这个答案,并据此有所行动,她相信,自己判断是正确的。
朱七完全没有想到,颜雨桐会说出这翻话来,一时无言以答,不过,他马上明白,今天颜雨桐要他来瞧朱唯的病是假,要他来听这翻话是真。她是他的二嫂,若从关心的角度来提这个醒,似乎也不为过,问题是,她话里有话,还有题外之意。朱七当然不能把真实情形告诉她,也不能立起身就走。
“多谢贵妃娘娘的关心,刚刚迁都,事情真的是千头万绪,如果贵妃娘娘愿意,能不能帮忙操办选秀之事?我在此感激不尽。贵妃说得对,绵延朱姓子嗣的责任,的确在我的肩上。我一定竭尽全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辞了,你照顾好唯儿,另外,选秀之事我很快会通知内务府着手进行。”朱七站起来,转身出了静贤宫。留下身后一脸惊诧的颜雨桐。什么嘛,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反被将了一军,可是慢着,他好像生气了是吧?他为什么生气呢?是不是怪自己不懂他的心?这倒也是说得通的,我心里的人是你啊,你却要我去选什么秀,你是猪脑子吗?
我是猪脑子么?颜雨桐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问自己。可是此刻倒是骑虎难下了,皇帝如果真的下了选秀的圣旨,那些本就翘首以待的王公大臣们自然十分起劲,争着把自己的女儿妹妹往宫里送,到时候的情形是容不得他们作主的了。
我提醒皇上选秀,皇帝生了那么大的气,还反诘要把选秀的事情交由我来办,可不可以认定,皇帝心里原那个人就是我?逻辑成立么?颜雨桐好想找个人来问一问,可是,这事不能问氏楚儿啊!对,可以问一个老熟人,顺便,也可以探得点别的消息。这个人,就是德官。进入洛阳以来,颜雨桐早已经命人递出消息给颜富,说了自己和德官的情形,但德官现在是内务府总管,要想以小蕙来要胁他太长时间是不现实的,德官肯定能以他自己的力量很快找到小蕙,到那时,颜家不仅失去了多年来照顾小蕙的功劳,反而会成为德官嫉恨他们的把柄,所以,颜雨桐认为,对德官的利用已经到头了。
“德公公,如今这紫微宫就数公公的权力大,消息灵通,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我想向公公打听件事情。”颜雨桐十分客气。
德官则一贯的恭敬平静,“贵妃娘娘此言不妥,这紫微宫里权力最大的人是皇上无疑。不知道娘娘想打听的是什么事,德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那就好。德公公,我也是受人之托,你一直在皇上身边,可知道皇上心中有什么牵挂的人?我是说女人。”颜雨桐凑近前来,低声问道。
“皇上与氏皇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心中还能有旁人?”德官倒是吃了一惊,这前朝的皇妃,如今的皇嫂,管的也太宽了点吧,竟然问起这个来了,可是,对于德官来说,颜雨桐就像一本翻开的书,哪个页码上写着什么,他一清二楚,这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话题来,一定是有什么缘故。“不瞒公公说,我这个问题呀,也是氏皇后让我代问的,她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颜雨桐看着德官的脸色,慢慢说。
氏皇后要问的?德官有些迷惑,以他的目光来看,皇帝与皇后相敬如宾,和颜悦色,没有不对啊,难道那只是表面现象?
“选秀?皇上同意了?”楚儿惊异地看着颜雨桐。后者点点头,说:“前日皇上来看唯儿,我和他正经提起了,结果他倒是爽快,让内务府着手去准备了。皇后莫怪,我也是看这后宫实在冷清,迟早要做的事,不如早些让她们来给你作伴。”
楚儿一脸真诚:“不不不,贵妃说哪里话来,我怎么会怪你呢,如今的我,这六宫之主实际上就一光杆司令,岂不可笑?”
“那就好,皇后真是一个好皇后。据我所知,那王公大臣们都积极得很,保管不出几日,秀女们就能进宫了。”颜雨桐兴致勃勃,她是想借选秀,把朱七心中的那个人逼出来。如果朱七心里的人真是她,如果那天朱七真的生气了,那他一定会来找她,告诉她真情。如果一切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那么,这偌大的后宫能充实起来,至少日子过得热闹些,后宫争斗,可是颜雨桐喜欢的戏码,因为,她通常是赢家。
可是,想想那日的情形,朱七分明是为她提出选秀的事情生气了,颜雨桐心中颇有不甘,他生气,岂不是证明,他心里的人是她?如果真是这样,他一赌气选了秀,进来一两个合他眼缘的,颜雨桐岂不是彻底没戏?不,她要他亲口告诉自己,他心里的人是谁。很可能,朱七心里的人就是她,可是,他无法开口,朱七从小就和他的大哥二哥不一样,又或者,他在等她开口,并给他一个理由,可以抛弃陈规旧俗接纳她。
太极殿里忙碌着的朱七,一听德官说颜贵妃来了,头皮不觉一阵发麻,他后悔没让她留在汴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么晚了,皇上还在忙啊,要注意身体,也要想着皇后一个人后宫寂寞。”颜雨桐有点来势汹汹。她不知道,朱七心里也作好了准备,今夜,哪怕撕破脸,朱七也要让颜雨桐知道自己的处境,以及,他为什么一直容忍着她。
今夜的颜雨桐打扮素净,这是她在朱七面前一贯的风格,她知道朱七不喜欢浓妆艳抹。
“贵妃这么晚来有什么事么?唯儿可大安了?”朱七从龙案后抬起头来,今天他没有起身相迎颜雨桐。
“唯儿倒是大好了,小孩子不诈病,活蹦乱跳的了。我今天来是为我自己。朱七,你实话告诉我,那日我提起选秀之事,你好像很生气,为什么?”颜雨桐已经站到了龙案前,直直看住朱七,眼睛里宝光流转,让人不敢直视。
朱七放下手中的朱笔,好像略想了想,抬头看着颜雨桐,一字一句地说:“贵妃,长期以来,我敬你是我的二嫂,也怜惜朱唯,纵然你是好心,可你管的也太宽了。你的职责在于好好扶养朱唯,教他读书写字,做人的道理,长大了为家国出力,而不应该插手什么选秀之事,这是皇后才应该做的事情。”颜雨桐闻言一怔,但她很快一笑而过,说:“朱七,你还记得我是你二嫂,那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躲着我?我告诉你,在大梁的皇宫里,叔嫂不分家,你大哥二哥,不都是这么做的么?唯到你这里就要讲礼仪规制,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你和氏楚儿只是表面的恩爱,内底里行同陌路,楚儿几次欲言又止,是为了顾及你的面子。我也是再三鼓足了勇气,今天才来到这里。你说吧,你和楚儿的问题,你不充实后宫的原因,是不是都因为我?但你又不能明正言顺地娶我,所以,你只好这样晾着。”
“颜雨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朱七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我当然知道。我十六岁进宫,是作为一颗棋子进来的,在汴梁的皇宫里,只有你朱七待见我,同情我,让我觉得温暖,我们常常在先太后宫中相见,那时,我就感到了你的情意,可那时,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无能为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住在你心里对不对?朱七,让我提醒你,你不再是那个被边缘化的孩子,你现在是大梁的天子,你可以为所欲为,包括娶我,你可以的。”颜雨桐的眼泪涌出了眼眶,濡湿的睫毛更长了,看着朱七。
“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确定你神经正常,不然,我要传太医了。”朱七气极而笑,说不出话来。
“我很正常,如若不然,楚儿千娇百媚,你们正值青春,情义甚笃,你为何冷落她?你冷落她也罢了,为什么你不肯选秀女入宫?而且,你曾亲口告诉我,你心里有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不是我,那她是谁?”颜雨桐的哭戏十分了得,朱七早已经见识过,以前的每一次,他都不得不移开眼睛,但这一次,他直直看着她,因为她刚刚说的事情实在太滑稽了,让他的脑子处于一片空白状态,来不及指挥眼睛离开。可是很好,朱七好像也一直等着这样的一个机会,把一切都说清楚。
“颜雨桐,我承认我们曾经在先太后宫中见过几次面,如果因此让你心生误会,我很抱歉。我心中的人,不是楚儿,更不是你,至于是谁,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正如你说的,我是大梁的天子,我有的是办法。好好回你的静贤宫,好好扶养朱唯是正经。好了,我也累了,你回吧。”朱七说罢,坐了下来。
“就这样?”颜雨桐不敢相信。
“就这样。德官,送贵妃回去。”朱七已经翻开了奏折。
颜雨桐无法置信地看着朱七渐渐专注的神情,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德官上前来,也不看她,只说:“天色晚了,贵妃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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