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就都变得很暖和。
事实证明我们确实到的很早,非常早,特别早。想象中和老家一样大家争抢上头香的盛况并没有出现。
我们和卡廓寺负责洒扫的小喇嘛面面相觑。
陈西迪低声问我,张一安,五加一等于几?
我说怎么只有我们想争头香?
陈西迪说,是只有你想争头香。
心诚则灵。陈西迪说,伸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心是对的,第几炷香都可以。
我说,好吧,那现在怎么办。
陈西迪笑了一下,他裹紧了自己的领口,另一只手从防风衣中伸出来,悄无声息勾住我的右手。他说,现在也没关系,我们一起等,我们可是头香。
卡廓寺规模不大,附近没什么热闹的地方,一派祥和宁静。
天光距离完全大亮还有段时间。我和陈西迪坐在石头上,等着开门,小喇嘛一边扫地一边偷偷注视着我们,后来可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我们拿了两个蒲团,朝我们朝匆匆行礼后又离开。
我偷偷对陈西迪说,怕咱俩着凉,慈悲。
陈西迪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埋下头闷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
我说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不知道,你那句慈悲一出来我就很想笑。
我说你笑点和你讲笑话的品味一样冷。
九点整,卡廓寺准时打开了大门。我们取了藏香,红褐色,我说我第一次见这个颜色。陈西迪看了看手里的香,轻嗅了一下,说,藏红花、冰片、檀香、甘松、杜鹃、豆蔻,还有印度老山谭。
我很震惊,你怎么知道成分的?
陈西迪有点无奈,说,包装背面有印,我还正好识字。
我翻过来一看,确实有原料表,小黑字。
我:……那你还装模作样闻闻干什么。
陈西迪说,我想知道什么味道啊。
最后陈西迪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清修之地禁止恼羞成怒。
谁恼羞成怒了?我问。
陈西迪又说,也禁止喧哗。
我:?
卡廓寺现在这个时段来往的香客信徒并不多,一切都清清静静。我很安静地拜了头香出来,陈西迪正在旁门等我。
他说,这么快?
我说,就是很快。
求的什么愿望?陈西迪问我。
我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摇摇头,又不是过生日许愿。
但陈西迪也没有再追问。
请唐卡是在卡廓寺的后院。一个并不起眼的偏房,但是撩开帘子进去,屋子里到处都是美丽的色彩,唐卡工工整整摆在桌案上,一旁站着个小喇嘛。
早上给我和陈西迪施舍蒲团的那个小喇嘛。
我很高兴的对他说,蒲团我还回去了。
小喇嘛不语,朝我施礼,示意我安静看唐卡。
他的外袍上还沾了一些颜料,桌案后面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张繁复的线稿。
我说,都是你一个人负责的吗?
小喇嘛说他只学徒,还在练线稿,唐卡的描金开光只有卡廓寺的堪布才有资格举行。
陈西迪很专注的看着摆在案台上的唐卡成品,问小喇嘛,我想求保佑家人一切顺遂的,该请哪位?小喇嘛垂目示意,四臂观音。
四臂观音,除业障,消嗔痴,万事顺遂,平安吉祥。
陈西迪说,好。
陈西迪和小喇嘛谈话,我在一旁已经将案台上所有唐卡图案看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和长寿三尊图案相似的。我问小喇嘛,请问有长寿三尊的唐卡吗?小喇嘛摇摇头,长寿三尊的唐卡要以后才能请到。
以后?多久以后?我问。
小喇嘛说,三个月后。
我有点无措地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无奈地笑了一下。
走出卡阔寺的时候我还在闷闷不乐。陈西迪说,怎么这幅表情,你可是抢到头香了。我说,好吧,那倒是。
我想,唐卡也不是只有卡廓寺有,等我们出发离开善茶木,我再送陈西迪一个也不迟。
走到摩托前,陈西迪忽然拉住我,我一顿,陈西迪请来的唐卡就被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说,给我的?
不然呢?陈西迪翻身骑上摩托,示意我坐到后面。
我还以为他是给徐阿雅求的。
我说,你当时说的是给家人求。
陈西迪点点头,对,给张一安求的。
我下意识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很及时地低下了头。陈西迪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说你别拍,长不高。陈西迪说,你够高了,二十四了长什么长,赶紧上车。
我听话地跨上后座,很用力地抱住陈西迪。陈西迪让我松开点儿,他喘不过气,我没动,低声问他,小喇嘛说四臂观音什么寓意来着?
陈西迪说,万事顺遂平安吉祥的,你松开一点……
我说还有吗?
陈西迪说,还有就是你现在立马从摩托上给我滚下去。
第30章 陈西迪
张一安回到汽修站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经意地拉开冲锋衣,毫不经意把唐卡漏出来,然后毫不经意踱步到多吉身边。
多吉正蹲着吭哧吭哧修车子,没注意到张一安,张一安很有耐心地等多吉回身。
我翻身下来摩托,停好后对多吉说,摩托还你。
好好,多吉一边说一边朝我这边看,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蹲着的张一安吓了一大跳。
“哎呦你这个人——”多吉大叫。
张一安拎起胸口的唐卡,言简意赅:“看。”
没等多吉反应过来,张一安手疾眼快拉上冲锋衣,把唐卡塞到了里面。
多吉:……
张一安兴高采烈回到我身边。回到房间后,我逗张一安,我说,张一安我怎么刚发现你这么小心眼儿。张一安笑了,说,不然呢,以德报怨吗?我不要。
我说,是吗?
那怎么到我身上,你就是以德报怨了?我问。
张一安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咽了下口水。
我靠在桌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张一安。
窗帘拉着,强烈的日光透进来也变得暧昧,暧昧的日光又降落在张一安的脸上。他像是被什么吸引着,缓慢且无法自控地靠近我。我的双手撑住桌子,视线下落,停留在张一安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很薄,但很柔软。
张一安整个人的长相,和他给人的感觉,很一致。五官很锐利,但是偏偏睫毛长。嘴唇薄,亲起来却很舒服。
就像张一安一样,我最初以为他热情而嬗变,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野心勃勃的情史。结果他纯粹又柔软,我好像误入了哪片田野初青的麦田。
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契机很荒唐。
我当时直接把张一安叫到了酒店,我问他,你是想做吗?
彼时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加哆宝和练吉他,我实在想不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学生,天天在一个凉乐队加班加点蹲守我,动机除了是想和我打一炮之外,还能是什么。
于是我决定把问题简单化。
我给张一安发过去了定位和房间号,我说来酒店。
张一安给我的回复蠢的要死,他问我,为什么要去酒店练吉他?吉他房没开门?
等张一安拎着吉他敲开房间门的一瞬间,他的所有疑虑和猜测都烟消云散了。
我已经洗过澡,只披着一件睡袍。张一安进门后我顺势靠在门上,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叫张一安的男孩。
再不开窍的人也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张一安神色没什么波动,但他耳朵总是会出卖自己。我第一次见那么红的耳朵。
我说,你是想做吗?
张一安不说话,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我说,第一次?
张一安还是不语。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是第一次,搞不好我会痛死。
我说,没关系,开始吧。
那段时间我刚离开杭城,来到永定大概一年。一四年我没能成功抵达死亡,但是死的空虚却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千百倍反噬到我身上。
我不再去想什么合同,什么公司,什么官司。我什么都无法负责,我的人生也是,阿雅的人生也是,我也什么都不想负责了,我只想在下次去死前能浑浑噩噩快活一阵。
尽管我也不怎么快活。
我服用精神药物的频率和剂量比我的人生还要一塌糊涂。阿雅有时会发来微信问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然后让我把服药表拍照发给她。
服药表上画的是整整齐齐的红勾,一般都是我一次性打完的。我最开始尝试过吃一次打一次对钩,但每次结果都是最后期限一次补齐,我想我费这个力气干什么,不如干脆一次性预制。
预制的后果就很糟糕。
首先是我可能会错过乐队的活动安排,加哆宝主唱不定期不定时失联,乐队被我搞的乱七八糟,我可能一次性昏睡很长时间,或者很长时间不再睡眠。公寓环境也会变的乱七八糟,我不喜欢不整洁的东西,但当我是那个不整洁的东西时,我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在一些症状剧烈发作后,还有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会来临。
我的灵魂会缓慢脱离沉重污秽的身体,然后漂浮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刻时间,我看着过去未来现在彼方此端的陈西迪们在进食排泄洗澡唱歌睡觉酗酒做爱。唯独没有在呼吸。
我会闭上眼祈祷让我快点回到那具身体里,在它做出什么更恶劣的荒唐事之前,让我回到那具身体里。有时我还挺希望有个人能来救救自己的。但我一般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
很烂的土壤只能生长出很烂的人,很烂的人对张一安只能做出很烂的回应。
就像我的那句,开始做吧,你不就是想的这个吗?
张一安站在原地,拎着吉他。
耳朵依然鲜红,但表情却很受伤。
他问我,陈西迪,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脱衣服的动作一顿,我说,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关系?打一炮的关系可以吗?
张一安像是要哭了,他很用力地咬着后槽牙。
除了张一安外,我再没有见过有人拿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说,好啊,那来做。
他单膝压在床上,然后向前探过身,给了我很轻的一个吻。
吻的温热离开后,张一安也离开了。
张一安离开后,我脑子就宕机了。或者早在接吻的时候,我就已经宕机了。
不带什么侵略和占领性的欲望,只是一个潮湿的,轻到让人想流泪的吻。
我草,我想,什么情况。
我草。
后来张一安将近一周没有搭理我。
倒没有把我拉黑,只是所有消息一概已读不回,最后我在他学校的生活区门口蹲到了他。
张一安看着我,手里拎着份饭,居高临下看着我。
就是表情很冷漠啊。
我说,那天我说错了。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儿,问,说错什么了。
我说,不是炮。友,是男友。
张一安没说话,过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管之前那个男的——
我知道他是说在厕所和我搞七搞八的那个男的,我立刻坦白。
我说那个我也说错了,他是炮。友。
这我倒没撒谎。
张一安表情缓和了一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有,蹲你蹲了一中午加一下午。
张一安说,饭给你吃。
我说那你吃什么,张一安摇摇头,没事,这我舍友的。
我说那你舍友吃什么。
他说等晚上回去再给他买一份。
怎么就是晚上回去了,你要去哪?我问。
张一安说,去酒店,把你那天说的话干完。
然而在两年多后,张一安又一次对我以德报怨。在善茶木的汽修站里,张一安的吻还是很轻地落了上来。当这个吻加重时,我制止了张一安的动作。
我说:“能告诉我吗?”
张一安有些迷糊:“什么?”
“你以德报怨的理由。”我问,“为什么,张一安?”
为什么?
第31章 张一安
陈西迪很少有这样认真的表情。
他半靠在桌子上,一只手抵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在我唇边摩挲了一下,又离开了。我及时攥住了那只想要离开的手。
我说,你想知道?
陈西迪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我不满意陈西迪这个回答,和他认真的表情一点也不般配。
平时的陈西迪,很难撬开他的嘴让他真心实意给你说什么,跟个老蚌似的。
陈西迪表情也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困意。刚交往时我问陈西迪,你每天睡那么长时间,怎么黑眼圈还这么重。
陈西迪告诉我,说等我上了岁数就明白了。
我说这是不是你不当1的原因?
陈西迪皱眉,然后让我滚蛋。
日久天长,我对陈西迪的黑眼圈和始终笼罩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疲惫感也渐渐习以为常。可能陈西迪天生哪里就虚一点,天生熊猫,国宝,让人伺候的命。
直到后来徐阿雅告诉我关于陈西迪的事情,一切忽然连点成线,都说的通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相信,陈西迪一点都没告诉过我,还有那些病,我都没见过陈西迪吃药,我也没见过他情绪不好,怎么会是这样?
其实我相信了。
那一瞬间我就相信了,接受了,我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
徐阿雅对我说,张一安,听完这个故事后,你是留在陈西迪身边还是离开,都可以。
这是你的自由。她说。
徐阿雅是这样说,但她的语气有种绝望的先验的悲伤,好像笃定了什么事情。
等她讲完后,我告诉徐阿雅,我要带陈西迪去西藏,我要带他去找一片湖。
“但是张一安——为什么?”徐阿雅问我。
我问她,你在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去西藏?还是为什么要找湖?
14/71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