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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药、冲锋衣、徒步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我尽可能整齐地归置在后备箱里。我还塞进去一个小帐篷,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张一安的冲锋衣是墨绿色,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正合适。张一安身形这么多年也没太大变化,很好判断衣服合不合适他。
说起来我给张一安买过太多次的衣服。在最开始的那几年,我这个人除了钱什么都拿不出手,买来买去,是真想对张一安好,也是想补偿他。张一安不怎么在乎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收到我买给他的衣服会很开心,没有收到也很开心。总之跟衣服没太大关系,只要我在他身边,他总是对我笑。
本来买装备的钱我想着下个月工资下来就差不多够了,但是那天深夜跟阿雅打视频,打半截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我等不到下个月开工资了。
去他妈的。我不等了。
等什么啊?钱不够就借,干脆一次性全借了。等下个月工资开出来黄花菜都凉几辈子了陈西迪。于是我很干脆地朝阿雅在十九万的基础上又追加了两万。感谢阿雅。
出发的前一天,我躺在沙发上,又放了一遍和张一安一起看过的那部公路片。主角团在找极光,最后极光如愿浮现在天边。当时看到这里,张一安对我说,陈西迪,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吧。我说,好啊。然后张一安开始计划买车,买装备,说等他拼好假期就出发。
现在车和装备都在这里,就在楼下的停车场。但是张一安不在这里了。
想到这我觉得嘴巴很痛。不知道为什么会嘴巴痛。我看着手里的一盘子因为第二天要离开所以今夜紧急处理的菠萝,想着是不是拿盐水浸的时间太短。
我舔了一下嘴角,痛。感觉自己要被菠萝吃掉了。于是我给张一安发消息,我说,我嘴好痛啊,怎么感觉菠萝在吃我。
张一安没有回复。事实上他这一个月都没有回复我。我往下划拉两下,没有任何新消息被我刷出来。放在客厅一角的哆啦A梦也是一样,永远安安静静,张大嘴巴冲着我。张一安也许从来没有出现在后面过。
我把菠萝端到厨房,想着再处理一遍。我重新泡了泡,但吃进去的时候嘴角还是在痛,可能是本来就有伤口。我就把菠萝放下,最后还是倒入垃圾桶。来不及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今天肯定吃不完。
来不及了吗。
现在我觉得痛的不只有嘴角了。
很害怕。好害怕。我不想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卧室,我在那里睡了一个月,几乎每晚都是很差劲的梦。张一安出现在我的梦里,对我说,我想明白了陈西迪。
我说,想明白什么?他说,分手吧。然后我就会醒来。张一安离开到现在一共三十一天,他在梦里给我说了十九次分手。我害怕再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不是在做梦。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胃被谁攥住。于是我把枕头和被子拿了出来,准备在沙发上睡一夜。我订了早上六点的闹钟,兰市很远,我一个人开车要两天左右,尽可能白天多开一会。那天入睡很早,睡前我看着哆啦A梦监控,在猜张一安会不会在里面。
猜着猜着睡着了。然后被铃声叫醒。我睡得发懵,最开始以为是闹钟,心想怎么这么快就六点了,感觉还没睡。结果拿过来手机一看是张一安的电话,手机差点一个没握住砸脸上。
接通电话的时候我心脏快要跳出来。现在九点多,张一安会不会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我有点怕一接通电话听到分开这两个字。我很紧张地叫张一安的名字。张一安什么也没说,告诉我他拨错了,然后干脆利落挂断。
挂断后我攥着手机发呆。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稳,身上有点冷,低头看到被子掉到了地上。后来我睁着眼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彻底睡不着了,有点恍惚的在想自己到底在医药箱里预备了多长时间的药。
在黑暗中干瞪眼半天后,我决定爬起来下楼步行到停车场,再去清点一遍装备。半夜十一点,当我准备合上后备箱再回去睡一觉的时候,梅子视频打了过来。接通之后梅子先是有点紧张地给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机转向对面。
应该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
张一安趴在桌子上,手臂将自己环绕起来。
喝醉了吗?喝醉了。
我能看到他的耳朵。很红。张一安只会在两种情况下耳朵发红,喝醉酒是其中一种。
张一安喝醉了。张一安在骂我。最开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梅子把手机凑近了一点,我就听到张一安含含糊糊的声音。
他说,陈西迪,很讨厌。
我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张一安,现在离的太近,只能看到他蓬松的发顶。我靠着车,在停车场昏暗的夜灯下看着手机,心里慢慢应和张一安的话。对,陈西迪,很讨厌。
张一安呼吸有点快,醉得不轻。上次他醉成这样还是七年前在冈仁波,想灌我酒,最后把自己喝倒在桌子上。张一安让我喝醉的手段很拙劣,猜拳,他还老是输,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是谁想给谁灌酒。
猜拳猜输的那个要回答问题。我当时问张一安,你恨我吗?张一安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陈西迪。我说,不可以撒谎。张一安立马说,好吧,原来是有一点,但我现在不恨你了。我想追问为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现在张一安又和当年醉的一样趴在了桌子上。几乎是鬼使神差,我很轻声的问他,同样的问题穿过千里从海洲的夜晚抵达兰市,也跨过漫长的时间,再次落在张一安耳边。
恨我吗?张一安?
三十一岁张一安给出的答案是,我恨死你了,陈西迪。
其实不会有另一个答案。我知道。但真听到张一安的回答后,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反应。我靠在车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想着,恨是应该的。恨是情理之中。张一安恨我。
张一安恨我。
我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我已经听到过一遍了。明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为什么还要来问,还要再听第二遍。听一遍记不住吗?听一遍不够反省吗?
梅子的声音传来,小声叫我。我深呼吸,整理了一下情绪,问梅子,他喝了多少?梅子说,两杯。然后把酒杯展示给我看。我说,没事,张一安上头快醒的也快,他是不是喝的太快了?梅子点点头。我说,你让他醒醒酒,喂他一点电解质水,你们是在酒吧吗?打烊吗?
梅子说,拉吧,三点打烊。
我说,行,他能醒过来,麻烦你梅子,陪一下他。
梅子摇摇头,看起来有点内疚,说,没事。
我笑了笑,问梅子,你手机电量还够吗?
梅子点点头。
我说,再把我放到张一安前面吧,让我也陪他一会儿。
张一安微微侧了下头,额头露出来一点点。我很安静地隔着屏幕注视着张一安。好像过了很久,张一安埋着头,说,可是还是多一点。
我没听懂,问他,什么多一点?
张一安说,爱。还是多一点。
我意识到他在继续刚才的回答。张一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很累,呼吸慢下来,像是睡着,不再回应我。我看着张一安,很长,很长时间。直到他将自己从桌子上撑起来,用指关节抵住太阳穴,皱着眉抬起头。
张一安没有看到我。在他抬头的前一秒,我挂断了视频。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两点。我坐回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仰着头。觉得自己今晚是彻底不可能睡着了。干脆早点出发,现在就出发,大不了明天服务区补觉。我找了张纸,对折立起来,一个简易版便签。我在上面画了一只在挥手的叮当猫,写上出门一趟,放在监控前方。
出门前我去厨房检查了一遍天然气之类。匆匆扫过的时候发现刚才盛放菠萝的盘子还剩下一块,没被我倒掉。忘记刷盘子了。
我想着把这一块菠萝也扔到垃圾桶,然后迅速刷好盘子准备出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放到了嘴里。然后怀着某种忐忑的心情咀嚼着最后一块菠萝。
嘴角不疼。它不疼,不扎嘴。
应该是盘底的盐水浸好了它。酸甜的。
还来得及,我想。
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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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乐!
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多得到点爱!
ps:周四新榜单更新下章,可能是晚上(海海新年皮肤版) qwq
第98章 张一安
陈西迪把摄像头挡住。人就消失了。一晚上加一上午,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拿出手机刷新微信框,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我觉得头又有点痛。
梅子慢悠悠从我身后绕过来,把一杯果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自己工位上。我还在看监控,往回拉进度条,陈西迪在深夜的时候趴在茶几上勾勾画画,最后俯下身看着监控,把摄像头拿什么东西挡住。
要干什么?
我暂停画面,伸手去拿梅子端来的果茶,喝了一口,极其酸。我看了梅子一眼,又看看杯子,问,这什么?梅子说,山楂茶,醒酒的。我说我早醒了,这都第二天了。
梅子说,可是张哥我看你还是魂不守舍的。我说,所以我要投诉那个服务生,我问她度数怎么样,她给我反着指,哪有这样的。梅子说,那不行,她也是不小心。我说,黄梅子,你这还没谈上呢。梅子就笑笑。
事实上关于昨晚,有一部分的记忆是断片的。我只记得喝完了两杯酒,在听梅子说话,突然间就坠入梦里。梦也乱七八糟,好像还听到了陈西迪的声音。等我再次意识清醒,发觉自己趴在桌子上,撑起来自己后看到梅子也趴在对面,昏昏欲睡。
面前还摆着梅子的手机。
手机背对着我。
没等我看清,梅子察觉到我醒了,恍然抬头,说,你终于醒了张哥,我快困死了,人家都要打烊了。我说,你把手机立我面前干什么,跟个碑一样。梅子打了个哈欠,语气很绝望,说,两点多了张哥,你说明天能请假吗?
很显然答案是不能。第二天梅子和我都顶着黑眼圈来上班,我还迟到了半个小时。
梅子看见我就乐了,说,哇塞,黑眼圈。我说,别哇塞了,你没有吗?
然后把眼贴扔给梅子一副。说实话我对梅子的黑眼圈有点抱歉,至此我对自己的酒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午休的时候梅子将眼贴敷在眼睛上,半躺在椅子上转圈。我也敷着眼贴,朝后仰,打了个哈欠。
梅子说,张哥,这个眼贴真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敷着玩吧,我凑单用的。
我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微信突然震动,我下意识坐正拿起手机,揭下来一片眼贴。小邵的消息,他的新发色,整个头都是淡淡的金色,远看像是小邵脖子上长出了一个太阳。我把眼贴贴回来,重新躺下去,回复小邵,行,挺好看,参见太阳神。
梅子说啥啊。我说小邵染新头发了,白金的。梅子也打开手机看,摁着眼贴感叹,哇,这么浅。然后发语音,邵泉你别等两年我回去了你没有头发了。小邵开始轰炸梅子,我就在一旁闭着眼睛笑。
过了一会儿邵泉还在轰炸。手机响个不停。
我问梅子,小邵没完了?
梅子发出一个疑问的嗯?然后看手机,说,小邵没说话啊。
我反应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陈西迪的消息。
一张图片。很蓝很开阔的天,露出一小片地面,不太像是海洲。
一段视频。十几秒,陈西迪在拿火腿肠逗猫,猫看了一会陈西迪,突然扑上来,陈西迪一声惨叫,镜头晃动,结束。
还有文字。
陈西迪:它分不清我的手指和火腿肠。
我皱着眉看陈西迪的消息。不能真笨到被猫咬了吧。陈西迪下条消息紧接着过来,有点得意的告诉我,幸好他躲得快,猫现在什么也得不到了。
报复心还极强。
我看着这条消息。梅子又把头凑过来,说,张哥你笑什么。我合上手机,看梅子。梅子说,张哥你怎么又不笑了。
我说,没有人笑,你怎么又来偷看我手机?
梅子争辩,我没有啊谁要看你手机,我就是看到你在——
我又扔给梅子一副眼贴,告诉她,再贴一副,午睡去。梅子躺回椅子上,很小声地嘟嘟囔囔。陈西迪一条新视频过来,他很谨慎地把火腿肠扔到地上,远离。猫凑过来闻了闻,看了陈西迪一眼,叼起来跑掉。
我把视频拉到头,重新看。
这是在哪?不像是小区楼下,也不像是附近公园。我盯着视频的背景,又看了一遍。
陈西迪这是在哪里?
于是我回了陈西迪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说,你挡住摄像头干什么?
陈西迪那头本来显示正在输入。我的消息过去,陈西迪瞬间戛然而止。过了十几秒又开始输入,输入半天没有消息过来。我很干脆地把监控截图发给陈西迪。
陈西迪立马回复:这是个便签,我写我要出门一趟,就是那条小黑字。
我说:旁边那黑色的一大坨是什么?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我画的哆啦A梦。
我看着陈西迪的消息,新消息又弹出来,还在朝我解释。
陈西迪:我没有要挡住监控,我没想到放在那里监控里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本来还想问他去了哪里。但是陈西迪解释完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不说拉倒。没人想知道。
难道还要我问才知道说吗?
我把手机扔回桌子上。动静有点大,梅子又揭下来眼贴,看我一眼,说,张哥你现在脸又臭了。我说,别睡了,起来干活。
梅子:?
梅子装作没听到又躺了回去。
陈西迪的消息时断时续。有时候半天不发一条,有时候一个小时蹦出来二三十条。像是趁下课偷玩手机的高中生。陈西迪拍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色速食,问我哪个牌子的自热火锅比较好吃。
一个问句。
试探我,想让我再回复他。陈西迪骗人的时候很聪明,技能点全点在骗人上,但试探的技巧就蠢到不行。于是我很干脆地忽略了陈西迪的问句。随便你吃什么牌子,踩雷自负。连去哪都不说,怎么敢问我什么牌的火锅好吃?
我感觉自己的怒气来的莫名其妙,这股隐约的怒气持续到次日下午。陈西迪早上六点给我发了个早安,中午给我拍一张构图给到零分的风景照片,随即一天一个消息都没再发了。快下班的时候我把一堆整理好的项目书交给梅子,梅子感恩地朝我拜拜,说,张哥喝点什么,我来点。
我说,都行吧。梅子问,咖啡?我说,可以。梅子拎着咖啡回来的时候,经过落地窗,停下来不动了,看着楼下。周围还围着几个同事。几个女同事低声说了什么,然后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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