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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女孩,一步步往上爬。一个人来到海洲,进入新途,拼命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认真和忍耐,对梅子来说已经成为了习惯甚至本能,这是她二十多年唯一能仰仗的两种东西。
黄梅子抬手擦了下眼泪,为难地笑了一下,笑声听起来像是叹气。她说,我妈妈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她一直要我回家,要我结婚。我们就吵了一架。
其实她知道。梅子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有试着给她说过我喜欢女生,但是她装作没听见。到现在她可能还不相信世界上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妈妈她希望我不要在海洲,她觉得我扎不下根,她可能也不希望我在海洲扎根,她想让我回老家,这样她身边还有个能照顾她的人。总之我们光因为这个吵架,年前又吵了一次,很凶。我就想我过年还回什么家啊,我不回了。
我说其实我听到了。
梅子说,听到什么?
我说,你在阳台和你妈妈吵架,我当时在小门里,不小心听到了,抱歉。
梅子摇摇头。
我想了想,对梅子说,你想回老家结婚吗?
梅子又摇摇头,我想留在海洲。
我说那行,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梅子。那就是你现在有的这份在新途的工作,是你在海洲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份工作给了你社会身份,说到底就是给了你钱,你是个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大人,能明白吗?
梅子表情有些似是而非的迷茫,她点点头。
我说你先别着急点头,我还没说完。我告诉梅子,我无心对你家里人家里事指手画脚,但是梅子我作为你的上司,你的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两句话。梅子你跟小邵不一样,小邵海洲本地人,家里条件也不错也很开明,他就算搞丢了这份工作也无所谓——
但是梅子你不可以。
如果你丢了这份工作,你接下来在很多重要的选择里就只剩下了妥协的份。到时候就不是你想留在海州还是回老家了,是你不得不离开海洲,还有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梅子,到时候你可能只能妥协。
现在这份新途的工作对你来说不只是挣钱这么简单。它让你对你的人生有话语权,你在能养活、能养好自己的前提下才能去考虑自己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说到这我喘了口气,继续说,梅子,不是什么事情都得一个人扛一个人忍的,你有朋友,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求助我,就算是为了你的工作,为了你能留在海洲,你也要想到向别人求助。
梅子点点头。
我说,所以下次能学会张嘴吗?说‘我有麻烦,快来帮我’?
梅子又点点头。
我说,行。
梅子泪珠还在一颗一颗掉。我说,行了,铁T从不流泪。梅子偏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说,对不起张哥。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事你解决的挺好的——我不是在夸你,下回要记住先跟我说,虽然不是所有领导都值得信赖,但你张哥还是可以的。
我蹲下身一张张捡A4纸,梅子也蹲下来一起捡。我说,这事你瞒的也够深,自己一个人瞒这么久。梅子脸上还挂着泪,笑了笑,其实也还好,邵泉安慰了我好几次,还帮忙出谋划策来着,虽然出的都是一堆昏招……
我:?
什么?我问。
梅子像是意识到不对,猛地闭嘴。
我说,邵泉知道这事儿?
梅子躲避我的目光,声音更小,小邵……我,我是跟他说了……
我说,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梅子说,刚出事不久。
我说,行。行行。你们两个,行,都好样的,一个两个嘴比什么都严。
A4纸捡了一半不捡了,我重新扔回地上,站起身猛地拉开门,准备让邵泉这个知情不报的王八蛋帮凶滚过来。
结果一开门看到了陈西迪。
陈西迪端着杯咖啡,愣愣地看着我。邵泉在陈西迪旁边,也端着杯咖啡,看到我出来后风卷残云燕过不留痕马作的卢飞快地撒丫子跑。咖啡被小邵紧急扔在一旁的桌子上,晃晃悠悠,陈西迪赶紧扶稳。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没抬头,哎。
我说,你来这干嘛——算了,等会再说。邵泉!滚回来!
邵泉被我请进了办公室,和梅子一起站在中央。陈西迪原本不打算进来,我说你进来啊,我训的又不是你。陈西迪笑容有点勉强,说没事,他喜欢在外面。我说,这是新途,你属于闲杂人等,别乱晃悠,进来。
陈西迪深呼吸了一下,跟着我进到办公室里。我指了指侧边的椅子,示意陈西迪坐下来。小邵面无表情站在梅子旁边,看起来像是在魂游天外。我说,邵泉。
小邵突然一拍手,说,哎呦张哥我想起来我今天会议报告还没整理。
我说你今天没开会。
邵泉斩钉截铁说那就是昨天开会的报告,那更得赶紧交了,张哥要不我先去整理——
我说你老实站这儿。
小邵瞬间状如瘟鸡,认命似的站着不动了。我说,我咖啡呢?小邵抬手指指坐在我一旁的陈西迪,说,西迪哥喝了。我扭头看着陈西迪,陈西迪一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杯咖啡,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
我:……你喝就喝吧,谁不让你喝来着。
陈西迪哈哈笑了两声,很僵硬。他有点坐立难安的样子,重新端起来咖啡,喝了小小一口,左手撑在膝头,一副心虚的做派。我看了两秒陈西迪,陈西迪对上我的视线,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放松点,你怎么比他俩看起来还心虚。
陈西迪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黄梅子和邵泉,俩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陈西迪又飞快笑了一下,说,没事。
我把视线从陈西迪身上移开,回到小邵和梅子身上。小邵正用无声的口型控诉梅子,梅子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上了眼睛。我说,邵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小邵说哈哈我也记不太清了……梅子一给我说完我就忘掉了,本来我想着是赶紧告诉你呢张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小心忘的一干二净……别别别,别张哥,别拿文件夹抽我,我说我说——
小邵咽口唾沫说,就年前没几天那会儿,梅子给我说了,还不让我告诉别人。说到这里小邵很怨恨地看着梅子,指控梅子是背信弃义的叛徒加大嘴巴。梅子看样子也蛮愧疚,罕见地没和小邵针锋相对。
我说,你俩,都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谁都知道,就不告诉我,单就瞒着我,是这个意思吗?你俩怎么想的?小邵立马立正摆明态度,不是张哥,不是不是。
我指指小邵,我说一个黄梅子就够气死我了,邵泉你也跟着她犯浑。你一个小报表整错了都哭天喊地找我,怎么到了梅子这里你脑子就拎不清了?你俩这么能瞒,怎么不去情报局工作,要我说你们当什么编辑,为什么不去试试间谍?干脆明天就派到美利坚——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西迪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打断了。
喝咖啡呛到了。陈西迪猛地俯下身,褐色的咖啡液从他嘴角流下。小邵眼疾手快递来纸。我扶住陈西迪,拍着他后背。陈西迪咳嗽一顿,然后又咳起来。咳嗽的间隙 陈西迪一直咬着下唇,看起来是想把咳嗽憋回去。
我说你想咳就咳,这也没外人——
话刚说一半,陈西迪的右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抽都抽不走。
我一愣,问,好点了吗?
陈西迪平复下呼吸,最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74章 陈西迪
走出新途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张一安租的房子离新途不远,他上班连单车都很少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走出大厦的时候,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张一安低头看着我,然后把围巾摘下来,围到我脖子上。
灰色的围巾。张一安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围巾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带着他脖颈处残存的温度。张一安利索地把围巾一端绕到我肩后,围好,说,防风。
我把鼻尖埋到围巾里,说,薄荷。
张一安并肩和我走着,嗯?
我拎起围巾一头,说,我发现你洗衣液都是薄荷味道的。
张一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你想说什么?
张一安朝我靠紧了一点,说,不记得了吗?你在永定那会儿,身上都是薄荷的味道。我第一次闻到是加哆宝演出,你那会还不认识我,我靠在吧台上,你从我身后绕过来拿酒喝,我没看到你,先闻到一阵薄荷的味道。
我有些哑然。我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也不记得自己身上有过那么一段充斥着薄荷香的日子。当时可能大概率是我随手拿了薄荷味的大桶洗衣液,然后用了很长时间。
我说,是吗?
张一安点头,是啊。后来我来了加哆宝,你教我弹吉他,每次我都能闻到,周一和周四的时候最明显,你是不是喜欢把衣服堆在一起然后这两天统一扔进去洗再烘干?我笑起来,说好像是那么回事。
张一安也笑了,笑完问,怎么突然跑新途找我?
我围着张一安的围巾,想了一会儿,说,在家很无聊,想接你下班来着。顺便买菜回家,晚上想吃酸菜鱼吗?张一安说,好啊。
本来今天可以早点回家的。张一安笑了一下,又叹口气,没想到梅子和小邵给我整这出,骂着骂着忘时间了,差点忘了手头上的活。
我有些别扭地将围巾摆正一点,说,之前没见过你这么生气的样子。
张一安有点儿漫不经心,他正低头翻着酸菜鱼教程和注意事项,还有什么鱼比较好。听到我的话先是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怎么喜欢生气,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对吧……黑鱼行吗?我看好多帖子都推荐黑鱼……”
我说,行。
顿了一下,又装作毫不在意追问,那你什么时候会这么生气?今天这种情况吗?
张一安又划了个帖子,告诉我,其实他今天没有真的生梅子的气。
我有点儿想眼前一黑,这还不叫真的生气?
张一安关上手机,揣到兜里,站住不动了。
我跟着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开口,张一安?
如果我真的生气,我不会费劲去和梅子说那么多话。张一安很认真地告诉我,眼睛看着我,一错不错。但如果类似这种的事情再出现一次——或者两次吧,张一安沉默一下,说,我不会再对梅子发任何火,因为没必要了。懂吗陈西迪,没必要了。
我感觉自己喉咙突然收紧,重复张一安的话,没必要?
什么事都有个限度吧?张一安朝我笑笑。如果黄梅子还不长记性,一而再再而三,那我也没办法。不是我愿不愿意留住她的问题,是她自己选择了要走。可能她心里想的不是要离开新途,但是做出来的行动是相反的,那我也留不住,谁也留不住。我也不想费心思去帮一个这样的蠢蛋——但梅子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她很聪明,这种事在她身上不会有下次了。
张一安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安慰谁似的。
我抬头向张一安笑了一下,问,那黄梅子如果下次再出类似的事情呢?
张一安想了想,说,念在她初犯,我可能会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但是再多就没有了。
超市里。
张一安弯腰在水柜前,严谨地盯着几条缓缓游动的黑鱼。他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条怎么样?我顺着张一安手指看去,说,有点大吧,家里的锅挺小的。张一安思索一会儿,选了另一只稍微小点儿的。
其实也不小。我看着那条鱼,两人一顿够呛能吃完。处理干净的鱼被装到塑料袋里,张一安说,还需要辣椒,酸菜……娃娃菜也买一点。我说,冰箱里有娃娃菜。张一安说,够吃吗?我说,两颗怎么也够了,下次再买。张一安说,好吧。
我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热爱吃娃娃菜。
张一安也跟着笑,对啊,我热爱娃娃菜,也不是热爱,主要它很方便,怎么做都不会难吃,我没见过有人能把娃娃菜做难吃的——
张一安。我轻声打断他。
张一安朝我看过来。
我还有几次机会?我问。
张一安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他有些迷惑,问我,什么?
你刚才说,黄梅子在你这里还有一次机会,那我呢?我还有几次?
我看着张一安,又觉得实在没底气。于是俯身从张一安手里接过装鱼的袋子,袋子拿到手的一瞬间,张一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零次。陈西迪。”
我接住袋子。已经死掉的黑鱼忽然乱窜,在冰凉的塑料袋里冲来冲去,袋子脱手掉到地上。我立刻蹲下去拾起来,但是另一双手赶在我前面摁住了塑料袋。
我仰头对上张一安的眼睛。他蹲在我面前,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直刺入我眼底又转瞬即逝。张一安把袋子重新拎起来,说,我拿着吧。我跟着张一安站起来,说,也行。
我拍拍手,随意问,零次?怎么到我这里就没机会了。
我也不知道呢,张一安装作在思考,说,要不你问问你自己?
我闭上眼,妥协,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
张一安这时才又笑了一下。
“如果已经是零次了,那又犯错了,你要怎么办张一安?”
张一安微微抬起眉,问我:“你又干什么了陈西迪?”
我说,不是,我就问问,纯好奇。
张一安说,好奇是吗?
我点点头。
张一安看了会儿我,开口,语气很平淡。
陈西迪,那我告诉你,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有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我看着张一安的表情,小声说,开个玩笑,不要这么严肃。
张一安没有顺着台阶下,他继续说,陈西迪,你知道的,我从不撒谎,我说到做到。
我说,好。我知道。张一安没反应,手里拎着还在扑扑楞楞的鱼。好久才别过脸,闷闷地回我一句,玩笑好烂,一点也不好笑,陈西迪。
我说,那以后不开了。张一安有点钻牛角尖,给我三令五申:“记住了吗?你是零次,陈西迪,没有机会了,所以别想再做任何坏事。你——”
我拿起食指放在张一安嘴上,一个嘘的手势。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零次,我是零我是零。
张一安握住我的手,说,你本来就是,你不是零难道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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