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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又是这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来。
我回过头。是三十一岁张一安的样子。
怎么模样还进化了。
我有点绝望地想。明明一直在按时吃药啊。
张一安来到我面前,他跑过来的,头发有点乱。皱着眉低头看我,问我,陈西迪你干什么?在他说完这句话前,我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落在他的脸颊。
实体的。温热的。有点汗。
我可以触摸到。
我加重了几分力道。张一安没有躲开,只是一直看着我。我像是沉在水中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咳出肺中积水,得以呼吸。我深吸口气,手攥紧张一安的领子。是真的。真的张一安。不是幻觉。他没有走。他没走。
我蹲到地上。张一安也跟着一起蹲下。
“你吓死我了,张一安。”这是我能说话后说出的第一句。
张一安没说什么,稳住我的肩膀,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然后他说,陈西迪,你烟要把我衣服点着了。我抬头,看了眼烟,手一松,掉到地上。张一安看着落在地上的烟头,说,没有素质,陈西迪。
我有气无力说,随便吧,顾不上素质了。
张一安看着我,估计我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以为你走了。
去哪?
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我觉得你离开了。我感觉血液重新被泵到四肢百骸,缓了缓,说,张一安,如果你要走,可不可以别像我一样突然消失。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挺没道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要求,或者说恳求张一安别这样离开。张一安听到后也是一样的反应。他一时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张一安的表情有点无语。然后问,让我保证别像你对我一样对待你?
我说,有点没道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我也沉默了。
很没有道理了。我重新低下头,不太敢看张一安。
半晌,张一安说,我没走。上厕所碰到一大爷,聊着聊着大爷晕过去了,我把他抱到急救来着,你电话没听到,我打回去你也不接。陈西迪,我才是要被吓死的那个。
我眼睛睁大一点点,掏出来手机,很多个未接来电。张一安的,我没听到。我说,对不起。张一安站起来,说,陈西迪,你的对不起我已经有很多个了。我无言,跟着站起来。张一安说,烟头。我又蹲下去,把烟头扔到垃圾箱里,再站起来,说,走吧,回家。张一安不置可否。
你药呢?
在兜里。你看。
我不看。
周四晚上。张一安收拾好了行李箱。他放了几身简单的换洗衣物进去,还有一个电脑包,收拾完环顾了一圈家里,像是在思索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明天什么时候的机票?我问。
早上。张一安回答很简略。
电话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张一安还站在屋子里发呆,我开门去拿。当我捧着大盒子回来的时候,张一安看着我手里的快递箱,问,这什么?我说,等我安好。
一个哆啦A梦家用监控。谢天谢地,它在张一安离开前到了。我把它摆在电视柜上,调整角度,差不多能照到整个客厅加远处的厨房。我朝张一安伸出手,你手机。
张一安不明所以,递过来手机。我解锁,下载软件,添加设备,最后展示给张一安看。我说,当当。
“监控?”张一安问。
我点点头,说,你在兰市也可以看到这里。我顿一下,补充,也可以看到我,我保证按时吃药。张一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现在上面正显示我和他站在一起。
张一安退出监控,说,没必要,陈西迪。按不按时吃药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想让你看到。
张一安没说什么,把手机扔沙发上。我的视线随着手机也落在沙发上。我说,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是吗?张一安说,应该是吧。
好吧。我盯着手机看。
但是他也没卸载软件。至少没当着我面卸载。
张一安第二天起的很早。梅子打了车,已经抵达楼下,接上张一安一起去机场。张一安背上电脑包,拉着行李箱,准备出发。我靠在门口,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说,走了。
我说,别拉黑我,不想回我消息可以不用回,但是别拉黑我。
张一安没说话,把行李箱搬出房间。
我跟着出去,想跟着打辆车去机场。但是张一安停下,看着我,说,回去,陈西迪。我站在原地,我说,送送你。张一安叹口气,我不会拉黑你,我骗过你吗?
我说,没有。
张一安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听到后有点想笑。但是张一安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表情是在很严肃的批判。我抿住嘴,说,好,我知道。下楼后张一安把行李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梅子从车窗探出头,给我打招呼,西迪哥。我说,一路顺风,梅子。
张一安坐到车里,我弯腰看车窗,说,一路顺风,张一安。
张一安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升上车窗。
车消失在街的拐角。我原地站了一会,慢慢爬楼梯,回到屋子里。很空,很安静。我躺倒在沙发上,想着,其实张一安是个很难追的人,只是我没追过而已。
时隔七年我再回来,在阿里曲遇到他。张一安看到我,就把我领回了家。我那时甚至连个解释都没给他说,我只是说我在找他,我回来了,我爱你。张一安的眼泪就掉下来,然后抱紧我。我总是轻而易举能得到张一安的心。现在我又搞丢了。
我坐起来。哆啦A梦监控上出现一个细微的绿点。我看着它,凑近,什么也没有。应该是眼花,我又坐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刚认识张一安那会儿,他是怎么追我来着?
我慢慢回想。
想一想。想一想。这个总该能学会吧,陈西迪?我小声问自己。
第94章 张一安
陈西迪仰躺在沙发上。
陈西迪起身去接了杯水。
陈西迪继续躺在沙发上。
陈西迪发呆。
陈西迪凑到摄像头前。
我手一抖,切出去了监控。梅子和我一起坐在出租车后排,余光瞥到我,问,这什么?我说,没什么。梅子说,监控啊?我收起来手机,看着梅子,说,知道还问。
微信提示音。我打开手机,小邵发来的,三人群。小邵发了个小火柴人挥舞手帕拜拜的表情,附带两张照片。一张是梅子搬的干干净净的工位,另一张是我办公室空着的椅子。紧接着是小邵的消息。
AA沪上妙龄邵男:都空了。
AA沪上妙龄邵男:好想你们。今天上班只有我一个了。
AA沪上妙龄邵男:(大哭)(大哭)(大哭)
我回复他,又不是辞职,我两三个月就回海洲了。梅子应和,我争取两年内回海洲。小邵更伤心了,开始拿流泪猫猫头轰炸。我看着一条条蹦出来的消息,问梅子,群聊消息能单独屏蔽一个人吗?梅子说,我研究一下。
登机前我再次打开了监控。陈西迪不在客厅,远处的厨房有个人影。我在翻找监控设置,终于找到了提示灯,我看着那行小灰字,移动端在线时监控设备是否开启提示灯?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最终选择了否。
提示灯已关闭。
我退出软件,把手机装回包里。
梅子和我是相邻的座位。她从起飞就开始补觉,戴着海绵宝宝的眼罩,睡得天昏地暗。实际上我也想睡一觉,从窗内往外看,云层,丘陵,平原,一点点接替变换,确实是很催眠的东西。昨晚收拾行李收拾了很久,睡的也不怎么安稳。
我总感觉自己忘带了什么。于是只能强迫自己一遍遍在脑内重新清点。事实证明没什么漏缺,但我还是无端觉得空落。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想试着睡一会。梅子突然伸手在脸上摸索两下,摘下来自己的眼罩,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快到了。
梅子看清我后,说,张哥,你黑眼圈好重。
我说,行了,这周好多人这么说我,你们能换个关注点吗?
说完又觉得语气有点冲。我撑着额头,感到有点抱歉,又说,没睡好,情绪敏感,抱歉抱歉。梅子打了个哈欠,回敬我,您真客气。我说,我求你了梅子。
我揉了下太阳穴,深呼吸。
梅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问我,张哥,你和西迪哥还吵架呢?
我说,没。真没,后来压根没吵起来。
梅子不说话,盯着我。我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力气跟他吵,也没力气去听他解释。梅子说,你们应该好好说开。我说,是啊,我知道,但是实际情况不是那么回事,梅子。梅子皱了下眉。我说,算了,太复杂,你不懂。
顿了一下,我声音低了些,补充,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仰身向后靠去,感觉云层高度下降。想了一会儿,对梅子说,梅子,我把他一个人留在海洲了。
梅子没听清,问,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遍还要轻,分不清是在给谁说话。
我说,我把陈西迪一个人留在海洲了。
其实没什么可伤感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要这么难过。我又不是不回去,两三个月而已。而且跟陈西迪所作所为比起来,这才哪到哪。我只是去兰市做外派。
可是等我回去之后呢,问题还摆在那里。我其实没什么信心觉得自己能在两三月内想明白这件事,陈西迪留给我一个太困难的问题,爱和被蒙骗在我这里近乎同义词。我束手无策。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下了飞机。我拉着行李箱,梅子在找分部接机的人员。微信消息一条条蹦出来,提示音响不停。我给四处张望的梅子说,小邵又在群里发疯吗?梅子说,有吗?我这里没提示。那个大众是接咱们的吗?哦哦不是,我靠,车呢,打车回去你说分部给报销吗张哥,这一趟可不近……
不是小邵。我站定,掏出来手机。陈西迪的消息。
一张他做的早饭。
一张阳台新开的小花。
一张偷拍的楼下萨摩耶。
一条文字。
陈西迪说,张一安,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后面补充了个真的。
我看着消息,退出微信。梅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人抄袭我。
梅子说,啊?
我说别啊了,找车。
梅子继续找分部人员发来的车牌号。我切到监控。陈西迪正躺在沙发上,歪着头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我看了两秒,陈西迪忽然扭过头,朝监控看来。我呼吸停顿了一下,又确定了一遍自己到底有没有关闭提示灯。
是关着的。
我返回监控画面。
陈西迪已经移开了视线。
梅子终于找到了分部接机的车。当我们驶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又转过来,和梅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我说,我靠黄梅子,干什么?梅子欲言又止,说,张哥,你要是想回海洲,你就买张票赶紧跑,趁现在还没走多远。
我说我有病啊刚下飞机又坐回去。
梅子说那你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我说谁依依不舍?
梅子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我警告梅子,要尊重前辈。梅子耸耸肩。就跟梅子看不惯小邵用情至深的样子一样,黄梅子现在也看不惯我和陈西迪冷战。黄梅子看不惯,就会说出来,嘴巴直通大脑,有什么话想说直接往外倒。我决定到分部后申报一下,争取别让我的临时工位和梅子挨着。
兰市新途分部。
比海洲总部要小一些。大厦内也就占了一层。人少,事多,加班到晚上变成常态。很不幸,我的位置和梅子挨着。梅子拍照发到群里,小邵慨叹了一番副主编风光不再,怎么如今也只有一个小小工位。我看着小邵的消息,给梅子说,等我回去收拾邵泉。
梅子笑两声,仰头一口干掉半杯咖啡,埋头继续忙。现在晚上七点,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在加班。我算是协同外派,总体来说没那么多事,算是给梅子打副手。
我靠在椅子上,下意识打开监控。陈西迪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往嘴里塞水果,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屋子里灯光很暗,应该是在看电影。来兰市快一个月,陈西迪都是这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时候我打开监控的时候碰巧遇到陈西迪在喝药,他走到监控前,拿药瓶晃了晃,然后倒出来两粒喝掉。
等他拧紧盖子,就又会看着监控,像是在猜测我有没有在摄像头后面。
但是没有提示灯,陈西迪猜不到。
屏幕里的陈西迪有点困,关掉了投影,拿起手机发消息。几秒后我的微信弹出陈西迪的消息。
陈西迪:我嘴好痛。
我看着消息。
又是一条。
陈西迪:怎么像是菠萝在吃我。
我没回复,回到监控看陈西迪,他已经放下了手机,匪夷所思盯着盘子里剩余的菠萝发呆。隔壁工位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我差点把陈西迪摔出去。我扭头惊魂未定看着梅子,她刚才把一沓文件摔到了桌子上,神情平静到有点诡异。我说,干什么?
梅子没说话。盯着文件,半晌慢悠悠问,我很需要升职吗?
没轮到我回答,梅子点点头,说,是的,我需要。然后继续把头埋到文件里。我沉默了一会,继续低头看监控。陈西迪端着菠萝盘子,在垃圾桶上犹豫了一会儿,又端进了厨房,可能在试图挽救。
梅子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地府传出来,她说,张哥,周末去喝酒吗?
我正在翻我和陈西迪的聊天记录,回复她,去,我也去,一醉解千愁。
梅子说,我发现家拉吧。我问,那我还能去吗?
梅子高兴了一点,可以,朋友引荐制。我说,行,还挺严谨。
陈西迪这一个月内每天都很勤快地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他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好的坏的。大至他有天早起不清醒差点在浴室摔倒,小至卖水果老板赠了他一小筐杨梅。我很想问问陈西迪为什么要大早上起来空腹洗澡,然后告诉他别吃那筐杨梅,楼下水果店奸商,大概率长时间卖不出去,虫子还很多。
但是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月的聊天记录看起来是陈西迪一个人的自说自话。
梅子把椅子滑过来,你在看什么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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