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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程凌回道。
舒乔见程凌对这个称呼并无异议,心下更确定了几分,于是接着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赶路。”
见天边乌云渐浓,他不敢再多留,挥手作别后便转身往家走去。
行至巷口,见舒小圆正和几个小伙伴蹲在地上玩得兴起,舒乔没有上前,只遥遥嘱咐了一句让她留意天气,便先行回家。
傍晚他哼着小调拍好黄瓜,正要去院里取晾干的蒜头,瞥到墙角的杂物堆,突然定住。
那根舒小临去年用来捕知了的长杆,分明还好端端地靠在墙边。
舒乔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墙角的竹竿上凝了片刻,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头那点疑虑终于落到了实处。今晚,待舒小临回来,非得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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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暮色渐沉,舒家小院的饭桌上碗盘已空,连盛拍黄瓜的盘子都只剩些汁水。
舒乔放下竹筷,直盯着舒小临道:“好了,说说吧,这几日早出晚归的,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舒小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终究是瞒不住了。
他低头扒拉了两下碗里最后的饭菜,又悄悄抬眼看了看哥哥神色,见舒乔脸上虽严肃,却并未动怒,这才深吸一口气,老实交代道:“哥,我…我在城北的李记茶馆寻了份活计,跑堂兼打杂。”
爹去世时他已经记事,娘每日辛苦操劳,哥哥熬更守夜地绣帕子,他都看在眼里,恨不得一下子长大,能扛起家里的担子。
娘病了后,哥恨不得整日拿着针线,他惦记着娘每月抓药的银钱,便同石头他们四处寻找活计,可别人嫌他年纪小,没经验不说,更下不了力气,都不招他。
前些日子石头说他二舅新开了间茶馆正缺人手,舒小临便央着石头帮忙引荐。
石头二舅姓李,见舒小临虽年纪不大,但身量已接近半大青年,说话也伶俐,瞧着是个机灵孩子,便答应让他先试试。
“我怕这事万一不成,说出来反倒让娘和哥空欢喜一场,还平添担心。”舒小临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掌柜的说头三个月算是学手艺,月钱三百文,等我做熟了,往后能涨到五百文呢。”
秦氏坐在一旁,听着儿子这番话,心头先是一紧,随即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原先见儿子神神秘秘,生怕他在外头惹了什么事。此刻得知竟是这般懂事的缘由,眼圈不由微微发热,连声道:“好事,这是大好事啊!你这孩子,怎不早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眼中满是欣慰。
“就是!”舒小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舒小临跟前,又是埋怨又是骄傲地拍他肩膀,“害我前几日看见你跟石头嘀嘀咕咕的,还当你们要做什么坏事,吓得我都没敢告诉哥哥。”
舒乔悬了半日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他方才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猜测,此刻看着弟弟那张犹带稚气却努力装作大人模样的脸,心头百感交集,终是化作一个宽慰的笑。
舒乔温声道:“既寻了正经活计,往后便好好做。只是切记,万事莫要强出头,遇事多请教掌柜的。”
“我晓得的,哥。”舒小临见大家都为他高兴,心头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主动起身收拾碗筷,“石头那边,等我领了月钱,定要好生谢他。”
秦氏原想说请人来家吃顿饭,转念一想,半大小子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便便只细细叮嘱了几句要记得人家的好、懂得感恩的话。
舒乔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光是口头道谢不够,还是得备些谢礼才好。不说多贵重,但好歹有个实处。
他端着碗筷去清洗,眼角掠过窗外。暮色中,老槐树上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正开得繁盛,如云似雪,缕缕甜香透过窗子飘进来。
他眼前蓦地一亮,忽然记起娘往年这时节常做的槐花饼,清甜可口。
“明日就做这个。”他低声自语,沉吟片刻又道,“再煮一锅绿豆沙,晾凉了,让小临带去给石头他们分着吃,既解暑又表心意。”
翌日清早,舒乔便带着舒小圆,拎着竹篮出了门。
巷子尽头那几株老槐树有些年岁了,枝干遒劲,花串如云,甜香沁人。只是树长得太高,最低的花枝也离地一人多高,徒手难以够到。
“得回家拿根长杆子来。”舒乔仰头估量着,却发现身边没了动静。一回头,只见竹篮搁在地上,舒小圆竟不知何时已灵巧地攀上了最低的树杈,正伸手去够最近的花枝。
“小圆!”舒乔吓得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喊道,“快下来!摔了可怎么好?”
“不会的哥哥!”舒小圆坐在树杈上,两条小腿晃晃悠悠,手紧紧抓着头上的树枝,“我们常爬这树摘槐花呢……”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她忙捂住嘴,赶紧折下一挂沉甸甸的花串扔下来,“哥哥接好!”
舒乔在树下看得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地接住那还带着晨露的花枝,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妹妹的身影,连声嘱咐道:“抓紧些!脚踩稳了!再摘两把就快下来!”
舒小圆却灵活得像只林间小猴,在枝干间轻盈移动,不一会儿就折下许多花枝。直到舒乔在底下连声说“够了够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抱着树干滑下来,小脸上尽是得意。
舒乔一把拉过妹妹,板起脸问:“常爬树?”
“就、就跟小满她们玩的时候爬过几回……”舒小圆缩着脖子,笑嘻嘻地转移话头,拽着舒乔的衣袖轻轻摇晃,“哥哥,咱们快回去做槐花饼吧,娘该等急了!”
舒乔看着她沾了花骨朵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暗自记下晚些要好好跟她讲讲道理。
回到家,舒乔将槐花倾在竹匾里,仔细拨开花串。只见嫩白花瓣间果然藏着些细小黑点,是小虫蜷在里头。
他将槐花倒入盆里浸泡,手指轻拢慢捻,待污物浮起,便捞出沥水。如此仔细淘洗几遍,水中再无杂质,才将洗净的槐花轻轻攥干。
随后将槐花与玉米面、白面拌匀,磕入两个鸡蛋,加少许盐和油,慢慢搅成面糊,团成小饼上笼蒸。水烧开不多时,清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小院。
刚出锅,舒小圆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等着。舒乔笑着夹了一个递给她,看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好吃”。
槐花饼内里松软,清甜中混合着谷物的朴素香气。
秦氏也尝了一个,却只浅尝辄止,温声道:“娘还在吃药,你们多吃些。”舒乔知她忌口,便不再劝,另装了一盘让舒小圆给舟阿么家送去。
收拾完灶台,舒乔回屋继续做绣活。理丝线时,他无意中瞥见昨日买回的豆角,这才发觉程凌给的分量实在足得很。
又想起早晨弟弟喂鸡时提过篮子里有两条西葫芦,他转身去翻看,果然在菜叶下找到了它们,只是尾部略有磕痕,品相依然完好。
舒乔望着这些菜,怔了怔,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带着些许无措。
这位程大哥,待人实在厚道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摩挲着西葫芦光滑的表皮,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在菜行里沉默寡言的身影。
午后,舒乔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在酉时前拎起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还多了一个盛着薄荷水的竹筒。
今日恰逢赶集,菜行里人流比往日多。舒乔按记忆中的位置寻去,却没见程凌的摊位。他正要张望,一个低沉的声音已先响起:“舒乔。”程凌先看见了他。
程凌正站在摊位后,额上带着薄汗,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话一出口,程凌便觉失言,匆匆别开视线。
“来的。”舒乔忙应道,递出准备好的竹筒,“天气燥热,我给你带了点薄荷水润润喉。”
见程凌未接,他又急急补充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路上解渴也好。”
程凌这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竹筒上残留的温热,他沉默一瞬,低声道:“多谢。”他在舒乔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今日生意可好?”舒乔随口问着,目光已落到摊前所剩不多的菜蔬上。
“还行。”程凌答得简短。其实集市的旺市早已过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偏要等到这个时辰,或许是怕他跑落空。
舒乔注意到摊边那只箩筐里,分明堆着些蔫吧的菜叶,显然是特意留出的。他心里微软,将手中的空篮递过去。
程凌默契地接过来,弯腰往里装菜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特有的稳妥。
“这次……该没有西葫芦了吧?”舒乔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打趣道。
程凌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面色如常道:“没有。”又一本正经地补充,“倒有几个茄子,不过鸡大抵不爱吃。”
看着他故作严肃却眼含笑意的模样,舒乔忍不住笑出声。他接过装满的篮子,只觉分量沉甸甸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程大哥,你这样倒叫我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不必谢。”程凌站在原地,声音沉稳,“左右这些有磕碰的也是要送人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桩随手的小事。
舒乔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英挺的面孔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心头暖意更甚。
他抿了抿唇,忽然道:“那……明日我还给你送水来。”说罢,不待程凌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略显仓促,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程凌站在原地,望着舒乔远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没入人群,嘴角才扬了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指腹在简朴的竹节上轻轻蹭了两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薄荷水润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清凉。他仔细收好竹筒,转身继续收拾所剩不多的菜摊。
舒乔一路走回家,只觉今日的轻风拂面分外舒爽。
一路走到巷口,他却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自家院门内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那哐当一声巨响惊得他脚步一顿,待要细看时,那人已拐过巷角不见了。
第6章
舒乔推门进院,见舟阿么也在,便提着篮子往灶屋走,随口问道:“娘,刚才谁来了?”
秦氏和舟阿么对视一眼,缓声回道:“是张家媳妇,过来坐了会儿。”
舒乔一听,不由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张家媳妇那泼辣性子在南巷是出了名的,平时不是跟人拌嘴就是撒泼,巷子里的人见了多半都要绕道走。
秦氏平日里就少跟邻里往来,生病后更是很少出门,与张家媳妇几乎毫无交情,舒乔实在想不出她上门的缘由。
“这事儿闹的。”舟阿么拍了下大腿,见舒乔一脸好奇,又看了看秦氏,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那人是来探你娘口风的。”
舒乔左右看看他们俩,追问道:“然后呢?”
秦氏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烦躁道:“她来打听你有没有说亲,想替她侄子相看。”
“我说还不着急,想再留你两年。可她走时那个样子,我怕她见事情不成,出去乱说些有的没的。”秦氏语气里带着忧愁。
风言风语传得最快,说的人不在意真假,听的人却容易当真。
舒乔听了反倒松了口气。那人最多也就是出去说些闲话,自家倒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不过想起张家媳妇的性子,他又忍不住头疼——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要是真计较起来,非得强硬些才能让她收敛。
“娘,你先别担心,事情还没发生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舒乔轻声安慰。
“话是这么说,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想管也管不住啊。”秦氏神色还是不见轻松。
“哎呀,没影的事犯不着先愁上!”舟阿么作势挽起袖子,一脸厉色,“她要是真敢乱嚼舌根,我就上门撕了她的嘴!你这身子不好,大夫不是说了要少操心吗?咱们两家加起来,人可比张家多,真要论起来,还能输了阵势不成?”
“对,我也能帮忙!”舒小圆叉着腰应和,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刚才张家媳妇上门时,她就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去喊了舟阿么。听完那番话,她差点当场跳出来骂人。
张家媳妇的侄子也住在南巷,跟舒家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平时几乎没什么往来。但那侄子跟他姑妈一样“出名”,巷子里的人提起都要摇头。
成日游手好闲,正事不干,专在街上晃荡。脾气一点就炸,喝了几口马尿便在家摔盆砸碗,对自家爹娘都敢呼来喝去。前两年不知从哪儿学了赌钱的毛病,欠下一屁股债,时常有生面孔的汉子堵在巷口寻他。
眼看都快二十好几了,媒人一提是他,立马就被请出门。哪户好人家愿意把哥儿女儿嫁过去,那不是糟践人吗?
舒乔想起那人模样,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想来张家媳妇是仗着舒家病的病、小的小,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丁,才敢上门提这种荒唐事。
秦氏想到这一层,心里更堵得慌,却不愿说出来让孩子们担心,只勉强笑了笑,起身送舟阿么出去。
舟阿么站在门边,见舒乔进了灶屋,拉着秦氏小声说:“那张家媳妇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乔哥儿的婚事,你也该上心了。先前没来得及跟你说,这巷子里已经有好几户明里暗里来和我打听呢。”
秦氏在家养病,跟舒家走得近的只有舟阿么一家,那些人自然都来找他打听。秦氏回过神,点头道:“好,我记着了。”
舒乔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舒心,加上干活麻利又孝顺,绣活也不错,巷子里有适龄儿子的人家,早就有人暗暗留意了。
秦氏关上门,心里琢磨着舒乔的婚事,回屋躺下后总觉得不得劲,干脆起身去了灶屋。
舒乔正准备晚上贴饼子,见秦氏进来,连忙说:“娘,灶屋里不用你帮忙,我叫小圆烧火就行。”
“我就跟你说说话,你忙你的。”秦氏拿过矮凳,在灶膛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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