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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词手握紧，他再也无法扼制情绪：“别恶心我了——我什么时候需要他给我的东西？”
他不需要凌齐葛强塞给他的命，他本来很轻松就死了，离开了，随着他的队员而去了，凌齐葛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他不需要！他就是想把手上的筹码全部扔掉，然后永远的结束，什么皆是虚妄的日子，他不想再度过了！
就算获得了短暂的幸福，终究还是会回到原点，所以不要让他踏出下一步好不好？明明以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期待，为什么一定要让人踮着脚向前？！
可是信徒看着黎词的神色非常讥讽，完全不给他反驳的余地：“黎上校，你这条命值不值，我不好说。但难道你就敢肯定你会一直后悔下去吗？
不可能的。只要你能活着，总是会有机会笑出来的。
以后还能有机会笑得出来，就说明你现在这样，不过是占了便宜还卖乖而已。
我才该觉得可惜，你这种跟活死人没有两样的货色倒是有机会把日子过得好好的，而我们的信仰，却是真正没有了啊。”
“凌齐葛到底在哪里？”
黎词就是要不依不饶地问下去。他永远是这样漫无目的过活，必须要靠着他人给予的锚点才能获得自我价值的依附者。如果让他的命去交换其他人的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死。
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什么是成功，什么是正确，什么该庆幸？他的躯壳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残存？谁能告诉他理由？
他知道了这些道理，也并没有过好这一生。他太想问凌齐葛为什么。结果直到现在，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能死在替凌齐葛结束永生的途中，黎词已经失望至极，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目标，就是想依靠完成别人的理想，实现一点自己的价值。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死的不是他，反而却是凌齐葛？
黎词一直都知道，比起恨凌齐葛，他其实更恨他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成为了幸存的那一个，恨自己总是认为他本身的一切都是无妄。
这种虚无和永生一样，不会有终点。他为了逃避自己的无意义，才选择借着别人的理想去牺牲。结果凌齐葛背着他实现了目的——一个永生的人造物通过他结束了永生，而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到，空度了一辈子。
黎词不想凌齐葛就这么赢了，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是不相信那个人造人……能永远从他的身边离开……
信徒不是不回应他的需求，对方推开了其中一道门。
黎词正看见凌齐葛的躯体被玻璃罩着，他从透明的介质看到凌齐葛没有血色的脸。
那张本就不是人的面孔，如荆棘在黎词的心穿透，瞬间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
信徒说：“在07号选择把新生给你的时候，它就不是永生的存在了，07号本来的生存欲望就不大，所以，这也算是它如愿以偿的解脱。”
黎词对着凌齐葛的身躯，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声息。
帽子女生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去。可转过身去，却听到：“不错，他是得到了解脱。”
她止下动作，回头看黎词捂住脸，哭笑不得地，又如同呓语：“但我却永远困在这了。”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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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听了，有点可笑。她大抵是不信的，“上校，我以为你是个薄情的人。”
黎词不说话。他在地上，停滞了许久。
薄情的人，一直另有其人，不是吗？
信徒又说：“黎上校，我不知道为什么07号要选择死。只是它生前的时间就是用在了你身上。”
“那又怎么样。”黎词没有什么语气，“他是为了得到宋硝的资料而已。”
“哈哈，可能是吧。”信徒不否认，“不过可能也不全是。07号想要资料，但也想要你吧。不然07号拿到资料以后，为什么还要在你家等？那真是有够蠢了。八年，也不短吧？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等你呢？”
“因为——我答应会杀了他……”
“你也没有做到啊！黎上校。你杀的是异形皇后，不是07号。
07号的死，是因为它要把皇后基因通过胎儿作用到母体去修复濒死的你。这种行为本来就是违背了它自身。
能和t晶体同频共振的只会有一个，有了下一个能够接替的角色，07号就已经不再是永生的人造人了。t11本就不耐受火，但是它又只身进入火场，要把你的母亲带出去……”
“可他凭什么要这么做？”黎词冷冽打断了信徒的话，他的思维已濒临决堤，“你这么说就好像爆炸不是你们引发的一样，就好像他要把活的机会让给我似的，但是他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信徒漠然：“难道上校不应该比别人更知道原因吗？”
黎词一刹那恨到了极致，凌齐葛凭什么先他一步离开。他从来就不想留下来！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凭什么替他做选择！“我知道什么？我怎么知道人造人的脑子？他不想活，他就一定要在我眼前死掉不可吗？是我欠了他的吗？是我逼着让他换我活着的吗？你倒是告诉我，他可以永远的活着，为什么必须要选择死不可？”
如果第一次见到他就筹备着独自死去事情，那他们还不如从开始就不要相识好了！黎词太恨了。他恨凌齐葛让他活下去，不能原谅凌齐葛的不辞而别——
信徒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黎上校，想要结束永生等于想要去死吗？我看不尽然。结束永生不一定就是寻求死亡。”
黎词干笑：“如果不是寻死，那又应该是什么？”
“谁知道呢？07号的身体我们要定期检查，它也不能离开c市。作为人造人，07号只能通过接触新的事物，去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活着。”
信徒轻飘飘的，“可人造人大脑能接收到的反馈，不足以让它理解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体验。所以我想，07号所求的结束永生不一定是想死，而是想通过死亡去理解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吧！”
黎词听完后却无比不屑，他好像听到最荒谬绝伦的事情：“他能从死得到什么意义？死就是死了。我们这些人总会死的。你们邪教的疯子，还是我这种屁民，我们都总要死的。死能有什么意义？人一出生，就是会死。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那是我们人注定的结局！”
“但07号没有终点，又怎么可能能找到意义？我们教徒有了死，才会敬仰生。你母亲在家被轰炸，你才能顾及她的安危，你注定有一天会死，才知道活着不容易。”
教徒说，“对于人造人也是，它只有死过一次，才能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生，你要允许07号有选择的权利。”
可这在黎词耳里，竟是这么让他费解。他才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他居然并没有从中找到任何意义。
他不想要当别人的榜样，也不想超越父辈的荣耀，他杀死t11的时候，从来没有抱着这样伟大的想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存在意义。
黎词只是觉得邱禾不该死在不见天日的楼道，他认为队员的尸骨不该留在无名的星球。他还记得他们的欢声笑语，那才是应该活下去的人，而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开心过。
黎词快要不记得，当初，他怎么就会认为，他的意义一定能通过凌齐葛而实现？
他听着这个信徒狗屁的话，慢慢想到，他这辈子为了凌齐葛，实际上用了生命的一切。
结果黎词仍不知道什么是人生的意义。所以，凌齐葛不过是将这一切都还给了他。
于是黎词缄默了。黎词再也不存在问题了。信徒最后留下话：“上校。你瞧不上07号对你模仿出来的感情，那也不一定就是错。论迹不论心。07号生前在你身上付出的时间最多。就算是虚拟的，你也当做它是真的爱你吧！”
她丢下一把钥匙，钥匙从地上滑进黎词的脚边，转身从这个房间离去。
黎词没有捡起钥匙。他只是待在这个房间，仿佛时间都凝滞了。
黎词当然不知道，这个人造人为什么注定会走进他的生命里。
半梦半醒多少年前的小岛，他从看守教徒的闲谈得知，他们这一批小孩都是怪物的口粮，撑不过饥饿就应该死。
他把食物让给宋硝，倒在监狱中，信徒用他的命，强迫他爸提供异形皇后的脊髓，后面又将他的命上供给新诞生的人造神明为食。
黎词不知道，凌齐葛从诞生之初第一眼看到的只有作为食物的他。黎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奄奄一息倒在人造神明的脚边。他不知道他早在那个时候就该死在皇后的腹内。
他不知道凌齐葛在接受千刀万剐的实验前，只有他存在凌齐葛的眼中。
凌齐葛有问过他，什么是不忍心的时候，什么是该分别的时候？
黎词不曾记得，他也没有想过。
或许凌齐葛还是不知道什么是不忍心的时候，可如今，就是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
凌齐葛因为他而来到这个世上，又因为他结束了一生的旅程，今生今世，正是有始有终。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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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走出门以后，兑现了承诺。不论是t11与其信徒，还是人造人，都彻底从黎词的世界里消失了。
黎词去医院的途中，一路晴空万里，阴雨天已经过去了，时间在他和信徒的告知中分割，那些动乱与纷争再也和他没有关系。
经过这件无端袭击，官方越来越注重军属的安全，让苏镜月转移阵地，保护起来。
对于黎词与宋硝草草结婚，苏镜月只是笑着祝福：“我看着你们长大，恭喜你们，能够终成眷属。”
宋硝没有表情，黎词也不说话。
全程宋硝在他身边，黎词抚起腹部，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做胎检。
即使发生了如此多的事，胎儿在黎词的身体里体征依然稳定，沈医生让他回去好好养胎。
“不光是胎儿，现在你身体也很健康。”沈医生想到最开始器官衰竭的报告，复杂地感慨道，“这也算是医学奇迹了。”
黎词离开医院，跟着宋硝上车。
他发呆的频率越来越多了，即使渐渐同住一个屋檐下，和宋硝的交流也很少。
宋硝永远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为他打理完一切，神色自若翻看文献。
一切都好像回归了正常。黎词屡次会往窗外看，景象一成不变，他似乎真的过上了风平浪静的生活，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早上，黎词睁开眼，吃饭，睡觉。盯着天花板，天黑，睡觉。
到头来他总是会离家而去。
他会不由自主向外走，最后到达同一个地方。
黎词回到房子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宋硝坐在客厅看书，却不过问他任何事。
黎词看了宋硝一眼，什么话也不解释，转身就进卧室。
有次回家，黎词奇怪地盯着对方，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难解。
忽然黎词有一种生理性的反应，摇摇晃晃进了洗漱间。
最近他离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几乎不着家。
可这回黎词归来，宋硝翻着书页，明确告诉他：“t11的胎儿比人类发育得更快，临产期会比你想象中要早到来，之后你都不该再出门。”
黎词明显走神，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总之缓缓点了头。
只是白天，黎词面对军方的看望还是正常应对。但无论是次日，还是再之后的时间，黎词仍旧没有停止外出。
黎词每次回家，顶着宋硝冰凉的视线，第二天一如既往。
他这次出门，不知晓后面跟了辆车。车最后跟着停在教堂。
黎词再一次回到了凌齐葛这里，转开这里的门。
来到这的每一天，黎词步伐日渐沉重，越来越行动不便。之前能从早站到晚上，但现在有些撑不住。
黎词安置了座位，盯着一处。看向面前的脸。
凌齐葛的貌相在这些时间没有变过，教会用最好的冷冻技术冰封着他的躯体。
日复一日，黎词都这么盯着。他好像不知倦，好像时而会笑，时而沉着面孔，从早到晚。
黎词看着凌齐葛的脸，时间过去了太久，那张瑰丽的面貌开始让他有恐怖谷效应，可黎词还是想看下去，就好像他能从一具尸体得到些什么一般。
他大概是疯了。黎词看着凌齐葛的尸体，迫切想透过玻璃触摸人造人的脸。从额头，鼻尖，嘴唇，颈喉滑下去，确认对方是否真实存在。
他来到这里的每一天，一直这么想，一直没这么做。在信徒把钥匙交给他，黎词就知道他可以随心所欲的对待容器中的非人，这具身体已经成了他的私人物品，他想要销毁就能销毁。
黎词不是不想把凌齐葛烧了，他的房子也被信徒烧了，他一把火将凌齐葛焚化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早该如此的，趁还不清凌齐葛的债时候，就该杀了他，而不是再也忘不了他。
他来到这的每一时间，都是让凌齐葛消失最好的时期，可黎词就是每次都没有这么做。
黎词有点太遗憾，没让凌齐葛碎尸万段，可黎词却偏偏忘不了凌齐葛的脸。于是就反复对着死人看下去，但又一直没看出所以然。
他怎么会深深的恨着这个非人，以至于想在停尸间入睡，想陪着对方去死。陪着他最恨的生物一起，让凌齐葛永远留在他的眼前。
这荒谬到黎词又笑了，转眼间又很狰狞，然后又落泪。
黎词感觉热流在脸上不可思议，因为那太下贱了。
他有一股隐火无法发泄，不得不欲发而出，抬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声，黎词心中还不能释怀，再狠辣来了一下。
他掌心正发刺的疼，还是没有消火，黎词觉得那是报应，那正是凌齐葛给他余留下的孽。他需要耳鸣，需要阵痛。黎词觉得折磨自己是后面日子里最畅快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确立他在凌齐葛面前。
黎词再次毫无征兆抬起了手，可这次他的手被攥住，牢牢按住他的臂不放。
宋硝抓住了他的手。
黎词抬起头，在晦暗的信号灯光线下，他看到宋硝阴暗冷情的脸。
黎词却慢慢打量了起那张动人心魄的轮廓，满怀着不解，对着这个阻扰他的人，露出了难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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