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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长大成人了就不能有童心呢?
高若望不还一直把他当孩子看待,他每日归家稍微晚了一点,高若望就会提着灯笼站在巷口等他,生怕他磕着绊着。
去年他过生辰时,高若望还给他编了个草蚱蜢,说是小时候的玩意儿。
那会儿他还笑话高若望幼稚,现在想来,却是难得的温情。
魏陶儿手里的狗尾巴草被捻得有些蔫了,他望着田埂那头翻起的新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宋芫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闻言侧过头:“好好的叹什么气?”
魏陶儿犹犹豫豫,但他又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索性把心一横,挠着后脑勺道:“我就是在想,望哥如今是举人了,将来肯定会去京城参加会试。”
“若是考中了进士,说不定还要留在京城做官。”
宋芫这下听明白了,魏陶儿是担心以后两个人要分隔两地。
“今年春闱是办不成了,下一回可能要到三年后,眼下这情形,三年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你就别瞎想那么多了。”
他玩笑道:“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将生意做到京城去呢,到时候就派你这个大管事去京城坐镇,不就能天天见到你家高举人了?”
闻言,魏陶儿忍不住咧嘴一笑,又道:“万一若望哥外放做官呢?”
宋芫也往田埂边一蹲,随手拔了根青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外放怕什么?咱们的货本就往南北各地运,真要去了偏远州府,大不了再开条商路,反正总不会让你俩分开就是。”
听宋芫这么一说,魏陶儿心里顿时敞亮了许多,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东家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就是这个理。”宋芫吐掉嘴里的草根,表情戏谑,“也不想想之前你几天没回,高若望便急哄哄地过来寻人,他哪舍得跟你分开。”
魏陶儿难得露出不好意思模样,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嘟囔道:“他那人就是这样,爱瞎操心。跟当爹似的,管这管那,就连我穿几件衣裳都要絮叨半天。”
话虽说得抱怨,嘴角却悄悄牵起个软乎乎的弧度。
他想起前日里贪嘴多吃了两块桂花糕,夜里闹肚子,高若望披着衣裳起来给他煎药,坐在床边守了大半夜,天亮时眼下泛着青黑,还不忘叮嘱他往后不许贪凉。
宋芫在一旁听得直乐,故意逗他:“那你倒是别听啊,偏要乖乖听话,可不是让人当孩子管着?”
魏陶儿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飘过,他望着远处那片麦田,忽然小声道:“其实......被他管着,也没什么不好。”
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却清晰地落进宋芫耳里。
宋芫挺能理解魏陶儿这份心思。
魏父向来信奉棒棍底下出孝子的道理,对魏陶儿他们兄弟几个从小非打即骂。
魏陶儿自小就盼着能有个人温温和和地待他,高若望这份带着絮叨的牵挂,恰恰填了他心里那块空落的地方。
宋芫挑了挑眉,没再打趣,只是起身,抻了抻懒腰:“行了,知道你家望哥对你好,咱也别在这儿闲聊了,这春耕还有不少事儿得盯着呢。”
魏陶儿赶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恢复了管事的干练模样。
两人接着往庄子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看新来的流民在管事指导下学着插秧。
“东家,您看这苗插得多整齐!”老农笑呵呵地指着水田,“今年定是个好年景。”
宋芫呵呵一笑:“但愿如此。”
“对了。”宋芫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声音忽然扬高了些,“我记得粮仓那边新收了一批陈米,专门用来赈济流民的,可别跟新米混了。”
魏陶儿会意,立刻接话:“东家放心,都分开放着呢。陈米在东仓,新米在西仓,派了双倍人手把守。”
两人一唱一和间,几个正在插秧的流民明显竖起了耳朵。
其中有个精瘦汉子,眼神闪烁不定。
宋芫不动声色地转身,慢悠悠回了庄子里。
魏陶儿紧随而来,直到进了正厅,他才开口:“东家,我看他们有些按耐不住了,这几天肯定会动手,你还是先回城里避一避吧。”
宋芫摇摇头,只道:“我若不在,他们肯定会有所怀疑。”
毕竟他一到春耕,几乎每天都会亲自来田庄坐镇,突然离开反而会打草惊蛇。
见宋芫心意已决,魏陶儿也不好再劝。
一想到东家待他们这般好,又是给粮食又是盖房子,魏陶儿气得脸颊鼓起,活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他捏着拳头,愤愤不平道:“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东家好心收留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竟敢恩将仇报,被那伙人挑唆着来抢粮仓!”
这些年来,宋芫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
有人为了几两碎银就能背信弃义,有人为了攀附权贵不惜构陷亲友,甚至有人为了苟活片刻,能亲手将亲人推入火坑。
这类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田庄的日子安稳,粮草充足,对他们来说,既是生路,也成了觊觎的肥肉。”
就是福王的探子倒是会挑时候,选在春耕最忙的时候动手,想趁乱浑水摸鱼。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压下心头那点沉郁。
“我估摸着他们今晚就会动手。”宋芫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让护卫队都打起精神,按计划行事。”
魏陶儿挥着拳头,恶狠狠道:“都安排好了,东仓那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定叫他们插翅难飞!”
第822章 抢粮
子时时分,万籁俱寂。
夜色如墨,流民营地中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
“冲啊!抢了粮仓,大家都能活命!”
“抢粮!抢粮!”
“冲啊!”
混乱中,一个瘦削男子高举火把,狞笑着喊道:“烧了粮仓,看那些富户还怎么囤粮!”
随着一声嘶吼,数百名被煽动的流民手持棍棒、锄头,如潮水般涌向田庄西侧的粮仓。
他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贪婪和亢奋彻底吞噬了理智。
可他们没注意到,火把映照下,田庄的围墙静立如墨,连一丝灯火都未曾透出,安静得有些诡异。
“轰隆!”
当先的几个流民用力撞向粮仓大门,却被一股巨力弹开,疼得嗷嗷直叫。
这门竟是用实心硬木加固过的,哪里是人力能撞开的?
“从排水口进!快!”有人想起白日里的打探,急声喊道。
两个瘦小的流民立刻扑向后墙,正要弯腰摸索,脚下突然一软,“噗通”一声掉进了半人深的陷阱,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片,虽没伤及要害,却也疼得他们哭爹喊娘。
后面的人见状,顿时慌了神,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怕什么!不过是些小伎俩!”那瘦削男子见状,咬着牙喊道,“往前冲!冲过去就有吃的了!”
他一边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短刀,逼着后面的人往前涌。
流民们也被贪念冲昏了头脑,再次疯狂地涌向粮仓。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响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的哨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不好!有埋伏!”瘦削男子脸色大变,转身就要逃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四周的草垛、房屋后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整个粮仓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拿下!”暗五冷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杀!!!”
早已埋伏多时的护卫队从四面八方冲出,刀光剑影间,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流民制服。
“啊!”
“饶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气势汹汹的流民们顿时乱作一团。
那瘦削男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却被一个黑影凌空扑倒。
“咔嚓”一声,他的手腕被生生折断,短刀“当啷“落地。
“啊!我的手!“他疼得满地打滚,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暗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长剑抵在他咽喉处。
“福王派来的?”暗五声音冷得像冰。
瘦削男子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漏嘴了,脸色瞬间惨白。
另一边,周大石带着护卫队将剩下的流民团团围住。
“都蹲下!手抱头!”
流民们早已吓破了胆,纷纷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啊!我们是被逼的!”
“是啊是啊,都是他们几个撺掇的!”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混乱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暴起,抡起锄头朝周大石砸去:“去死吧!”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闪过,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那汉子的手腕,锄头“咣当”落地。
汉子捂着手惨叫连连,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众人回头,只见宋芫站在粮仓屋顶,还维持着抬手的动作,露出手腕间的护腕。
火光下,他面如冰霜,哪有平日半分温和模样?
“全部拿下,一个不许放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流民浑身发冷。
这场骚乱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过一盏茶功夫,三百多名参与抢粮的流民全部被制服,其中二十多个带头闹事的被五花大绑押到空地中央。
火光如昼,照亮了他们惊恐扭曲的面容。
宋芫缓步走到人群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这些被煽动的流民。
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收留你们,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活干,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流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哭喊着求饶:“宋东家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
“是啊!他们说粮仓里有的是粮食,就是不肯分给我们......”
听着这些狡辩,宋芫只觉好笑,他们要是不愿意,别人还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来抢粮?
只听信几句挑拨,就轻易被煽动的,说到底,不过是贪心作祟罢了。
宋芫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那些被五花大绑的探子:“你们可知道,这些人是福王派来的奸细?煽动你们抢粮,就是要断了你们的生路!”
周围被煽动的流民闻言,顿时哗然。
“原来你们是奸细!”
“骗我们说抢粮是为了活命,结果是为了银子!”
“差点害死我们!”
愤怒的骂声此起彼伏,几个激动的流民甚至想冲上来厮打,被护卫队及时拦住。
宋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转向那些被蒙骗的流民:“你们可知,今夜若真让你们抢了粮仓,会是什么后果?”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粮仓一旦被烧,不仅田庄上千口人要挨饿,你们自己也再无处领救济粮。”宋芫声音渐冷,“福王的探子会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你们在这里等死。”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不少流民羞愧地低下头。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下:“宋东家,我们糊涂啊!求您开恩......”
宋芫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按保甲连坐的规矩,本该将你们尽数逐出田庄......”
但这些流民心思险恶,要是全部赶出去,保不准对田庄怀有恨意,回头来报复田庄。
到时候春耕受扰,粮草不济,才是真的自断生路。
若是将他们全部留下,罚作苦役,还得让护卫队时刻盯着他们,耗费人力不说,这群人心里憋着怨气,指不定哪天又会被人挑唆生事。
宋芫一时陷入两难。
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踏着晨露而来,为首的人正是骆哥。
骆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宋芫面前,抱拳行礼:“宋公子,王爷听闻田庄有变,特派我等前来支援。”
第823章 衡昌府危!
此刻瞧见骆哥,宋芫也没像之前那般甩个冷脸。
说到底,骆哥身为属下,在其位谋其政,当时他也是奉命行事,并无过错。
倘若他还揪着不放,倒显得他小气。
于是他态度客气道:“多谢王爷挂念,这边已经控制住了。”
骆哥扫过那些被捆成粽子的探子,脸色肃冷:“这些就是福王的走狗?”
宋芫“嗯”了一声:“正是他们煽动流民闹事。”
“不如......”骆哥正欲开口。
一旁的暗五仿佛提前预知到他要说的话,先他一步,挥手命人将这些探子押了下去。
骆哥只好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看了暗五一眼,转而对宋芫道:“王爷命我带了两百护卫军前来,听凭公子调遣。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宋芫刚想说不必了,目光忽然落在那些抱头跪着的流民身上。
“还真有一事要劳烦。”他努了努嘴,“这些都是被煽动的流民,正愁不知如何处置。”
骆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宋芫的顾虑,这些人流离失所本就容易生乱,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当下开口道:“宋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将这些人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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