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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几大筐菜都装得满满当当。叶菜最讲究水灵新鲜,搁久了就蔫了,卖不上价。今天又恰好逢集,舒乔和程凌匆匆吃完早饭,便赶着牛车往城里去。
晨风还带着凉意,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两旁的田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冬小麦正铆足了劲拔节,一眼望过去,绿浪滚滚,生机勃勃。
舒乔裹了裹外衫,靠在程凌身边。
路上同样有进城赶集的人,有赶着驴车或骡车的,也有挑着担子步行的。他们遇见几个眼熟的村人正结伴走着,说说笑笑,看见他们的牛车,还扬声打了招呼。牛车脚程快,不一会儿就把步行的人影远远甩在了后头。
到了城里常去的菜市口,程凌利落地卸下筐,把菠菜和茼蒿一样样摆出来,都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看着整齐又干净。
刚摆开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春日里能吃的鲜菜不多,除了各类野菜,就是窖藏的萝卜白菜,如今见了这水灵灵的绿叶菜,自然抢手。
“小哥,这菠菜咋卖?”一位挽着篮子的妇人俯身问道。
“菠菜三文一把,茼蒿四文。”程凌答道。
舒乔拿起一把碧绿油亮的菠菜,递到妇人眼前,笑盈盈道:“婶子您瞧瞧,都是今儿一早刚割的,还带着露水呢,一点黄叶烂叶都没有,水灵着呢。”
那妇人接过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成,瞧着是新鲜。来两把菠菜,一把茼蒿。这天儿正该吃点清爽的。”
她这一买,像是开了个头,旁边观望的几个人也凑了上来。这个要菠菜,那个要茼蒿,或者都买上一些。
两人一个招呼,一个收钱,忙得几乎没空直腰,连吆喝都省了。
舒乔偶尔得空,赶紧抓起一旁的水囊灌了两口。他想起去年跟程凌来卖萝卜时,跟客人讲价都还有些生涩不惯,如今已能应对自如,心里成就感满满。
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红火。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菜竟已卖得七七八八。剩下些零散的,品相稍微差些,也很快被不挑拣、图实惠的客人包圆了。
等最后一小把茼蒿递出去,舒乔才彻底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竹筐,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程凌收起最后几枚铜钱,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转身从牛车上拿来水囊,递给舒乔,又抬手用袖子替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卖得不错。喝口水,歇口气。饿不饿?我去那边买碗小馄饨过来。”
他们这摊位有些偏,不远处就有一位阿么支了个小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的。方才那阿么还过来买了些茼蒿和菠菜,说是要拿回去做馄饨馅儿,换个口味。
舒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顿时驱散了不少疲乏。他摇摇头,跺了跺有些发酸的腿,“还不饿,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歇会儿就好。”
程凌心里软了一下,低声道:“下回你就坐在旁边收钱递东西就好,吆喝招呼客人我来。”
“那怎么行,”舒乔立刻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搭手快多了。我真不累,歇一下就好。”他可是打定主意要跟来帮忙的,哪能只在旁边看着阿凌一个人辛苦。
两人守着空筐稍歇了会儿,便收拾好东西,赶着牛车往熟悉的布铺去。
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噼啪作响,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算子,笑着迎出来,“乔哥儿来啦!这回可是带了绣品来?”
“王掌柜安好,”舒乔笑着点头,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方绣帕,“还是老样子,您给瞧瞧。”
王掌柜接过,就着光仔细翻看了一遍。帕子上绣的都是春日里应景的花样,针脚细密匀停,配色清新雅致。
她满意地点头,“乔哥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还是按老价钱,二十一文一条,六条便是一百二十六文。”说着就要去取钱。
“不急,”舒乔忙道,目光投向柜台后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布料,“这回还想扯些布,做身衣裳。”
“那感情好!”王掌柜闻言更高兴了,将帕子暂且放到一边,“你随便看,相中哪匹我拿给你细瞧。”
舒乔先去看那些靛青、深蓝、灰褐的料子。这些颜色耐脏,干活穿最合适不过,而且他和阿凌都能做,省事又实惠。他心里正盘算着扯多少,用哪种更划算,却听身旁的程凌开了口。
“掌柜的,劳烦把那匹竹青色的细布拿来瞧瞧。”
舒乔一愣,转头看他。
王掌柜眼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会意地笑了笑,转身去架上取了一匹布过来,在柜台上“哗啦”一声展开,“竹青色好,清爽!今年春天就时兴这个色。”
那是种极清雅的淡青色,像雨后被洗过的竹叶尖,又像春日初晴时那一抹最干净的天光,瞧着就让人觉得眼明心亮,浑身舒爽。
“这颜色……”舒乔想说太浅了,不耐脏,下地干活蹭点泥就显眼。
“这颜色衬你。”程凌打断他,温和道:“上次庙会,你挑的发带也是青色和鹅黄,我记得。”
舒乔耳根微微一热,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两条发带他平日不常戴,只在年节或出门走亲戚时才系上。
王掌柜在一旁笑着帮腔,“程小哥好眼光!这竹青色的料子柔软透气,颜色正,春夏穿最合适不过。乔哥儿模样生得好,皮肤又白,穿上准精神!”
舒乔被他们俩说得脸上有点烧,程凌已转向王掌柜,拍板道:“这匹扯一身衣裳的料子。”他又指了指舒乔方才看的深蓝粗布,“那匹也扯一身,要量得宽松些,方便活动。”
他见舒乔微蹙着眉,便放低了声音,“两身换着穿。那身蓝的耐脏,平日干活穿;这身竹青的,逢年过节,或是得空进城时穿。”
舒乔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暖,便不再推拒,只小声补充道:“那……再饶些同色的布头吧,留着打补丁、做鞋面,都能用上。”
“成,这好说!”王掌柜爽快地应下,拿起尺子和剪刀,手脚麻利地量布、划线、裁剪。算盘珠子又是一阵清脆的噼啪响,她抬头笑道:“竹青细布一身,料子好些,一百三十文;深蓝粗布一身,八十五文;零头布头就算饶给你们的。总共二百一十五文。方才帕子钱是一百二十六文,还需补八十九文。”
舒乔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数出八十九文递过去,又将新得的布料小心包好,抱在怀里。那竹青色的细棉布抱在手里,柔软服帖,让他心里也跟着软软的,踏实又欢喜。
走出布铺,阳光有些晃眼。
舒乔挨着程凌,看着怀里崭新的布料,又摸了摸瘪下去一些的钱袋,忍不住小声嘟囔,“感觉钱还没在兜里捂热呢,就又花出去了……”
程凌侧头看他,见他微微噘着嘴,一副又开心又肉疼的可爱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伸手接过舒乔怀里的布料拿着,温声道:“钱挣来本就是花的。何况不是天天都这样花销,该添置的时候就得添置。等过些日子地里菜长成了,钱自然就又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平缓,轻易就抚平了舒乔内心的波澜。舒乔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往牛车那边走去。
回程的路上,日头已升得老高,晒的人身上发热。
牛车晃晃悠悠,到家时已近午时。许氏早就盼着了,见他们回来,忙迎出来。听他们说菜卖得顺利,钱也挣着了,布也扯了回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顺利就好!快洗把脸,吃饭了!”
午饭热了早上剩下的馒头,又炒了一大盘油亮喷香的鸡蛋。如今家里的母鸡下蛋勤快,一天总能捡上六七个,等到家里鸡仔也能下蛋,家里就真不用愁鸡蛋吃了。
除了炒鸡蛋,许氏还用今早新摘的茼蒿和菠菜炒了一盘,青菜清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格外香甜舒坦。
收拾好碗筷,舒乔心里惦记着买回的布料,迫不及待地回屋取出来,铺在床上比划。这可是他的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大家冬至快乐~
第80章
程凌进来时,舒乔已经拿了剪刀开始裁布,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而开,断面平整。
他走过去看了眼,见舒乔神情专注,唇角便带了笑,贴着舒乔耳边看他动作。
舒乔抬头,眼里亮晶晶的,“这颜色真好看,料子也软。我在想,衣襟这里滚道边,用什么颜色的线配着好……”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手指捻起布角细细地看。
程凌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他来回捏了捏舒乔软乎的脸颊肉,“喜欢就慢慢做,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早起得早,上午又站了那么久,不困?”
舒乔手上动作停了停,眼神还粘在布料上,“我……我还好。先裁个样子,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程凌语气温和,伸手直接握住舒乔还捏着布料的手,轻轻拿开,“布料又不会长腿跑了。听话,躺下歇会儿。”
舒乔目光跟着布料移开,他其实觉得眼皮确实有些发沉,小腿也隐隐发酸,只是心里惦记着新衣裳……犹豫间,程凌已经动手,利落地将那块布重新卷好,放到一旁的箱笼上。
“先睡。”程凌言简意赅,说着就握住舒乔的手腕,将人往床上带了带。
舒乔被他带着躺下,还想说什么,程凌已经拉过被子给他盖到腰间,自己也在外侧躺了下来,结实的手臂环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闭眼。”程凌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平稳。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包裹上来,舒乔原本那点纠结,像阳光下的雪一样化开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往旁边靠了靠,小声嘟囔,“就睡一小会儿……醒了就裁……”
“嗯。”程凌应了一声,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院里梨树上引来一群鸟,叽叽喳喳叫唤不停。窗纸透进的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舒乔原本还想着衣裳样式,可意识很快模糊起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程凌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低头看了看他安静的睡颜,自己心里也踏实下来。他合上眼,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等舒乔被院子里的动静唤醒时,已是未时末。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旁程凌早已起了,看到一旁整整齐齐叠着那卷竹青色的布料。舒乔揉了揉眼,没再拖拉,很快便起身穿衣。
午后歇了晌,程凌便拿了柴刀,拉着板车去后山竹林,挑着粗细合宜的竹子砍了几根回来。程大江帮着把竹枝竹叶剔剥干净,又按着需要的长短,将竹竿截好。
后院的菜地,程大江和许氏上午已经趁着凉快深翻了一遍,土晒得松软,垄沟也开得笔直整齐。早些日子育的瓜苗,已经蹿得有小臂高了,茎秆结实,叶子油绿发亮,正是移栽下地的好时候。
程凌把竹竿都劈好、收拾利索,日头也正好偏西,不再晒得人后背发热。
堂屋里,舒乔收好缝了一半的新衣,撸起袖子,也到后院来帮忙。
墨团这阵子长大了不少,性子沉稳了许多。它乖乖趴在牛舍投下的那片阴凉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地跟着忙碌的家人转来转去。
“乔儿,你后边搁着的那根扁担递我一下。”程凌在井边打好水,直起身,指了指舒乔身后。
“哎,好。”舒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拿起扁担递过去,又回到许氏身边,继续从育苗畦里往外起苗。
育苗的这块地土质松软湿润。舒乔拿一片削薄的竹片,贴着苗根小心地往下一插,再一撬,就能挖起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完整根系的泥块。
他将带着泥土的苗轻轻提起,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许氏则提着装满苗的篮子,走到起好的垄上,用小锄头挖出大小合适的坑,将苗株连土坨放入,扶正,再培上松软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实。
每栽好一株,程凌便提着水桶过来,浇上一瓢定根水。水迅速渗入松软的泥土,苗株喝饱了水,叶子似乎更挺括了些。
另一边,程大江已经把处理好的竹竿搬了过来。父子俩顺着栽了黄瓜的畦边,开始搭架子。
程凌将竹竿下端用力插进坚实的泥土里,程大江再用麻绳在上端交叉处紧紧绑牢,搭成一个个稳固的三角或人字形架子。
“爹,这边再绑紧些,夏天刮风下雨才牢靠。”程凌扯了扯麻绳道。
“晓得晓得,”程大江手下用力,打了个扎实的结,“这瓜蔓以后爬满了,分量可不轻。”
许氏一边栽着苗,一边道:“今年瓜苗壮实,到时多下些肥,估计能挂不少瓜。虽说黄瓜这东西,村里几乎每家都种,但大家爱吃,城里人也稀罕,总能卖出去。”
特别入夏后,黄瓜摘下来就能啃,脆生生的,解渴又爽口。去年程凌摆摊,黄瓜其实很少剩,从来不愁没人要。
“南瓜也差不离,”许氏接着道,“熬粥炖菜都用得上,又能放得久,皮实不怕磕碰,咱家多种些,剩的存着过冬也好。”
程大江手下麻利地绑着绳子,接话道:“南瓜好,顶饱。去年咱家种得少,冬天都没吃上几回。今年多种些,到时候蒸南瓜饼、煮南瓜粥,都能管够。”
许氏忽地又说:“前个儿二弟刚拿了些香瓜和西瓜种子过来,待会儿我可得泡上,明天下种后,今年夏天就能吃上甜瓜了。”
“甜瓜?”舒乔抬起头来。程凌也问道:“二叔买的种子?”
家里好些年没种过甜瓜了,主要是这东西娇气,要精心伺候,费工夫,偶尔嘴馋了才去集上买两个甜甜嘴。
“哪能啊,种子也得花些钱呢,”许氏过来提起装满的篮子,又走去下一垄地,“我也没仔细问,就听他说是从谁那得来的,刚好分了些给咱家种。”
程二河看着有些沉默寡言,但其实很爱同人唠嗑,偶尔就从谁那得来什么新鲜玩意。之前就常跟刘草医琢磨泡药酒啥的,两人凑一块能说上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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