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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力,你所有所谓的爱,所谓的付出,都有很明确的规定。我说,你爱的人必须完全符合你想的那个样子,只有我妈为你生下儿子你才会爱她,哪怕她因为这个会死掉你也不在乎。
到我身上,你爱我,但是我必须成为你想象中的陈西迪,我必须很优秀,我必须娶妻生子,然后接手你的产业,再传给我的儿子,这才是你爱的儿子,这才是配让你爱的陈西迪。我的痛苦你不在乎,我妈的痛苦你也不在乎,你其实根本谁也不在乎,你只要所有人所有事都按照你的想象发展就好了。
我说,但是你凭什么?陈力,这不是爱,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爱。
陈力看着我,没说话,他退后两步,朝我笑了一下。
“陈西迪,那你告诉我,天底下应该有什么样的爱?你有吗?”
我想,我有,我获得过。
有人把一颗心毫无防备交给过我,交到我手上。我摔碎过它很多次,但只要我再伸手,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再次把心放过来。
那是一种无论我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做过什么,都理解,都支持,都坚定不移继续选择我的爱。我不明白那个男孩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后来我问他,他说,没有为什么啊,因为你是陈西迪啊。
不需要成为怎么样的陈西迪,只要是陈西迪就好了。
只要是我是我,就可以被爱了。
没有条件。
所以我得对得起他。
但这些实在没必要告诉陈力。
陈力还在问,类似讥讽,你有吗?你要不来教教我?
我喘口气,说,拉倒吧,我跟你说不通,多余告诉你。
陈力看着我,一言不发。
阿雅对于陈力来说已经成为无可挽回的废棋,再用阿雅威胁我也于事无补。我知道他要把算盘打到张一安身上。
果不其然,再开口时,陈力说,因为那个男学生?你要跟我闹到这个地步?
我说,陈力,不要打他的主意,也不要试着用他要挟我。
我很平静地告诉陈力,否则我会发疯,生理层面,而你也不会好过。
我慢慢说,所以各退一步,除了娶妻生子,我会同意你们提出的一切要求。我可以接手公司,保证陈家企业在你有生之年屹立不倒,你的晚年不会有任何顾虑。
前提是不要再拿任何人威胁我,不要再有一分打他主意的念头。不要再试着对我用这一招,爸爸,如果我失去一切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53章 张一安
先腌上一点肉丝,十几分钟就好,倒油,炝锅,炒香之后放娃娃菜丝,断生后倒水。等到水滚下面条,面条的白芯一点点消失后,我又往里面打了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很完美。其实我打荷包蛋的技术很拉胯,自己煮面吃的时候都干脆把鸡蛋搅散,另一种意义上潦草的鸡蛋汤。
但今天的荷包蛋很完美就是了。我把荷包蛋摆在面条上的时候,陈西迪很震撼似的地看着我。我说,有什么可惊讶的,这幅表情。
陈西迪真心实意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会做饭。
哪有很会做饭,我想,能入口而已。
不过陈西迪确实没怎么吃过我做饭。上学那会儿我厨艺还很差劲,而且就算会做饭,我也没地方下厨,陈西迪从来没邀请过我去他当时住的公寓待过,我总不能抢了学校食堂后厨叮铃咣当给陈西迪炒一顿。
但陈西迪说完我还是挺开心的。我说,就那样吧。
我抽了双筷子递给陈西迪,租的屋子不大,实在没有一个像样的餐桌,我一般都是在客厅茶几上吃饭。现在陈西迪也盘腿坐在茶几前,用手摸了摸地毯,说,怎么到处都是毛茸茸的。
我扫了眼周围,地毯是毛茸茸的,坐垫也是,沙发上还有几个软软的哆啦A梦玩偶。陈西迪一进房间就注意到那几个哆啦A梦了,他现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买的吗?”陈西迪拉过来一个最大的哆啦A梦。
我说:“不是。”
“你钥匙串上也是哆啦A梦。”陈西迪自顾自说。
我打断他:“面要坨了。”
陈西迪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吃面条。陈西迪这人吃饭毛病很多,挑挑拣拣,跟谁要在饭里下毒害他似的,以前跟陈西迪出去吃饭,问他吃什么,陈西迪说都好啊,都可以,然后反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吃这个那个,陈西迪说,好啊,我也想吃。
其实他不怎么想吃,食欲这种东西很少出现在陈西迪身上,吃饭跟工作一样,遇到对胃口的吃两口累了不吃了,不对胃口的更是尊口难开。
等一顿饭结束,再问他好吃吗,陈西迪还是会说,好吃。
一副只要我喜欢他就完全没问题的样子。
我不怎么喜欢陈西迪这样。
后来我学会了总结规律,陈西迪不吃内脏,不吃太辣的,不吃酸的,但水果除外,不喜欢咸的粥,不喜欢肥肉,红烧肉除外。
米饭面条倒是无所谓,喜欢吃拌饭,但是不接受汤泡饭,面条爱吃宽面,细的也能接受。姜蒜香菜百无禁忌,就是不能看到姜,可以闭着眼睛吃,看到就吃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陈西迪在挑肉丝吃,吃娃娃菜的时候表情有点谨慎。
我说,我把姜片挑出去了,没有姜。
陈西迪筷子一顿,也没说什么,开始大口嗦面,最后吃的比我还快。
饭量倒是见涨。
好事儿,这么多年没再瘦就行,本来就够瘦的了。
我看着陈西迪,面煮的有点儿多,我都没指望他能吃完那碗。
陈西迪把汤都喝干净的碗放回茶几上,筷子整整齐齐码着,问我,吃完了吗?我去洗碗。
我咽下最后一口,没说话,站起身从陈西迪面前拿走了他的碗筷,和自己的摞到一块儿。
陈西迪抿抿嘴,也跟着我站起来。
我一顿,看着他,你又跟过来干什么?
陈西迪说,洗碗。
我说,用不着,你一进来厨房挤死了。
陈西迪听我说完,就不进来了,倚着厨房的推拉门,安安静静看着我洗碗。
等我洗完,陈西迪突然开口,张一安。
我拎着湿淋淋的手看向他。
你好像有根白头发,陈西迪说。
我说在哪?陈西迪指了指后脑勺的位置。我又问明显吗?陈西迪摇摇头。
我说那没事,不明显就行。
我爸头发就有点儿少白头的意思,到我这儿虽然没遗传,但看着我爸的头发总会有点心有戚戚。我在心里宽慰自己,今年三十一了,有一两根也正常。
我没怎么注意这个话题,但等我擦干手看向陈西迪的时候,他的表情倒是很难受。
我说你怎么了?
陈西迪摇摇头。
我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陈西迪,再摇头糊弄我试试。
陈西迪立马开口,没有糊弄你。
我懒得搭理他这句话,指了指卫生间,说,洗澡上厕所都在这儿,往上扳是花洒,下面是淋浴,洗之前先开天然气。
陈西迪很心虚地应着我的话,说,记住了。
我说,行,记住就行。
陈西迪点点头。
我继续说,那再给我解释一下你刚才那幅表情什么意思。
陈西迪没想到这儿有个回马枪,又死机了。
“看见我白头发很难受吗?”我问。
陈西迪垂下眼,右手抓着自己的左臂,左手小指在微微震颤。
“很难受,张一安。”
我愣了一下。
陈西迪重复一遍:“很难受。”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我咳嗽了两声,说,洗澡吧。
陈西迪站在原地没动,抬眼看向我,神情有点痛楚,说,真是好久了,张一安,七年。
我说,你确定现在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陈西迪问,还好吗?
我问,什么?
这七年还好吗?陈西迪又问。
我说我好的很,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陈西迪,大家都成年人,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这一说,我就算有白头发也是遗传我爸,少给自己贴金,洗澡去。
陈西迪没再说什么,走到我跟前,扬起脸。
我皱着眉看着陈西迪,刚想开口,陈西迪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摸了两下我的头发。
陈西迪笑了一下,有点苦涩,说,我总以为你还很年轻,张一安,我一直觉得你是二十出头。
我微微睁大眼睛。
陈西迪无数次,无数次这样摸过我的头发。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学不会吉他,态度还不端正,陈西迪无奈也没什么办法,就会这样摸一下我的头发。
或者在某些时刻,陈西迪在我身下,痛极了,鬓角渗出一层冷汗,但他也不说让我停下之类的话,只是双手颤抖着捧住我的脸颊,然后不轻不重摸一下我的头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时候。
我跟陈西迪说过,不要这样摸我,这跟摸小狗有什么区别?陈西迪当时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又随手摸了两把,重复我的话,这跟摸小狗有什么区别?
我没反应过来,陈西迪就大笑。
后来我想,算了,不计较这个,小狗就小狗吧,小狗爱陈西迪。
但在七年后现在,陈西迪又这样,我就有点难过。
我说,摸够了吗?
陈西迪很识趣地把手拿下来,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张一安,在阿里曲看到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觉得你没什么变化,还是很年轻,就是头发长了一点。
我嗯了一声,然后呢?
陈西迪说,我当时就想……
当时想什么?想我的样子和他想象的没什么变化吗?这些年陈西迪也会想象我的样子吗?还是想别的什么?想做什么吗?想……
我屏住呼吸,等着陈西迪说下去。
结果陈西迪诗兴大发,我当时就想,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啊。
我说,行,停,好了,带着你的破笑话去洗澡,海洲够冷了,别讲你那个冷笑话了。
陈西迪反驳,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我说这句话是你讲的第二个冷笑话,比第一个还冷。
陈西迪去洗澡了。他的行李就小小一包,撂在客厅的沙发边,不过好歹基本换洗的衣物是有的,我翻了翻,都是点衣服充电器乱七八糟之类的。我想着明天去买点毛巾牙刷,睡衣也再买两套,对,还有合脚的拖鞋。
卫生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我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没开灯,借着屋外的光线,我看着那瓶放在床头柜上的,已经喝了大半的安眠药。
看了大概有一秒,两秒,三秒。
我箭步上前拿起它,飞速将其藏到了抽屉深处。
第54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2020年的夏天,我离开杭城,被送到了尤加利群岛的疗养院。
尤加利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我在那里度过了长达四年之久的春季,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季节。我被关在一个春天里四年。
有时候我会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也过于顺利,低估别人,顺便高估自己。在阿雅走后,陈力让我重新回到了公司,公司的名字叫长虹,因为我妈叫苏虹,听起来是个很深情的名字。
我当时站在公司楼下,仰望这座建筑,只感觉疲惫,但我还得迈进去。
现在的长虹除了几个老高层,没什么新人认识我,公司里对我的空降窃窃私语过一阵子,最后答案莫衷一是,不了了之。
有时我负责主持会议,会听到熟人叫我,小陈总好久不见,我也说,好久不见。
陈力把我自杀的消息隐瞒的很好,毕竟丑事一桩。一四年之后我人间蒸发,就好像公司里从未有一个叫陈西迪的人出现过。陈力波澜不惊回到了长虹,小陈总在长虹的两三年,不过是昙花一现,连官网上的资料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现在我又回来了,知晓我来历的老人对我表示欢迎,但没人问我这几年去做了什么,当年又为什么突然消失,大家心照不宣开始新的配合,新的工作。
但说到底我现在也只是挂名,长虹所有的实权都不在我手中,我顶着小陈总的名号,给长虹,给陈力卖命,百依百顺。陈力并不怎么信任我,不过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有耐心将陈力长虹变成我的长虹。金钱、权利,以及所谓的人脉,现在都是陈力的,但我可以把它争取过来,让陈力不再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可能要花上几年时间,我想,等我慢慢爬上去,就能够到张一安了。
我就带着这样的念头,熬过了一九年的夏天,秋天,和冬天,来到了二零年的春夏。
陈力的陈,和陈西迪的陈,我不觉得是一个陈。在陈力不知晓的地方,长虹正在完成换血。一部分的权利已经在我手下,陈力对我也不再过分警惕,我手下的几个项目进展顺利,长虹蒸蒸日上。我有着盲目乐观,觉得能给张一安提供保护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直到开始崩溃的前一秒,我还觉得事情正在稳中向好。
后来我想起在机场和阿雅的告别,阿雅看起来是那么担心,她问我,你自己真的可以吗陈西迪?
我回答,我可以,我当然可以。
当时我想的是,为了张一安,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可以。
带着点人定胜天的意思,然而事实证明,那些话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豪言壮语。
二零年夏季的普通一天,杭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杭城很少下那么大的雨,我也没遇见过,雨大到市区甚至有点排水困难。下雨的时候我在公司俯视着暴雨倾盆的杭城,天色昏暗,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
等雨停了,我也忘记这场雨了。
直到半个月后,人事负责人找我进行工作汇报,汇报结束后,负责人的文件夹落在了我的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想着他会自己发现,然后回来找,结果负责人出乎意料的粗心,那份文件就在我的沙发上从早上躺到下午。我叹口气,给负责人发消息,让他过来拿。
负责人立马回了个抱歉陈总,马上到。
我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起身活动身体,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是长虹这个季度人员流动的名单,阴差阳错,我顺手翻开文件夹。
有一页列着辞职人员,后面跟着相应的处理情况。只是长虹名下子公司的人员流动,通常都不会送到我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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