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帮我也带一个。”梅子拍拍小邵,又问我,“张哥,你那什么图案?”
“四臂观音。”我言简意赅,有点想掠过唐卡的话题,一个劲下菜。
“啥寓意啊?”
我下菜动作一顿,面不改色说,消嗔痴的。
小邵好奇地看向我:“啥嗔痴啊?”
我说你能不能安静吃会儿。
梅子像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提醒我:“张哥别下了,再下煮成粥了——”
我很及时地收手,把煮好的菜捞给小邵和梅子。
快吃完的时候,小邵鬼鬼祟祟接了个电话,梅子默契让出位置让小邵出去。我说你们干什么呢?梅子闭口不言。
过了会儿邵泉端着个蛋糕回来了。
我看着邵泉手里的蛋糕,又看看梅子和邵泉,笑了,怎么还有蛋糕?
小邵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拆开,说,祝张副主编三十一岁生日快乐!
梅子补充,还有早日升成正主编。
小邵说出三十一岁的时候我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一下。
三十一了。那时间真的是很快了。
张一安今年也三十一岁了。
梅子说,张哥,感动了吗?
邵泉在旁边解读,肯定感动了,你看他都不说话了。
我听到这笑了出来,我说,你们是不是偷看的我员工信息表?其实我生日不是今天,我生日在两天前。两个人立马一脸失望。
我说:“不过当时我自己没有在意,也没什么人祝我生日快乐。”
“所以今天,我很感动。”我认真地看着小邵和梅子,“谢谢你们。”
我举起小邵为大家谋得的免费啤酒,说,干杯。
“许个愿吧。”梅子说。
我说,祝你们早日找到对象。
小邵提醒我,是我们仨,祝我们仨早日找到对象。
我笑了一下,没回应邵泉,仰头喝光了那罐啤酒,然后又启开一罐。
我的酒量已经比七年前好很多了。
毕竟已经七年了。
第35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小邵去西藏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打算去。
我看着他兴致勃勃网购装备,购物车里甚至还有专业登山杖。
我说,买这么高级的登山杖干什么?
小邵满嘴跑火车,万一兴致到了,可以去爬一爬珠穆朗玛峰。
我:……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做好保暖。”我提醒小邵,顺便把一沓需要校对的文稿放在他桌子上,“冬天不算好时候,高原上感冒了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对你这种单纯且毫无经验的平原人来说。还有,这些是后天下班前要校对好的,主编要。”
邵泉面目狰狞地看着那堆文稿。
我叹了口气,说:“等我和手头上这几个作者交接好,我帮你干一点。”
小邵开始呜呜地表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
“对了,张哥,你去过西藏吗?”小邵一边翻着那摊稿子一边心不在焉问道,“我看你唐卡挺正的,网上都找不到同款,你跑去西藏买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西藏好玩吗?”
“……其实就那样。”我说,“没来得及玩什么,中间感冒了,又发展成肺水肿,就撤下来了,所以让你做好保暖。”
小邵一脸悚然,打开手机开始浏览高级冲锋衣。
你这是肺水肿。
赶紧回去吧,高原肺水肿会死人的。
回去吧。
善茶木卫生所的医生很笃定地对我说,你这是肺水肿,快回去,别在高原耗着了。
多吉一直待在我身边,瘦小的男人抱着几件厚实的大衣,一件一件裹在我身上。但我还在不停发抖,忍不住咳嗽,咳嗽时有会有粉红色的血沫溢出嘴角。
那是陈西迪消失的一周后。
我失去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西迪离开的那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还认为事态在好转。陈西迪终于肯对我说一些事情,他还承诺会陪我到这趟旅途的终点,因为唐卡,还恳求我最后再原谅他一次。
骗子。
到最后陈西迪还是一个骗子。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呼吸里带着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地让我想放弃。
我又想起第一次和陈西迪说话,他站在天台上,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烟,然后对我说,张一安,你很了解我吗?
我本来就是个烂人啊,你对我又抱有什么希望?为什么还不走呢?
为什么还不走?张一安?
咳嗽更加剧烈,胸痛的要死,我分不清哪里在痛,泪眼朦胧,视线模糊。
多吉着急,在我耳边哇啦哇啦说些什么,我听不清。
后来我暂且吊上水,神智回笼,多吉还待卫生所里面,搬了个小马扎趴在我床边,昏昏欲睡。
天又黑了。
我小声叫他:“多吉。”
多吉迷迷糊糊醒过来,抬头看看药瓶,对我说,得有一会儿呢,再睡会儿吧,我看着。
我摇摇头,忍着咳嗽。
多吉端过来盅热水,我喝不下去,最后多吉把热水倒到暖水袋里,塞到我脚下,叹了口气,对我说,我就不该带你去找你老板。
我默不作声。
陈西迪消失的前一晚,他说,张一安,你怎么听起来有点感冒?然后顺理成章让我喝下冲剂,陈西迪在里面放了安眠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也许是偷偷买的,也许是一直带在身上的,总之我没有发觉,而且毫无防备。
应该是什么很垃圾的安眠药,让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陈西迪不在我身边。
我是个睡眠一向很好的人,但和陈西迪在一起后,我的睡眠习惯变得很奇怪。只要陈西迪和我睡在一起,他半夜起床,我就会醒来。
从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莫名其妙这样,像是在为什么特别坏的情况下意识做演练。就好像潜意识笃定了陈西迪会不声不响,趁我睡觉时离开。
那个晚上我想醒过来,但是在梦里越陷越深,等我醒来,发现噩梦成真。
房间外有几支燃尽的烟蒂,是陈西迪常抽的牌子,一种细长的墨绿色的烟,我打开垃圾桶,里面有更多的烟头。这个牌子附近买不到,陈西迪也就带了一包,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抽,看样子是在离开前一下子抽了半包。
等我发现赛小牛不见了的时候,我的心好像窸窸窣窣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一块一块剥落,永远缺失。我做不出什么反应,多吉看到我大清早站在汽修站院子里发呆,问我是不是想冻死自己。
我说,多吉,汽修站有能用的车吗?或者让我用用你的摩托。
多吉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最后告诉他,我老板不见了。
他把我丢下了。
多吉问我要去哪,我说,最近的火车站。多吉不放心我骑他的摩托,当时我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在神游,于是多吉说,我带你去,你穿上点衣服。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陈西迪去了哪里。除了汽修站,附近路途监控约等于无。他可能开着赛小牛去了最近的火车站,可能要开回冈仁波机场,也可能剑走偏锋直接一路开下西藏,方向盘在他手里。
我只是在赌。
然后失去自己所有的赌注。
陈西迪不在善茶木的车站,他没来过这里。我在车站里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对多吉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多吉狐疑地盯着我,说,你怎么在打寒颤?
我说,有吗?
多吉翻了翻我的袖子,大惊失色,你光穿了个外套?里面没穿衣服?
我有些发懵,掀开领子自己看了一眼,真忘穿了,我说怎么这么冷。
当夜发起高烧,然后胸痛,高热不退。
陈西迪离开一周后,我开始咳嗽,断断续续的高热和胸痛发展成了肺水肿。
肺水肿的感觉很离谱,我觉得我正在缓慢丧失呼吸的能力,自主呼吸和陈西迪一起离我而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要死在高原了。
我没有继续找陈西迪,只是一直待在汽修站,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多吉说,买张火车票,或者加个回程旅游团赶紧下高原吧,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我看着多吉,当时我正在低烧,脑子昏沉。
我说,我续租,你要多少钱?
多吉着急了,这不是钱的事,你都病一周了,再拖好不了啦。
我说我没事。
然后当晚多吉给我送饭菜的时候,发现我昏睡在床上醒不过来,吓得多吉马不停蹄把我包裹严实送到了卫生所。医生告诉我已经发展成了肺水肿,还说了和多吉一样的话,让我早点下高原。
脚底板热热的,是多吉塞进来的热水袋。
我嗓子好哑,对多吉说,不好意思多吉,多少钱,我转你。
多吉迟疑了一下,叹口气,说,唉你早点下高原吧,不生病比什么都强,你待在这你老板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不是卷你钱跑了?多吉警觉起来,骗子来的?
我无声笑了笑,我说,我也不知道。多吉,你有汽修站监控吗?我想看看。
于是我看到了陈西迪离开,从手机监控里。
监控摄像质量很一般,我只能看到大概的模糊的人影。
凌晨一点,陈西迪从房间出来,黑夜里烟头一明一灭了很长时间,快两点的时候,他捡起掉落的烟蒂,扔到垃圾桶里,离开了。
素质还挺高,还知道捡起来烟头。
烟头都不忘带走。
怎么就把我忘了。
多吉看着我把那段视频重播一遍又一遍,说,他肯定不回来啦,你报警找他嘛。
我没有说话,一次次把视频进度拖回原点。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为什么一动不动执意守在善茶木的汽修站哪也不去。因为我一直不相信陈西迪会真的把给我的承诺当放屁,会一而再再而三骗我,他知道只要他想走,我就真的找不到他。
我不相信陈西迪会这么做,所以我留在汽修站,只要他想,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捡回来。
直到我看到那段监控。
陈西迪想事情的时候喜欢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抽了半包,那应该是想了很多,深思熟虑。
我原本还抱着自欺欺人的希望,烟可能是陈西迪送人了,不是他抽的。
可是烟就是陈西迪抽的,决定也是陈西迪做的,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
于是我把手机还给了多吉。
我说,再见了多吉。
我也要回去了。
第36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心是慢慢死掉的。
至少我是这样,离开西藏后又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我和陈西迪在一起拢共也不过两年多。
我先是回到了老家,在医院了躺了小半个月,人活过来了。我爸妈对于我私自跑到西藏把自己折腾到肺水肿住院的事迹表示不理解,他们不知道陈西迪的存在,认为这趟旅途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的无脑举措。
我爸尤其愤怒,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举不仁不义不孝,自己反思。
我漫不经心说,好好,我反思。
那会儿已经到秋天了,秋天降临不过一瞬间。不久前我还对一个人说过,秋天返程我们去抓兔子,现在想起来怎么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妈很心疼,让我爸滚出去,别在病房里烦她儿子。
我爸嗫嚅片刻,冷脸离去。过了一会儿给我妈打电话,问要不要去挑只鸡,炖鸡汤来喝。
我妈接着电话,说,挑嘛,你想给自己儿子炖鸡炖就好了,打什么电话。
我爸沉默片刻,问,乌鸡好不啊?还是那个跑地鸡……
我妈挂了电话,朝我吐槽,五十多的人了,挑个鸡还要问问问,八百年没见他做过一次饭。
我想笑,刚开口又咳嗽了两声,我妈赶紧拿过来痰盂,我说我不吐,你放回去。
“我想去杭城找工作。”我试探性征求我妈意见,“怎么样。”
我妈放痰盂的动作一顿,皱眉说,跑那么远啊。
我说,试一试嘛,工资高,闯荡几年。
“那也等你养好了。”我妈说,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听说那饭菜不怎么好吃。”
我爸听说了我要去杭城的消息,倒是出乎意料的支持。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年轻就要闯荡,不拘于小小天地,游龙自要出海,方能直冲云霄。
我说,老张,不要说文言文了。
我爸说我同意你的决定。
总之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杭城一家小公司当文员。
想来南方工作是假的,想找陈西迪是真的,工资高也是假的,饭不对口倒是真的。我适应不了南方的口味。我还在想陈西迪那么瘦,是不是因为从小吃这些饭的原因。
陈西迪删除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我换手机给他打电话,发现那张卡已经停用。我又联系了加哆宝的成员,他们也没有陈西迪的消息。我试图去找徐阿雅,徐阿雅也把我拉黑了。
二十一世纪,失去一个人的踪迹还是这么轻易。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陈西迪老家在杭城,他极大概率是回杭城了。于是我来到杭城。
杭城天气和北方差异很大,有时我赶早班,像是浮在雾中。后来我想起在杭城工作的那段日子,其实就是浮在雾中,什么都看不清,还妄图摸索到陈西迪。
我和陈西迪仅剩的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游的游戏好友,陈西迪早就退坑了,我也很长时间没有登录。某个在杭城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灵机一动,把那个游戏下了回来,然后给陈西迪灰色的头像发消息。
我:陈西迪?
我:我来杭城了。
我:你说我还要找你吗?
陈西迪自定义头像是个正在吃铜锣烧的哆啦A梦,灰扑扑的。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哆啦A梦还是灰扑扑的。
真凉这个游戏。
我心想,老玩家流失很严重,迟早要倒闭。
17/71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