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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游戏倒闭不了,新玩家源源不断涌进来,只是陈西迪的头像从来没有亮起过。但我至少有了一个给陈西迪发消息的地方,虽然他看不到吧,不耽误我发。
断断续续发了将近两年。
我还是一点陈西迪的消息也没有,他可能根本不在杭城,甚至像根本没有在杭城存在过一样,没人知道陈西迪是谁。我想我应该还能再坚持坚持吧,我再找找。
我还发现了一家小店,做扎木聂的,就是陈西迪在边巴家很喜欢的那种琴,我当时还对他说,你喜欢?等我送你一把。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走进去,要大几千。怎么扎木聂离开西藏就卖的这么贵?
但我还是预定了,店主让我过段时间来取。
就在取琴的前一周,杭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糟糕的一天。我工作出了差错,被领导喷的狗血淋头,同事请假又一堆事情极限堆到我身上,在公司加班到错过地铁末班,漫溢的雨水泡透了我的鞋子,伞被风吹烂了,还要淋雨。
回到出租屋时我连点外卖的力气都没有了,湿漉漉坐在沙发上,我已经不顾上沙发了,我要累死了。仅剩的力气支撑着我登上游戏,陈西迪头像还是灰的,我匆匆扫了一眼哆啦A梦,开了一盘游戏。结果网卡的要死,被检测成恶意挂机,禁赛一小时。
我看着红色警告,愣了一会儿,把游戏切了后台。
放下手机后,我突然就崩溃了。
嚎啕大哭那种。
知道陈西迪骗我的时候我没有哭,陈西迪离开的时候我没哭,撤下西藏的时候也没哭,来到杭城一个人待了快两年我也没哭。那天经历的不过是一件又一件有点糟糕的小事,但我就是突然崩溃了,我想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啊,我做错了什么吗?
陈西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后来我告诉扎木聂店主,我说琴我不取了,放在你那里吧,钱不用退了。
我离开了杭城。
第二份工作,是在海洲的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就是现在这份工作。
待遇还算不错,一直干到现在,快五年了。唐卡这几年我一带在身上,有时我凝视着那座观音,会恍惚间想不起它的来历。本来也只是一张普通的唐卡,没什么特别的故事,我只是习惯性将它带着而已。
我觉得我快能忘掉陈西迪了。
小邵工作效率不咋地,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他还剩一半稿子没校对,即将要被主编骂死。不过邵泉很细心,基本不会出现反二次工的情况,效率略低也情有可原,我分了一些稿子到自己桌子上,小邵苦兮兮看着我。
我说,别看我了,看稿子。
小邵垂头丧气看稿子。
梅子端了两杯免费的牛马咖啡,一杯给我,一杯给小邵。
我说你今天没事了?
梅子很自豪,称自己是和小邵截然不同的高效率人士。
我说别闲着,小邵,再分梅子点稿子。
梅子失声叫道,什么!
我说,小点声,三个人争取一个小时搞完,晚上请大家喝酒。
小邵呜呜说谢谢张哥,谢谢梅子,张哥真是破费……
我说我破费什么,你请喝酒,真当我们免费劳力。
小邵停止了呜呜。
“街头有家新开的酒吧,看着很有格调,今晚要不去那?”梅子提议。
“行。”我没抬头,顺手圈出个错字,“什么名字?”
“阿里曲。”梅子说,“还挺有意境。”
我改稿的红笔一顿,墨水洇透了一小片纸。
阿里曲。
怎么会有酒吧,叫阿里曲?
第37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小邵紧张兮兮问:“管它阿里曲阿外曲,梅子你手下留情,月末了,我钱真不多了。”
梅子翻了个白眼,把稿纸翻了一页。
“什么时候开的?”我扯下一截卫生纸,吸走多余的墨,“我怎么没听说过。”
“前段时间吧。”梅子回答,“我回家路过那,看着人不少。去吗,张哥?”
我说,去。
八点前小邵终于把稿子交了上去。
我们三个步行到街头,阿里曲就在那里。这是跟我回家相反的方向,我很少来到这个街口,这也是第一次见到阿里曲。我看着霓虹灯牌上的三个字,站在门口没动。
小邵一副大解放的样子,重新翻身做人,走进酒吧又回头,走啊张哥,愣着干嘛。
我裹紧大衣,走了进去。
人确实不少,也很热闹,是比较舒服的热闹,不会吵得我耳朵疼,有些角落甚至还很安静。男男女女在角落里幽暗舒适的灯光下喝酒,说话,笑。
梅子和小邵喜欢蹦迪的氛围,喜欢喧嚣和尖叫,我上学的时候虽然不怎么喜欢,但也不太排斥。现在不一样了,有些酒吧待久了我脑仁发疼,每当这时我就会对自己的年龄有一点实感。
还好阿里曲比较特别一些。
我走到吧台,手写酒单高高挂在墙壁上,标明“今日特供”。调酒师是个女性,分辨不出年纪,但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克数不小的深褐色钻戒。
我说,你好。
调酒师,你好,喝点什么?
我看向后面的酒单,特供酒的名字叫“蓝湖”,后面是花体英文,Blue Lake。
我看着蓝湖,说,特供吧,对了,你们这老板是谁?
调酒师没搭理我,叮呤咣啷开始凿冰。
我有点怀疑我问出这个问题的动机是什么,谁是阿里曲的老板重要吗。
我又在期盼老板是谁呢?
在想什么。
小邵已经被人请了一杯酒,正在别的地方和新认识的男人进行友好愉快的交谈,梅子尝试和一个喝闷酒的女孩搭讪,一副关切深沉的模样。
真是神速。
我把目光从他俩身上收回,调酒师把一杯蔚蓝的酒水放到了吧台上。
“我就是老板。”调酒师突然开口,对我笑了一下,“可以叫我Echo。”
我说,你好Echo,怎么老板还要工作。
Echo说,爱好,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很清冽,后面又变得有点辣,好吧,我还是不怎么能喝。我把杯子放回吧台上,说,挺好的,就是薄荷味道有点大。
Echo点点头,谢谢意见。
我说,我不专业,你不用听。
Echo又点点头,我知道,我没打算听。
我有点沉默,看着那杯蓝湖。阔口的杯子,酒水颜色蓝的像是天空碎片,一点薄荷碎叶,还有——松柏?
我问Echo,这是松针吗?
Echo点点头。
我说,挺好,看起来像一片湖。
Echo扬了下眉,湖?什么湖?
我说,高原上的那种湖。
Echo笑了一下,点点头,说,这杯请你了。
我抬头看了Echo一眼,问,老板,酒吧为什么要起阿里曲这个名字?
Echo在擦闲置的杯子,也不看我,张嘴就来:“你听过一首歌吗?叫阿里山的姑娘,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啊——”
我说,啊?
Echo放下杯子,很笃定地对我说,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所以酒吧叫阿里曲。
我:?是这样吗?
Echo点点头,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间有点想笑。我笑了两声,叹了口气,然后一口气把蓝湖喝完了。
Echo说,这酒不是这么喝的。
我说,你都请我了,还管我怎么喝。
Echo笑了,说,你这年轻人还挺有意思。
我说,什么叫我这年轻人,你多大了。
Echo耸耸肩,女士年龄需要保密。
我说ok吧。
“你可以叫我Echo姐。”Echo说,“来阿里曲的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我说,那也ok。
“加个会员吗?”Echo掏出手机,“周末有折扣的,我拉你进群。”
Echo亮出她的微信个人名片,光线很暗,我看不太清,直接打开微信扫过去。缓冲条转了两圈,给我转到了一个好友主页。
山川湖海,括号,杜微。
我:?
Echo见我迟迟没有下一步,随口问我,怎么了?网不好吗?
蓝湖可能混了什么烈酒,我脑子有点发懵,我直勾勾盯着Echo,然后说:“你确定阿里曲说的是阿里山的姑娘这首歌?”
Echo:?
“难道不是一片湖吗?”我继续问,“杜微?”
杜微口型是一个无声的我c。
然后她问:“你谁?”
半个小时后。
杜微胳膊撑在吧台上,大拇指抵住太阳穴,她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了——自从我把自己微信亮给她看后。我说,我叫张一安,我们大概七年前就加上好友了。
当年我问你阿里曲在哪里,你半天不回我。
最后给我说了个抱歉,说你后悔了,你不想告诉我了。然后你就再也没回过我消息。
我说完了上面这些话,又把一句憋了七年的话说了出来。
我说怎么着阿里曲你家开的?
杜微说,现在确实是我开的。
我说少转移话题。
杜微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杜微又给我调了一杯,很清淡的酒水,谦卑地放到我面前,说,当年真不是故意耍你。
我说,那还有啥区别了Echo姐。
杜微有点尴尬,说你直接叫我杜微吧。
我慢慢喝着那杯酒,度数不高,更像是果汁。
杜微目不转睛看着我,说,想起来了,你还有个男朋友。
我说,现在没有了。
“分手了?”
我想了想,分手了,吧。
“所以你们找到阿里曲了吗?”杜微又问。
我摇摇头:“没有。”
杜微不说话了。
我说,没事,杜微,不重要了,已经过去了。
曾经我把阿里曲湖当做唯一能让陈西迪回心转意的存在,可是陈西迪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湖,也不在乎我。那么因他对我产生意义的阿里曲,真的也不重要了。
就算找到了湖,陈西迪也会离开。我没有在他的计划里。
他甚至无法陪我走完这一段旅程。
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我说,为什么啊杜微,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微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又开始擦玻璃杯。
我想,得了,还不告诉我。
“你注意过我头像吗?”杜微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湖水左下角有个人影。”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靠着这个头像在贴吧上找到的你,你当时要驱车走什么大环线。
杜微放下杯子,说:“那个人影是我爱人。”
我说,挺好,挺浪漫。
杜微抬起手,左手上的钻戒反射着温柔深沉的光线,她说,还有更浪漫的。
我看着那枚钻戒:“他送你的?”
杜微笑笑,说,算是吧,你听过骨灰钻戒吗?
一口酒没有咽下去,我含在嘴里,睁大眼睛看向杜微。
杜微还在笑,她把手放了下去,然后肩膀忽然也松懈下来。
“这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杜微这样说。
“张一安,我对七年前表示抱歉,但我有我的原因。也许你听完后,会真的原谅,或者理解我一点。”
“我很抱歉。”杜微说,“但也仅仅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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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微:掉马哉!
第38章 杜微
名字叫张一安的男人坐在吧台的另一侧,个子很高,这么冷的天,外面只穿着一件大衣。
人也很干净,但总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眼睛,他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不大喜欢抬眼。
他正在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威尼斯日落,说白了就是橙汁兑点红石榴,再来一点朗姆,开酒吧起名一向是个艺术活。
这是我赠他的第二杯,算是为七年前赔礼道歉。
送他的第一杯是蓝湖,原本我取的名字是阿里曲湖,但敲定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太明白直露了,我还是希望阿里曲湖是我和关鑫两个人的秘密。
所以当张一安看着蓝湖,说出那句,像是高原上的湖时,我还有种隐秘的高兴。我觉得太好了,总算有人冥冥之中能理解一点我的用心良苦。
于是我很高兴地告诉张一安,这杯蓝湖算我请你。
等张一安扫了微信,直接叫我真名的时候,事实证明我高兴早了。
他说,我们七年前就加上好友了,还记得吗?你死活不告诉我阿里曲在哪里。
我说,我记得我记得,我想起来了。
是七年前那个男孩,他和他对象,他对象也是个男的。
张一安最开始是在贴吧上找到的我,一八年我发了个帖子,内容是关于自驾西藏新疆大环线。当时我的贴吧头像和我微信头像一样,都是关鑫在阿里曲湖边上的留影。
我真的以为,阿里曲湖永远是属于我和关鑫的秘密。
直到张一安在评论区留言,问我的头像是不是阿里曲湖。
我看到张一安的留言,一整个人傻掉。
他怎么知道的阿里曲?他怎么认出的阿里曲?
于是我回复他,加我微信。
其实回复的一瞬间我就有点后悔。我不是很想搭理这个陌生的网友,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删掉回复的时候,张一安的好友申请发了过来。
张一安的头像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名称单字一个张,还有一个点。
我看着张点儿,放下手机,决定忽略,想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但是这件事不是我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它一直飘飘忽忽悬在我心上,于是我犹豫多日后,最终同意了张一安的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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