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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说,他就是这个反应。
第23章 张一安
即便杜微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阿里曲湖的消息,我们也要离开查达尔了。
边巴帮我把一些物资抬到赛小牛的后备箱,边抬边说,这是阿妈做的酸奶,尽快喝掉,这是糌粑,这是酥油,你们知道怎么吃吧……
我侧过身,让陈西迪把一袋风干肉扔到后备箱里。我看着一后备箱各式各样的食物和用品,对边巴说,知道知道,但是你们每次送客人都带这么多东西吗?
边巴点点头,差不多吧。
我说,你们还挣钱吗?
陈西迪听到我的问话,看看后备箱,又一脸担忧地看向边巴。
边巴被陈西迪的表情逗笑了,说,都是自己做的,换成钱也没多少,客人喜欢就多拿点,交个朋友。我也笑了,跟边巴拍了下手,交个朋友。
边巴一家实在很热情,出发前一晚特意为我们做了很丰盛的晚餐,小央金说要送给我们一首歌,歌名叫珍珠,为了给央金伴奏,边巴还把墙上挂着的琴拿了下来。
陈西迪看着那把形状奇特的琴,问,这是什么?
边巴说,扎木聂,意思是好听的琴。
陈西迪说,那好,教教我。
我一直觉得陈西迪在音乐这方面很有天赋,会写歌,会弹吉他,还是加哆宝的主唱。我其实对音乐一窍不通,为了陈西迪才来加哆宝打杂的。刚加入加哆宝的时候,我曾撞见过陈西迪和一个露水情缘在酒吧厕所唧唧歪歪,陈西迪因为我的突然闯入陷入尴尬,看起来很下不来台。
陈西迪貌似很反感我,在天台上抽完一支烟对我说,现在从加哆宝滚蛋还来得及,乐队不差我一个打杂的。我当时以为自己的暗恋要嘎巴一下从此无疾而终了。
结果第二天陈西迪又把我捡了回来。
我还记得自己刚帮乐队搬完设备,气喘吁吁蹲在地上,陈西迪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要教我吉他。
陈西迪是个好老师,但是我吉他一直弹的很烂。小时候家里给我报兴趣班让我学吉他,我学的乱七八糟,陈西迪教了半天我弹的还是平平无奇,最后教着教着陈西迪笑了,我说我弹的很好笑吗?陈西迪说不是。
我说那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弹的有点幽默。
后来。
后来陈西迪就没有再教我弹吉他了。准确来说是我不学了,因为陈西迪成了我男朋友。陈西迪问我,你到底还练不练吉他了?我说不了吧,我又不是真喜欢吉他。
陈西迪问那你喜欢什么?我说,你。
我还记得陈西迪当时的反应,他听到我的回答,冲着天花板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说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没事。
总之边巴在教陈西迪弹扎木聂的时候,我脑子里把两年前陈西迪教我弹吉他的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然后我突然明白陈西迪当时为什么会那样笑了。
可能陈西迪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吧。
陈西迪学的很快,他拿扎木聂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然后低声唱了一段挪威的森林。比伍佰原版慢了很多,听着有点忧愁。边巴点点头,给陈西迪竖起拇指,陈西迪笑笑,把琴还给了边巴。
我给陈西迪说,可以啊,音乐小天才。
陈西迪坐回我身边,端起碗喝了口茶,说,勉勉强强吧。
我说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我问他,喜欢这种琴?
陈西迪说,还行。
我点点头,等我,我送你一把。
陈西迪笑了,仰头把茶水喝完,离开了琴的话题,问,我们明天往哪走?还是马南切吗?
我说,还是马南切。
陈西迪思索了一会儿,那个杜什么……
杜微,我说。
陈西迪点点头,对,杜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其实杜微什么也没告诉我,她也没把我拉黑,就这么一言不发躺在我的微信列表里。但是我还是面不改色告诉陈西迪,我说,对,杜微说阿里曲湖就在马南切附近,跟我原来做的计划差不多。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别开视线说,那我们运气很好了,没走冤枉路。
我说,是挺好,快收拾吧,明天一早赶路,从查达尔到马南切远的很。
我骗了陈西迪。我骗他说自己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其实说不定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下的那些功夫全都下错了地方。
我有点不安,我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蒙对了方向,或者杜微回心转意大发慈悲告诉我位置。
赛小牛发动的声音巨大,我等它慢慢平静下来,开向公路。边巴一家在后方朝我们招手,我摁了两下喇叭当做告别。
陈西迪坐在副驾,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像是没有一个尽头的路,然后蹦出来一句:“张一安,我们今晚是不是要在车上睡了?”
我说大概率是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过关于晚上在哪里睡的问题,你有两个选项。
陈西迪问,什么?
我说,一,车上,二,我身上。
陈西迪像是冷笑了一下,意思是我就知道。
骚扰陈西迪让我心情愉悦了起来。我想起之前不知道从哪看的一句话,哪个名人说过,自己担心的坏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
我想,说不定一切都会慢慢向好发展,说不定当我问到下一个路人的时候,他就知道阿里曲湖的位置,我们很顺利就会找到,说不定杜微下一秒就会给我发来定位,说不定陈西迪已经决定不离开了,只是他还没打算告诉我。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除了赛小牛。
它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在我们去往马南切的半道儿,鸟不拉屎的公路上。
七年后我想起来这件事,觉得一切事情的发生其实都已经有了预兆,有些事可能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就像赛小牛会坏在半路一样,因为卖家隐瞒了发动机大修的记录,它跑长途就注定会半路熄火。
然后一步不肯往前。
第24章 陈西迪·四个春天之前
一四年,杭城附一医院。
我的回来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阿雅后来跟我说过,抢救后我还在昏迷,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拽身上的管子,拽得很干脆,很迅速,一秒出血,谁都来不及反应。
我说我不记得了。
阿雅说你记得就见鬼了。
我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见鬼。
阿雅低下头,吸了下鼻子,把病床床单抻了抻,让我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讲这种冷笑话。
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实际上我丧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从在家里失去意识,再到被抢救回来,再从昏迷中苏醒,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雅说,你刚醒的时候超级可怕。
我有点发蔫,没什么精神地和阿雅一问一答,我说是吗?什么样子?
阿雅说,你一直冲着天花板笑,然后又断断续续昏过去。
我说,这我也没印象。
其实这段我有印象。我只是觉得身上很难受,哪里都很难受,然后我就突然醒了,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又睁开了眼睛。
当时我觉得上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性质恶劣的玩笑,把我耍的团团转。
身上插满了管子,有什么东西捆着我的手脚,我半昏半醒,不知道哪里痛的要死。我想冲天上所有神明破口大骂,但我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也许挣扎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瞬间我便精疲力竭。
总之我冲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笑了,我真的很想笑,我不管天上到底有哪路神明在看着我,它赢了。我原本想不可能比继续那样活着更痛苦的事情了,结果真的有,它让我死去又活下来,我生不如死了,总之它赢了。
真是精彩,真精彩,真他妈的精彩。
我冲阿雅笑了一下,应该笑的很难看,因为阿雅正拿叉子叉起一块苹果试图喂我,看到我的表情叉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陈西迪?”阿雅尝试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我微微偏头,躲过阿雅的手。
阿雅沉默地坐回椅子上,病房里安静的要死,我希望阿雅能离开,我不要她陪着我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再待下去。
我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忙吗?
阿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就还那样,怎么了?
我说,不去上班吗?
阿雅,不去,请好假了,你轰我走干什么?
我说我没有要轰你走,可是——
阿雅没有让我的可是说出来,她又叉起一块苹果,塞到我的嘴里,堵住我接下来所有的话。
“吃你的苹果。”阿雅说。
我把苹果咽了下去,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叉子掉地上洗了没有?”
阿雅说:“没有,没事,三秒捡起来了。”
我说:“……可我现在是病人。”
阿雅忽然不说话了,她端着盘子的手有点发抖,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再开口时声音也有点发抖。她说:“陈西迪,你原本可以不是病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雅,我想了一会儿,说,再喂我一块苹果吧。
后来我出院了。我的身体让人绝望的一天天好起来,而我没有任何办法阻住它。
我需要承认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上次自杀已经耗光了我很大一部分力气,我攒了很多年,一朝支付但没有收到货。我没有勇气活着,我也没有力气去死,当阿雅流泪的时候,她的泪水几乎要击垮我的理智。
如果我死去阿雅会这么难过,我是不是并不应该这么做。我这样想过,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阿雅会难过,但她会自由,自由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算下来阿雅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二十二岁后的生命是阿雅把自己做筹码抵押给我的,今年我二十七,整整五年,我已经活了很多多余的时间,足够了阿雅。
等我身体又好了一点,我爸和我见了面。我们的谈话很短暂,用意也很明确,他告诉我,说我想的太好了,如果我就这样妄图结束一切,徐阿雅什么都得不到。
我说,她是我的妻子。
随后我爸说,但是你们没有孩子。
合同上写的是所有资产都属于你的孩子,徐阿雅没有继承权,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果徐阿雅愿意抚养孩子长大,那她才可能会得到一些陈家的资产。
我说,她不需要你们的钱,她有工作,而且我回国这几年完成的项目足够阿雅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爸听到这里笑了,说,你以为你接手的是谁的公司?
我无言以对。
至于工作,她也可以没有。
我说,什么意思?
面前的男人朝我很耐心的解释他的用意。
他说,徐阿雅的哥哥,目前跳槽到上京一家企业,刚结婚一年,妻子现在怀孕不到三个月。徐阿雅的妹妹,如今就在杭城上大学,读的历史专业。上个星期徐阿雅的父亲还因为哮喘去了趟医院,也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我越听越冷,脊背发凉。
我说的没错吧,我爸这样问我。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很难想象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就是来源于他。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爸笑了一下,说,关心亲家。
我说这他妈违法你知道吗?
我爸收起了笑容,说,陈西迪我只是想告诉你,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天底下没有一了百了的好事情。
我说,你拿阿雅威胁我?
没人想威胁你。我爸说,但是如果你再干一次这样的傻事,我就告诉你什么是真的威胁。
我爸起身,离开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妈给你约好了心理医生,这周六下午,记得去看,早点变回正常人。
我没有回答,等他走到门口,我忽然开口。
我说,爸,之前怎么不知道你们能做的这么狠?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告诉我,为了陈家,为了你,我们能做的,还远不止于此。
我闭上眼睛。我爸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会又响起,最后消失在公寓里。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
我还有办法。
我多的是鱼死网破的办法。
第25章 徐阿雅
什么饮鸩止渴?
张一安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简洁地告诉张一安,陈西迪在一四年的时候自杀过一次,又被抢救了回来。
张一安的眼睛很缓慢地睁大,他摇了摇头,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问过陈西迪这个问题。
陈西迪没有回答我。
那时他勉强算是恢复了稳定的意识,去掉了身上的仪器,但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医院主楼灰色的外墙,还有站在上面的几只麻雀。麻雀飞走了,陈西迪又闭上了眼睛,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我说不用你回答我,我知道怎么回事。
“前一天做了那么丰盛的晚餐,我还以为是在庆祝你的项目。”我说,“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对不对?”
陈西迪没吭声。
我继续说:“还有第二天给我发的消息,你是在给我告别吗?陈西迪,有那样跟人告别的吗?”
陈西迪依旧沉默。
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声音有点哽咽,我问陈西迪:“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你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对吗?”
“因为我,所以你要去死吗?”
我看到陈西迪的后脑勺微微转了一下,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短暂苏醒,接着是陈西迪闷闷的声音。
他说,没有的事,别瞎想。
这是我从陈西迪昏迷那天算起,在漫长的等待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聋了。
陈西迪不声不响,又聋了。
我在他床前坐着,想了一会儿,对陈西迪说:“那我们离婚,你不是说合同违法吗?那我们一定能把婚离了。”
陈西迪对我的提案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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