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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舒乔拿碗舀了面,慢慢加水搅和。
秦氏拿了根细棍子,把脚边的绒草拨拉到一起,像是随口问道:“乔哥儿,心里可有什么瞧上眼的人?”
这话问得突然,舒乔惊得停下动作,想起刚才的事,摇了摇头,顿了顿又反问:“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氏没有直接回答,又问道:“那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长相也好,性子也好,跟娘说说。”
这些年秦氏整日为柴米油盐操心,对儿女的心思难免疏忽。现在想起舒乔小时候拽着她衣角嚷着要买糖吃的样子,好像就在昨日。
若说从未想过自是假的,舒乔也曾悄悄描画过日后光景。于另一半,他只盼对方可靠体贴,待他真心,至于容貌,自是周正些更好。他这般细细说了,末了竟有些赧然,声气渐低。
偷瞄了眼秦氏,舒乔挺直腰背,轻咳两声道:“大致便是这些了。”
他方才在窗边听见舟阿么与秦氏的低语,心知娘的用意,倒也愿坦诚相告——这终究是关系自己后半生的要紧事。
秦氏听罢,眼中浮起笑意,点头温言道:“好,娘晓得了。”
跟舒乔聊了一会儿,秦氏先前浮躁忧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见舒乔一个劲儿催她回屋休息,秦氏只好起身,让舒小圆来烧火。
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着转儿,随风飘散。
舒小临推门回家时,手里拎着一块肉直奔灶屋,见舒乔还在忙活,连忙笑道:“还好赶上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肉,对大家说:“今晚有肉吃啦!”
“哦。”舒小圆回头应了一声,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腾地一下子窜高了。
舒乔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菜,眼皮都没抬一下。
“诶?这可是肉啊?!”舒小临走到舒小圆面前,围着她转个不停。
“知道啦知道啦,别晃了!”舒小圆一巴掌拍在哥哥胳膊上。
舒小临哼了一声,见他们反应平淡,索性自己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今天的新鲜事。
舒乔听着他东拉西扯,嘴角微微抽了抽,接过肉去切,留他们在灶边叽叽喳喳。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没精打采的。”舒小临侧身看了眼外面洗砧板的舒乔,推了推妹妹的肩膀,“还有啊,哥居然没问我哪来的钱买肉。”
舒小圆张了张嘴,见舒乔进来,赶紧使了个眼色,示意待会儿再说。
舒小临心里装着事,直到吃完饭才找到机会拉着妹妹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舒小圆正专心啃着手里的梅花糕,闻言擦了擦嘴,把下午张家媳妇上门的事小声说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你可别再提了,不然娘又要担心了。”
舒小临听得直皱眉头,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狠劲,“她要是敢乱说,我自有办法让她没心思嚼舌根。”
舒小圆啃糕的动作一顿,担心道:“小临哥,你可别做傻事。”
“笨,我说的是她儿子。”舒小临见她还没明白,又补充道,“就是那个小胖子。”
“哦——是他啊。”舒小圆恍然大悟。那小胖子也是个混不吝的,整天在巷子里招惹别的孩子,惹人讨厌。想起张家媳妇把那小子当宝贝似的,舒小圆琢磨着,要是小临哥真去收拾那小胖子,估计张家媳妇能闹得半条巷子不得安生。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巷子里没传出什么流言飞语,秦氏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天,舒乔看着弟弟递过来的铜钱,反手推了回去道:“这些你自己留着吧,平时想买点什么也方便。”
“哥,我平时吃喝不是在家就是在茶馆,哪用得着钱啊。”舒小临说着,又把铜钱塞到舒乔手里,“再说家里柴火快没了吧?你拿着正好去买柴。”
他在茶馆干得顺当,管事已经让他在前面招呼客人。能在茶馆坐一整天的客人大多不缺钱,偶尔让小厮跑个腿,顺手就给赏钱。舒小临嘴甜会来事,遇到大方的客人,随手就能挣几文赏钱,攒起来正好贴补家用。
舒小临没给哥哥推辞的机会,说完转身就溜了。
“跑这么快干什么。”舒乔摇摇头,把钱收好。经弟弟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家里柴火确实快烧完了,得抽空去趟柴市。
柴市离家有点远,舒乔第二天揣好铜钱,早早出了门。
有些人家用柴多,会提前跟樵夫说好,定期送货上门。但舒乔更喜欢去柴市自己挑,易燃的绒草、耐烧的硬木、细些的树枝,每样都买点才放心。
柴市旁边是牲口牙行,时不时飘来一股牛马粪便的腥臊味。舒乔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前面不少人扛着担子、拉着柴车来来往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喧闹异常。
舒乔正跟一个老农问柴价,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竟然是程凌。
“程大哥,你来卖柴火?”舒乔见他手里空着,还往他身后看了看。
程凌摇摇头道:“帮别人送趟货。”原是顺路遇见村中张大爷,便顺手捎带一程。
他静立一旁看舒乔与老农议价,待舒乔付了银钱,老农问可要加几文钱送柴到家。没等舒乔应答,程凌已上前扛起柴捆,问他:“还买别的么?”
舒乔本来想伸手扶一把,闻言愣了愣,连连点头道:“要的,还要买点松针,就在前面不远。”
程凌跟着舒乔买好松针,一起放到牛车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舒乔从见到程凌起就有些走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闻言呆呆地应道:“啊,好。”又赶紧补充,“太谢谢你了程大哥。”
程凌赶着牛车慢慢往前走,在前面应道:“不用客气。”
两人一时没了话,气氛有些安静。舒乔见车上没放菜筐,忍不住问道:“程大哥今天没去菜行?”
“嗯,今天休息。”程凌回头看了他一眼,“家里要来亲戚,我出来买点东西招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昨天忘了跟你说一声,想着你要是去了没见到我,怕是要纳闷我怎么没出摊,白跑一趟。”
舒乔听了笑起来,摆摆手,“哪能算白跑呢。就算见不着你,菜行里别家摊子也有不少要扔的菜叶,总能讨到一些,家里的鸡饿不着。”他说着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笑意,“不过倒是会琢磨,程大哥今天怎么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程凌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歉意散了点,嘴角微微扬起道:“原是我多想了。”
轻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程凌握了握手里的鞭子,忽然觉得这趟来柴市来得特别值。
“前面往右拐,在巷口停就行了。”舒乔指着路说。
程凌赶着牛车慢慢停下,扛起柴火,示意舒乔在前面带路。
“放这儿就好。”舒乔开门指着院子一角,转身进屋倒了碗水。
程凌接过碗喝了一口,院门还开着,不便久留,递回碗道:“我先回去了。”
“嗯,”舒乔送他到门口,“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程大哥。”
“刚才说过了。”程凌朝他点点头,“一点小事,回吧。”说完转身离开。牛车还在巷口放着,不能耽搁太久。
舒乔手扶着门框,望着程凌走出巷子才收回目光。一转身猛地看见张家媳妇那张脸,吓得往后一退。
“有些人啊,专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张家媳妇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舒乔,嘴里不停地发出嗤嗤的冷笑,那样子实在讨厌。
舒乔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第7章
舒乔没把张家媳妇那些话往心里去,回屋拿起针线篮子继续做活。为了那种人耽误正事,不值当。
舒小圆捏着帕子,手上动作停了停,偷瞄旁边闭眼歇息的秦氏,悄悄往舒乔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哥哥,刚才那人是谁啊?”
她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我听见你喊他程大哥,他也住这附近吗?”
舒乔平日里玩伴就少,不是在家绣帕子,就是出门办事,很少跟谁结伴玩,更别说认识陌生男子了。
舒小圆想起刚才在窗边瞥见的高大身影,还有两人说话时熟稔的语气,心里跟猫抓似的。再想到这几日哥哥去菜行总带着竹筒,她直勾勾盯着舒乔,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你的帕子绣好了?拿来我看看。”舒乔面不改色,作势要拿她手里的帕子。
“我不问了还不行嘛。”舒小圆赶紧讨饶,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生怕他又要检查绣活。
舒乔不再逗她,低头穿针,声音轻轻的,“程大哥在菜行卖菜,家里鸡吃的菜叶都是他给的,别瞎想。”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要是不给她个准话,她能琢磨一整天。
舒小圆竖起耳朵听完,又凑过来扒着他的胳膊追问:“那竹筒也是给他的?”
舒乔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好吧,我晓得了。”舒小圆得了答案,总算安分下来,继续对付手里那让她头疼的绣活。可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哥哥居然认识了个她从没见过的汉子,还给他送水!
依她这些年的观察,除了自家人,哥哥可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舒小圆眼珠子转了转,对那位姓程的汉子越发好奇。
她瞅了眼窗外,打定主意后又对舒乔说:“哥哥,明天去菜行带上我呗?”
舒乔哪能不知道她的性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被她轻轻推了推胳膊,才无奈点头,“先说好,去了不许乱打听。”
“放心吧哥!”舒小圆心愿得偿,连连点头,末了又瞟了眼旁边似睡非睡的秦氏,不知她刚才听见没有。
不过听见了也没啥,他们又不是去干坏事,舒小圆想着,重新埋头对付手里的针线。
——
程凌按着出门前娘的嘱咐,先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又挑了几条肉多的排骨,买了半只烧鸭,打了一壶酒,最后去点心铺子称了些糖和糕点。翻了翻箩筐,确认该买的都齐了,这才去城门接张大爷。
“麻烦你了凌小子。”张大爷扶着板车坐稳,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笑。
“张大爷客气了。”都是一个村子的,张大爷年纪大了,程凌顺路捎一程是应该的。
“听村里人说你最近都在城里卖菜,整日守着摊子,闷不闷?”
“没客人时是有些,不过比在码头扛包轻省多了。”
每天早早运菜去摊位,守一整天招呼客人,虽说比干重活轻松,一天下来也累人。
张大爷赞同地点点头,又跟他聊起地里的收成。程凌不时应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赶。
清水村,因着村边的清水河得名。
村里几十户人家,离县城不远,平日里村民们能进城卖个菜,或是山里寻来的野菜野物,日子都还过得去。
程凌家在村子东头,五间泥瓦房一排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边两间是他和爹娘的屋子,西边是灶屋和杂物间。后院有牛舍和鸡舍,院子都用土墙围着。
他在村口放下张大爷,赶着牛车回了家。
程母许氏听见开门声迎出来,接过他买回来的肉和酒,往门外望了望说:“你姑他们估摸着快到了,我先把菜拾掇出来。”又回头喊,“儿子你去后院看看你爹鸡杀好没。”
程凌应了一声,先把牛牵到后院。
程父正蹲在水井旁的石板前收拾鸡内脏,见他回来抬头喊:“儿子回来啦?正好,帮爹打桶水。”
“等会儿。”程凌应着,见牛在牛舍前磨蹭不肯进去,扬了扬鞭子说下午带它去河边吃草,牛这才乖乖抬蹄进栏。
他拴好门,回身帮爹打水。
“这鸡养得真肥,你瞧瞧。”程父一边搓洗鸡身,一边让程凌拿瓢冲水。
这鸡油光水滑,皮下积着厚厚的黄脂,肉质饱满,单看那两个紧实的鸡腿就知道味道差不了。
“多亏你娘每日精心照看。”程父乐呵呵的,把洗干净的鸡身和内脏放进木盆,又让程凌把地上的鸡毛收好,晒干了等货郎来收。
鸡鸭鹅的羽毛都是好东西,货郎专门收,乡下人家虽不常杀鸡宰鸭,但攒上几斤,就能让家里娃儿换些糖吃。
程凌拿着扫帚,用瓢冲刷石板上的血污,免得招苍蝇蚊虫。
灶屋里传来程父哐哐剁鸡块的声音,夹杂着他和许氏的说话声。
这时程川推门进来,听见灶屋的动静喊道:“大伯母你们已经忙上了?我拿了两条鱼来,待会儿一起煮。”
“小川来啦。”许氏迎出来接过鱼,掂量了下,“这鱼得有两三斤了,正好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都听大伯母的。我娘去地里摘菜了,您就不用再摘了。哦对了,我爹说要把家里酿的酒拿来,让大伯不用开坛子了。”
“好我晓得了,那我先忙去。”许氏拎着鱼进了灶屋。
程川跑到后院找程凌,见他正劈柴,甩开膀子说:“哥,我来帮你。”说着搬了块大木头放稳,又远远退开。
程凌抬起斧头用力劈下,木头应声裂开,木屑飞溅。程川捡起飞散的木条放好,又搬来新的木头。
前院传来说话声,程川边捡木条边说:“我娘和小月来了。”又小声嘀咕,“姑姑说要回来,可也没说具体时辰,万一下午才到,中午做这么多菜咋办?”他都闻到炖鸡的香味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最迟中午准到。”程凌摆正木头劈下去,又道,“耽误不了你吃鸡腿。”
“嘿嘿,还是哥懂我。”程川挠挠头,“不过哥,你咋这么肯定姑姑中午前能到?”
“往年都这样。”
“往年?”程川愣了愣,上次见姑姑还是去年过年时候,不过既然哥这么说了,那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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