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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凌闻言,随手将手里的木棍靠在墙边,目光扫过后边安静站着的李桂枝,又落在着急不安的吴大娘身上,最后还是低声道:“等我去换身衣裳。”
“诶,好好好!谢谢、谢谢你凌小子!”吴大娘激动得连连点头,原本慌张的心稍微定了定,“大娘我以后一定记着你的恩情!”
程大江站屋檐下也听到了。多少也是邻居,吴三虽然混账,但真要出什么事,那也是一条人命,他们能帮就尽量帮吧。
他拉住换好衣裳的程凌,“先别急着去。城里这会儿门都关了,路上又冷。我同你去村长家一趟,多喊几个人一起,稳妥些。”
“嗯。”程凌戴好手套围脖,又转向吴大娘问道:“除了城里,他还会去哪喝酒?”
“这……”吴大娘一时顿住,答不上来。
“他偶尔会去寻石滩村的张麻子一起喝酒。”李桂枝默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石滩村啊?怎的跑那去了。”程大江与程凌对视一眼,摆摆手道:“算了,现在也说不定。咱们先去村长家,等他拿主意吧。”
程大江很快也换好衣裳。程凌举着火把站在院里,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沉稳的面容。许氏和舒乔听着动静也出来了。
许氏看李桂枝穿得单薄,皱眉道:“不然桂枝就别去了吧,家里豆子一个人呆着也不好。”
吴大娘刚想开口,李桂枝就赶忙应下,“也好,豆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本就已经够麻烦程家了,若是还继续麻烦他们帮忙照看豆子,那也说不过去。
况且对于那个人,她巴不得他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李桂枝垂眼避开婆婆的视线,目送他们离开后,同舒乔他们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回了家。
吴家黑漆漆的,连盏油灯都没点。李桂枝关好门,摸黑走向屋子。
“娘?”豆子缩在被窝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很快起身打开房门。
“娘不是说了,要听到我说的话才可以开门吗?”李桂枝让他上炕里躺着,反手仔细锁好门。
“我下次一定,这次是只听到娘的声音才开的。”豆子乖乖躺回去,又凑上去抱了抱一身冷气的李桂枝。
“下次一定要记得。”李桂枝侧身抱住暖烘烘的豆子,替他掖了掖被角。
被子有些单薄,用了这么些年,棉花都结成了团。好在收拾得很干净,加上烧炕的热度,两人倒也不至于冻得瑟瑟发抖。
豆子缩到李桂枝怀里,过了会儿抬起头,小声问:“娘,爹会回来吗?”
“不知道。”黑暗中,李桂枝闭上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别管他,快睡觉。”
“哦,好吧。”豆子老实闭上嘴。他想着要是爹不回来就好了,这样就没有人打娘和他了。爹每次打他都很疼,娘一直在掉眼泪,他不想娘哭。
如果爹不回来,家里酿豆腐卖的钱也都可以存下来了。他们可以买些肉吃,还要买新衣裳,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可是如果爹不回来,奶奶会很难过吧。豆子胡乱想着,很快沉入梦乡。因着吴三的事,李桂枝睡不安稳,半夜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程家这边,舒乔同样睡不踏实,惊醒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怎的还没回来……”舒乔点上油灯,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外边白皑皑的院子。
“乔哥儿?”许氏刚巧也起来了,见他屋里灯亮着,两人便一起去了堂屋。
“这半夜三更,也该回来了才对。”许氏放好油灯,见火盆里还有一点点没灭完的炭火,便添了些细柴重新引火。
舒乔见状便道:“我去拿炉子烧些热水吧,等会儿他们回来也能喝了暖暖身子。”
“去吧,再切两片姜扔进去,这跑一趟也受罪。”许氏拉过板凳坐下,眉头紧锁。
舒乔拿了油灯去灶屋,墨团这会儿正精神,颠颠地跟在他后边。
舒乔切了几片老姜,将炉子灌好水,仔细锁好门才回到堂屋。
堂屋这边,许氏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屋子里顿时亮堂暖和了许多。舒乔关好门,将炉子架好,也在旁边坐下。
“按理说,去城里的路,来回一趟也早该回来了才是……”许氏弯腰捅了捅火心,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
舒乔没接话,两人心里都明白,路上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不可能这么久还没回来。
有火在烧着,又披着厚棉服,舒乔倒是不觉得冷。外边的雪渐渐变小了,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许氏看着外边感叹道:“今年这场雪也来得好,起码不用担心来年麦子的收成了。”
两人在堂屋里没坐多久,就听外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墨团动了动耳朵,很快冲了出去。
许氏开门,见到他们回来了,赶忙招呼道:“快进屋里烤烤火!诶呦这一身雪!”
正好炉子里的姜茶也烧开了,舒乔倒了满满两碗放在桌上,又去拿了布巾过来,给他们拍打身上的积雪。
程凌头发上还沾了不少雪粒子,衣裳也浸湿了,说话都喷着白雾,嗓音沙哑道:“我去换身干净的。”
舒乔见他脸色冻得发白,直皱眉头,“也好,正好换下来我就着炭火烤一下。”这天气棉服不好干,若是不及时烤干,这两天怕是穿不了了。
程大江的情况稍好些。他出门时捂得严实,就露了双眼睛。毕竟年纪上来了,可不敢像大小伙子一样硬扛。
也是这场雪来得突然,说下就下,而且下得还挺大。要是在家里,他不知道多高兴,但在外边吹风赶路,那可就没那兴致了。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坐下边喝姜茶边烤火。许氏这才问道:“怎的去了那么久?最后找着人没?”
程大江叹了口气,“人是找着了,但是能不能挺过来不好说。”
“这……吴三咋了?”许氏诧异道。
“我们先去了城里的路寻,没找到人。最后村长发话去石滩村的路上看看,人在路边一个坡下边找着了。但是人也冻得不成样,送到刘家庄草医那,能不能治好还说不定。”程凌说完,一口闷完碗里的姜茶,只觉得手脚都暖了过来。
舒乔在旁边又给他添了最后一点,示意他喝完。
许氏一听,哪能不明白。一听就是吴三酒吃多了,回来时摔到坡下边晕过去,加上天一黑,那真是冻得人不成样。
“别说了,”程大江摇摇头,“找到人时,脸冻得都发紫了,急急忙忙给送刘草医那,人家一看那样子,连连说让给送城里医馆去。”
“等到城门开,人都不一定在了。最后吴嫂子跪着求人,刘草医才硬着头皮给治了。”
不是刘草医不想治,是吴三那状态一看就不对。本身喝醉酒,人又磕到了脑袋,加上冻了大半夜,进气少出气多,看得人直摇头。
他医术也就平平,给村里人偶尔治些小毛病还好,真到这种人命关天的,他哪敢打包票。别最后人没了,他还得被赖上。这种事不是没有过,所以一开始才说让人送城里去。
“吴嫂子还让我们喊桂枝去刘家庄寻他们。这半夜三更的,我想着就别折腾人了吧。”程大江看向许氏道。
这一行除了村长,还有村长的两个儿子,加上吴三那边的两个叔伯。那两人本来不想去,但是被村长骂了一顿,最后还是跟上了。
人找到了,他们在刘草医那也帮不上忙,就一起先回来了。吴大娘要留在那边,还一个劲说,让他们一定把李桂枝带过去。
许氏沉吟片刻,说道:“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我现在过去给桂枝说一声,看看她去不去。”
“也是。”程大江说着起身,端了油灯和她一起出去。
外边的雪已经停了,忙活大半夜,大家都不好受。
程凌握住舒乔的手起身道:“没什么事了,我们先回去睡。”
舒乔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跟在他后边。
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李桂枝没想着现在去刘家庄。后半夜众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清晨,舒乔和程凌在院子里扫雪,听到外边的声响,打开门探身往隔壁一看,就见板车上好似躺了个人。
盖着的白布和旁边的雪一样刺眼的白,舒乔心里一跳,很快眼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遮住。
“别看,咱们回去。”程凌一脸沉静,揽着舒乔的肩膀,反手轻轻关上门。
门外,吴大娘凄厉的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许氏和程大江从堂屋出来,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第47章
吴三去得突然,家里本就没有多少进项,仅存的那几个铜钱也早被他搜刮去换了酒喝,如今竟是连副薄棺都买不起。
吴大娘翻箱倒柜,连压箱底的角落都摸遍了,也只凑出几百个铜钱,看着那零零散散的钱串子,她愁得直掉眼泪。实在没法子,只得拉下脸,一家一家地去求那些平日里早已疏远的亲戚。
那些人大多是不想借的。吴三那人,说句不好听的,整日里醉醺醺的,不是打媳妇就是揍孩子,好好的家当都被他霍霍光了,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少人私下里都觉得是报应,死了也是活该。
可毕竟人死债消,瞧着吴大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终究是硬不下心肠。
吴大娘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家,好话说尽,眼泪流干,总算是勉强凑够了买棺材和操办丧事的钱。
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在堂屋停了三天灵。出殡那日,是吴家大伯那边的长子过来捧盆摔瓦,算是给吴三送了终。
伴着女眷们的哭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一路吹吹打打,朝着后山的坟地缓慢行去。唢呐声在冬日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程家和吴家是近邻,冬日里土地冻得硬实,挖坟不易,程凌便同附近几家的年轻汉子一起去帮忙。
前两日刚下了雪,今日太阳出来一照,表层的雪化了,雪水和着泥土,山路变得格外泥泞难行。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上下来,裤腿和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一个年轻汉子扛着铁锹,小声抱怨着,牙齿冻得直打颤。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完事了就成,赶紧回家烤火去是正经,我这脚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程凌和栓子走在最前头。程凌步子迈得大,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烤火暖身子。栓子跟在一旁,脚下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程凌道:“对了,凌哥,曹树哥家里过两天要杀羊,你要不要一起去搭把手?”
“曹树?怎的想起来杀羊了?”程凌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栓子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不是往城里跑就是往山里钻,今年还跟着曹树进了趟深山,回来没少挨家里人数落,最近总算安分了些。
栓子解释道:“曹大哥说,那头羊本来是要拉到城里卖的。但他夫郎今年不是怀了身子嘛,说是想好好补一补,毕竟成亲这些年,也没正经吃过几回羊肉。”
程凌想起曹树家的情况,心下了然。曹树靠着打猎攒了些钱,自己起了屋子,离曹家大伯那边远远的。这几年为了攒钱买地、娶夫郎,想来日子也过得紧巴,如今怕是手头稍微宽裕了些,这才舍得杀羊给怀了身孕的夫郎补身子。
“成,到时我也去。”程凌颔首应下。
“那说定了,后天早上我同你一起过去。”栓子见程凌答应,嘿嘿笑了声。
两人回到吴家院子,先将手臂上扎着的白布条取下来,放进门边准备好的篮子里,又就着院里木盆中的柏叶水洗了手,算是祛除晦气。
吴家这丧事办得简单,连顿像样的丧饭都摆不起,来帮忙的邻里,每家也就得了几个白面馒头。大家也都知晓他家的情况,心里明白,默默拿了东西便各自回家了。
吴三这事儿,在村里也惹得众人一阵唏嘘。要说当年吴三他爹还在世时,吴三被吴老爹严加管束,还算有个人样。那时家里有十几亩好田,还有一头健壮的骡子,日子过得在村里算是殷实的,不然也娶不到有酿豆腐好手艺的李桂枝。
当初李桂枝说亲时,就明言这手艺是带过来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去提过亲,最后选了吴家,谁曾想吴三竟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吴老爹一去,吴三不知怎的迷上了赌钱,天天往城里赌坊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拿着刀子堵到家门口,逼着卖了十亩地和那头顶事的骡子才算了事。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许是那次被吓破了胆,吴三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就又天天和城里那些二流子鬼混,整日酗酒、打骂妻儿。
要不是冬天冷,大家伙非得在村头说上好几天不可,如今也只是和隔壁邻居说道说道。
吴三下葬后的几天,吴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桂枝依旧每日按时做好饭菜,然后让豆子端去给吴大娘。
“豆子,小心些,端稳了。”李桂枝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托盘上,轻声嘱咐儿子。
豆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到奶奶紧闭的房门前,怯生生地喊:“奶奶,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豆子站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吴大娘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豆子一眼,又很快缩回屋里,依旧不说话。
李桂枝在灶屋门口看着,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豆子手中的托盘,轻声道:“娘,您多少吃一点吧,身子要紧。”
她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吴大娘蜷缩在炕角,背影显得佝偻而孤寂。
李桂枝把托盘放在炕沿,回头就见她娘死死盯着自己,声音嘶哑带着怨恨道:“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刘家庄寻我们?你要是去了……我儿说不定……”
李桂枝手一顿,垂下眼帘。那天晚上三更半夜,她一个妇人如何独自去刘家庄?难道还要再劳烦刚刚回来的程凌他们深更半夜送她过去?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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