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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准备去洗澡,走到浴室门口,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紧盯着我的后脖颈。我冷不丁猛回头,正撞上陈西迪的视线,陈西迪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别开目光。
我叫他,陈西迪。
陈西迪又若无其事把视线转回来,嗯?
我指指斗橱,说,吹风机在橱子里,第一格,自己吹吹头发。
陈西迪点点头。
浴室里面弥漫的热气还没散去,我打开热水,温暖的水流从头上浇下,我在水流中闭上眼睛。空气中有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薄荷,我想起是当时超市打折顺手买来了,很大一瓶家庭装,我用了好久。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味道,提醒我就在几分钟前,陈西迪也在这里冲过澡,也用了薄荷味道的沐浴露。陈西迪习惯是把沐浴露搓出泡沫,然后涂满全身,再慢慢冲干净。
我睁开眼睛,朝身下望去,有东西不太受我的控制,要昂首挺立的意思。
不至于吧,我想。
然后我定定看了两秒钟,仰头叹了口气。
我出来的时候,陈西迪吓了一跳,说,你脸好红。我没看他,说,是吗?浴室通风有点一般。
谢天谢地陈西迪没有继续浴室通风的话题,他说,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没找到吹风机。
这时我抬头看了陈西迪一眼,他头上还堆着毛巾,发根已经干了一点点。
我说,没找到你不知道叫我吗?就这么一直晾着?
陈西迪说,还好,屋子里挺暖和的。
我不知道该回陈西迪什么,走上前拉开橱子。我想不可能找不到啊,我没有乱放东西的习惯,一般用完什么都很快放回原位,怎么会找不到,我上次放错地方了吗?
等橱子拉开,吹风机好端端躺在里面。
我看着吹风机,又回头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眉毛扬起了一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原来在这里。
我说,是本来就在这里,你找东西的时候睁眼睛了吗?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帮我吹吹头发吧,张一安。
看我没动作,陈西迪笑容收敛了一点,有点不安,又小声问了一句,可以吗?
我在心里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一般我认命前就会习惯性这样叹口气。我把吹风机拿出来,对陈西迪说,椅子上坐着去。
陈西迪的头发还是很柔软,像黑色的水流掠过我的指缝。陈西迪的头发在我手下慢慢变得蓬松,最后变成了某种越冬小鸟的绒毛触感。
应该是热风的原因,我的手心很热,一路传到心脏。
陈西迪这时仰头看向我,说,我晚上睡哪里?
陈西迪头发干了,我开始吹自己的头发,陈西迪还坐在我身前的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我,等着我回复他。
我说,反正就一个卧室,而且这是我租的房子,我不要睡沙发。
陈西迪抿住嘴,语气有点失落,好吧,那我睡沙发。
听到这里,我把吹风机关了,低头看着陈西迪。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陈西迪有点诧异,你这就吹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吹风机塞陈西迪嘴里。
我说,吹好了,拿着你的被子,滚到沙发上去。
我到卧室给陈西迪拿被子,陈西迪就靠在卧室门上,看着床,说,你床还蛮大的。
我把被子扔给陈西迪。
陈西迪有点狼狈地接住,说,看起来床垫也很舒服。
我把枕头扔给陈西迪。
陈西迪赶紧腾出来一只手,拽住枕头。
我说,对啊,很舒服,去睡你的沙发。
陈西迪就开始笑,脸埋在枕头和被子里,要不是靠着门,我都怀疑他会笑着笑着把自己笑栽倒。我说,快三点了,陈西迪,你笑够了没有?
陈西迪咳嗽两声,恢复严肃的表情,问我,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我说,行,你睡这里,那我去睡沙发。
陈西迪说等等等等,别走,我重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这里吗?
我看着陈西迪,说,虽然我同意让你给我一个解释,但截止到目前你还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陈西迪,所以我不要和你睡一张床上,我拒绝——等等,陈西迪,把被子从我床上拿走,你也给我起来——
陈西迪已经眼疾手快把自己被子扔到了我的床上,一整个扑上去,然后迅速翻过身,坐起来说,你不是要听解释吗?我这里有两个版本,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鉴于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先给你说短的那个,你过来一点。
我原地站着不动,思考是把陈西迪连被子打包扔出去,还是自己出去。
陈西迪半跪在床上,冲我招招手,过来一点。
我走过去,陈西迪抬头看着我,然后直起身,胳膊揽住我的脖子。我几乎是下意识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还是很顺从俯下身,双手撑在床上。
一个时隔七年,漫长缱绻的吻。
陈西迪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我的手覆盖在他枕骨上,越来越用力。
吻结束了,额头仍然相抵。卧室一片安静,我只能听到陈西迪的呼吸声。
这时我发现陈西迪在哭,他竟然在哭,声音很小的抽噎,陈西迪的眼泪也沾湿我的眼睛。我有点无奈,开口时声音发哑,我说,你哭什么,我都没有哭好不好?
陈西迪没说话,拉过我,又是一个深入绵长的吻。喘息的间隙,我用大拇指抚去陈西迪脸颊上的泪水。陈西迪把头埋在了我的颈间,身体小幅度颤抖,我刚想抱紧他,就听陈西迪呜呜咽咽嘟囔,你也有哭啊。
我说,什么时候?
陈西迪闷闷回答,在阿里曲,还有刚才煮面的时候。
我说,我那是受害者的眼泪,你这算什么?
陈西迪想了一会,说,鳄鱼的眼泪。
我笑出来。
我说,行吧,鳄鱼,今天睡这里吧,我同意了。
鳄鱼点点头。
鳄鱼安静了一会儿,又问,要做吗?
我说,不要得寸进尺。
陈西迪说,哦。
陈西迪躺在我的右侧,左侧卧,面朝着我。我知道他还没睡着,就算闭着眼我也知道他正在看着我,我说,睡觉。陈西迪似睡非睡,强撑着精神又问一遍,真不做吗?
陈西迪这人其实很好判断他到底累不累,我们在一起的那两年多,陈西迪累了脑子就会半下线,说话声音也会变低,反应老是慢半拍。别人没怎么觉出来,但是我能感觉到。
陈西迪到底是真的想做,还是在强撑精神想让我和他做一次,我能分辨出来。
就算七年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
于是我重复一遍,不做,睡觉。
陈西迪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别憋坏了。
我:?
我小声问,你在说什么啊?
陈西迪已经没有回复了,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觉得有点好笑,之前我睡觉老是喜欢把脸埋被子里,陈西迪就会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担心我会捂死自己,结果他现在也这么睡。
安眠药被我藏起来了,我知道自己今晚可能无法入睡了,于是我撑起来一点头,看着陈西迪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中并不清晰的轮廓。
上次睡一个好觉还是很久之前了,还是做学生那会儿。也许是工作后压力大,或者随着年龄增长睡眠质量就会下降,总之我很难再像二十出头那样倒头就能睡一个囫囵好觉。
刚开始我老是做梦,在陈西迪走后。
梦里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丢下我,我每次都会半夜惊醒。
再后来倒是不怎么能梦到他了,入睡又变的困难。陈西迪给我下安眠药那次,是我第一次喝安眠药,之后我的人生再也没有离开过它。
现在罪魁祸首就在我身侧安然入睡。
陈西迪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呓语,朝我凑近了一点,蜷缩起来。我看着陈西迪,小声说,谁要抱你啊,睡觉就睡觉,凑过来挤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是在高原,高原的冬天,我们还在找阿里曲湖,但是太冷了,陈西迪就把一个火炉塞到我怀里。我说这可行吗?陈西迪说可行啊,我们一边抱着火炉一边蹬自行车就好了,我说骑自行车?赛小牛呢?陈西迪说赛小牛它先到湖里游泳了,它在等我们。我说那好吧,那我们赶快出发。出发的时候陈西迪说,张一安我还带了个鸡毛掸子,我说你带鸡毛掸子干什么,陈西迪说半路上找不到洗澡的地方,我们就可以用鸡毛掸子掸掸身上的灰,你看张一安,你下巴上就有灰,我给你掸一下……
我睁开眼睛。
卧室光线已经很亮了,墙上的挂钟提醒我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一觉睡到现在。
下巴传来痒痒的感觉,是陈西迪的头发。陈西迪在我怀里,很温暖,被我抱得很紧。
我屏住呼吸,想慢慢松开一点。
胳膊刚刚抬离陈西迪的腰,陈西迪也醒了。
第57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张一安蹲在我旁边,我坐在圆椅上,对面是熟识的医生。
“你生病了吗?”张一安问我,“这是哪里?”
“最近怎么样?”赵医生也在问我。
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我微微侧过脸,看着张一安,他可能是站累了,就一直蹲着,背上还背着吉他。
也对,我想,这把吉他挺沉,背着站那么久肯定会累。
张一安注意到我在看他,也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小声问:“陈西迪,这是哪里啊?”
赵医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陈先生?”
我眨了下眼,张一安消失了。
我的身边又变得空荡荡。
我看向赵医生,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赵医生微微皱起来眉,又问了一遍,感觉自己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点了下头,又点了一下,说,挺好的。
赵医生笑了一下,说,陈先生,你这是一年来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说是吗。
“你之前会说的很详细。”赵医生说,“发作次数,程度,好转和波动,都会说的很明白。但这次怎么回事,就三个字吗?挺好的?”
我没说话。因为张一安又出现了,站在赵医生的身后,目不转睛盯着医生锃亮的后脑勺,看样子想伸手去摸摸。
我说,别动。
张一安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
赵医生抬头看向我,扬起眉毛。
我咳嗽了一声,说,有小飞虫,我以为是蚊子,刚才在你头顶上,现在飞走了。
赵医生说我这里不可能有飞虫。
我又说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最近老是眼花,我是不是还得看看眼科?
赵医生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再做一次测评吧。
我抬手看了看时间,说,下周吧,我马上有个会要开,还继续原来的方案吧。
我离开的时候,在掩上门前很认真地回头,对赵医生说了再见和谢谢。
关上门后我没有马上离开,张一安还在里面,他没有跟出来。我不知道张一安在里面干什么,可能是在偷偷摸赵医生光滑的后脑勺。
我决定等他一会儿。
我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很有耐心等待张一安出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赵医生开门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张一安跟在赵医生身后,趁着开门的瞬间溜出来。
“陈先生?”
我朝医生笑笑,说,走了。
张一安回到我身边,跟着我走出医院。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张一安还在副驾上抱着个吉他。
我说你能不能把吉他放下去一会儿,一直抱着它不累吗?
张一安说,不累啊,为什么要放下去?你送我的吉他。
我笑了笑,说,行吧,那你抱着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去的是哪里。”张一安重申,“我问你两遍,你也不说。”
我说:“游戏厅。”
“怎么会是游戏厅?”张一安说,“看起来像医院,你是生病了吗?”
“我没有生病。”我告诉张一安,“那就是游戏厅。”
张一安没有再反驳我,他仰头发了会儿呆,然后抱着吉他慢慢睡着了。
车开到了公司楼下。我告诉张一安,在车里等我一会儿,一个很短的小会,我马上回来。张一安睡的昏昏沉沉,我关上车门,思考了一会,又打开了空气循环和冷气。
但是张一安在开会的时候找到了我。
我当时正在听下属的汇报,所有人的话都乱糟糟,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蚊虫在我耳边。我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下属声音变的有些紧张,我想睁开眼睛,开口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气氛。然后我就发现张一安推门进来了。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下属打了个磕巴,顺着我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张一安说,我在车上睡醒了,好无聊,你开会也太长时间了。而且陈西迪,你冷气开的太足,差点冻死我。
我说,好吧,对不起,你先出去等我一会,我马上结束。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略带惊恐地回望我。
我说,继续吧,刚才说到哪里了?
那是我最后一天出现在长虹,小陈总二度消失。我离开了杭城,来到了尤加利岛的疗养院。陈力找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陈力真是恶毒到可怕,他把我关在了一个四季如春的群岛。我真的无法喜欢春天。
我想不起更多细节了,只记得当时陈力知道了我在公司开会时发生的事情,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以复加的震惊,像是看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挽回、近乎耻辱的失败。
陈力说决定要让我离开杭城。
张一安在我身边皱眉,小声问我:“这老头说什么?”
我有点想笑。
陈力说让我暂时到尤加利的疗养院调理身体。
张一安又问我尤加利是哪里?国外吗?你为什么要去疗养院?你生病了吗?你肯定生病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对不对?我说,我没生病,你安静一会儿,问题好多,吵的我有点烦,可以一个一个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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