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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她又对两个小的道:“等茶水再凉透些,咱们过去时辰正好。这会儿刘家庄那边,戏台子该搭起来了,看戏的人也会慢慢多起来。”
“嗯。”舒乔应着,拿筷子小心地给锅里的南瓜饼翻面。不多时,金灿灿的饼子便挤挤挨挨摆满了一大盘,边缘微微焦黄,甜香扑鼻。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饼子外皮微脆,内里糯软,带着南瓜自然的香甜。他满意地眯起眼,将剩下的半个递给程凌,“阿凌也尝尝。”
自家夫郎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南瓜也特地挑了个粉糯的和面,程凌接过吃完,点头赞道:“好吃,火候正好。”
许氏也上手拿了一个,边吃边笑,“甜丝丝的,娃娃们肯定喜欢。”
舒乔看着盘里不多的饼,有些惋惜,“早知道该多做些,咱们自家也能多留几个吃。”
“不碍事,”程凌接过话头,“家里还剩些糯米粉,过两日再一起做些红糖油粑吃。”说着,接过正好走进来的程大江手里的木桶,开始盛装茶水。
“好啊。”舒乔眉眼弯弯地应下,忽地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想吃红糖油粑,没想到阿凌一直记着。他看向正低头专注舀茶的挺拔身影,心里甜滋滋的。
待到日头完全升起,一家人才拉着板车出了门。板车上,一桶放凉的金银花茶,一大盆喷香的炒豆子,一盘金黄诱人的南瓜饼,几个陶碗,外加一桶洗碗用的清水,收拾得利利索索。
一路上果然热闹。不少村民拖家带口,提着板凳,说说笑笑地往刘家庄方向去。有相熟的见了他们这阵仗,不免好奇地问上两句。
“大江,你们这是……也去摆摊?”
程大江笑呵呵应道:“凑个热闹,卖点自家弄的茶水零嘴!”
等那问话的人走远些,隐约有议论声随风飘来。“……程家倒是会算计。”“可不是,脑子活络……早知道我也……”
舒乔走在板车旁,闻言也不恼,只微微弯了嘴角,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程凌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越靠近刘家庄,路上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刚到村口,喧哗声便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空地上已搭起戏台,锣鼓丝弦之声隐约可闻,台前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寻人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程凌拉着板车,目光扫过戏台附近。离台子稍远些的空地上,果然已支开了好几个摊子,看模样多是本村人摆的,一张方桌,零零散散围了几个人。
舒乔回头看了程凌一眼——果然如阿凌所说,摆摊的人多起来了。程凌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打紧,咱们过去。”
他们拉着板车,在离那几个摊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边摊主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许氏倒是坦然,她常来刘家庄走动,认得那卖猪肉的摊主,主动笑着招呼,“王嫂子,今儿也出摊啊?”
那被唤作王嫂子的胖妇人爽朗应道:“可不是!许家妹子,你们这是……卖茶水?”
“自家煮的金银花茶,还有些小零嘴,凑个趣儿。”许氏走过去,低声与她攀谈起来。
舒乔一边和程凌将东西在板车上摆开,一边暗暗打量那几个摊子。除了王嫂子的猪肉摊,其余清一色都是卖瓜子花生这类炒货零嘴。他小声对程凌道:“阿凌,瞧见没,好几家都卖差不多的。”
程凌将陶碗叠好放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嗯,和预想的差不多。”
许氏这时走了回来,压低声音对两人道:“问过了。许是去年瞧见栓子卖炒货得了些利,今年好几家都跟着弄。生意有好有赖,端看来的人中意哪家。咱们这茶水和点心,不与他们抢同一碗饭,放心。”
东西已摆置妥当。一桶清亮的茶汤,一盆喷香的炒货,一盘金黄诱人的南瓜饼,看着就干净爽利。已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瞥上几眼。
舒乔清了清嗓子,试着朝几位在附近张望的人招呼,“这位大哥,看看咱家的金银花茶?清热解渴,一文钱一大碗!”
他的声音清亮,在这嘈杂的背景里并不突兀。一位瞧着面生的汉子停下脚步,凑过来看,“茶水?咋卖的?”
舒乔精神一振,指着板车上的东西,一一介绍,“金银花茶,清热下火,一文钱这么一大碗。”他拿起一个陶碗比划,“买了茶,送一勺炒豆子。”说着用长柄木勺从盆里舀起满满一勺五香豆,恰好是成人一掌心的量,也免了再寻东西另装。
“喏,您边看戏边吃点豆子,口干了呢就喝口茶,下火解腻,刚好!统共就一文钱!”
那汉子看着炒得喷香的豆子,又看看桶里澄澈的茶汤,脸上露出犹豫,“单是一碗水就要一文钱……”
许氏在一旁接过话头,笑吟吟道:“大兄弟,你单去别处买包零嘴,不止一文钱吧?看戏嗑瓜子花生,那不上火更口渴?还得另寻水喝。咱这一文钱,零嘴和茶水都齐了,多省事划算!你尝尝这豆子,可是用五香料炒的,香着呢!”
舒乔忙给他舀了些豆子尝尝。
那汉子慢慢嚼着豆子,来回看着另外的摊子,在心里比较,没说话。许氏和舒乔便没再催他。
正说着,旁边一位带着个约莫三四岁娃娃的妇人也被吸引过来。那娃娃一眼就瞧见了金灿灿的南瓜饼,手指含在嘴里,眼巴巴地望着。
程凌见状,将那盘南瓜饼轻轻往前推了推。甜糯的香气更明显了。小孩立刻拽着妇人的衣角,“娘,饼饼,吃饼饼!”
妇人把娃娃的手从嘴里拉出来,擦掉口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程凌温声道:“过节,给孩子甜甜嘴。自家做的南瓜饼,软和,不黏牙,娃娃也能吃。”
舒乔也笑着补充,指着饼道:“这饼圆圆黄黄的,像不像个小月亮?买几个回去,晚上赏月的时候一家人分着吃,又应景又香甜。两文钱三个。”
妇人被说得心动,看看眼巴巴的孩子,又看看那诱人的饼子,终于从腰间摸出个小布包,“那……给我包六个吧。”
“好嘞!”舒乔眼睛一亮,利落地用荷叶包了六个还热乎的南瓜饼递过去,“承惠四文钱,您拿好!”
这边刚收了钱,那头犹豫的汉子见同伴在远处喊他,又瞥了瞥旁边那几个只卖干炒货的摊子,终于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拍在板车上,“成,来一碗!”
“好咧!您稍等!”舒乔笑意更深,麻利地收钱。程凌已舀起满满一大碗清亮的茶汤,稳稳递过去,同时另一只手将一勺炒豆倒入汉子摊开的手掌。
程大江一直笑呵呵在旁边看着,见摊子开了张,搓搓手道:“你们忙着,我也去那边转转,拉拉生意!”说罢,背着手朝看戏的人群溜达过去。
许氏看他那模样,笑着摇摇头,对舒乔和程凌道:“摊子既开了张,我也去寻个熟人唠唠,顺便瞧瞧戏到哪一出了。你们俩能照应过来吧?”
“能,娘放心去看戏吧,这儿有我们呢。”舒乔忙道。
程凌拿了张凳子,放在舒乔脚边,“坐下歇会儿,站着累。”
舒乔确实有些腿酸,便坐了下来,看着路过的三两人群。他偶尔扬声道喝几句,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在这热闹的边界恰到好处,并不扰人。
正想着栓子他们怎么还没到,就听前方一阵孩童的喧哗。舒乔循声望去,只见栓子扛着个扎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大草把,正被一群娃娃围着,寸步难行。江小云和黎鲤跟在后头,见状干脆先跑了出来,直奔舒乔的摊子。
“乔哥儿!程凌哥!”江小云跑得微微气喘,看了眼不远处那几个炒货摊,一脸庆幸,压低嗓音道,“幸好我二哥今年改了主意,没卖瓜子花生,不然得跟他们挤破头抢生意!”
“是呀是呀。”黎鲤也偷偷瞄了眼那几个摊子,恰好与其中一个摊主对上目光,赶紧移开看向别处。
话音刚落,栓子也扛着草把,一脸哭笑不得地走了过来,“这帮小崽子,光围着看热闹,喊得震天响,真要掏钱买的没几个。”没法子,孩子虽馋,但铜钱在大人手里攥着,大人不舍得,孩子再闹也无可奈何。
舒乔听了也不禁莞尔。程凌看了眼那些糖葫芦,瞧着像是自家熬糖做的,便问:“又跑深山?”村里附近的山楂果小,树木也不多,刚红一点就被眼尖的娃娃们摘了去,想攒够做糖葫芦的量,非得往深山里走不可。
栓子下意识望了眼黎鲤,有些心虚地咳了咳,“哪能啊,我喊曹树哥帮我摘了些。”怕他们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曹树哥说他刚好摘了不少,就分了我一点,哈哈。”
黎鲤正好奇地四处张望,没对上他飘忽的眼神。江小云站在一旁,却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自家二哥。
见几人没接话,栓子干笑两声,把沉甸甸的草把往板车边一靠,对江小云和黎鲤道:“你俩去看戏吧,我在这儿守着,待会儿去别处转转。”
卖糖葫芦他俩也确实帮不上忙,江小云和黎鲤点点头,正要走,栓子又忙喊住人,从草把上精心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过去,“给,你们俩拿着边看边吃。若是有人问起糖葫芦在哪儿买的,就让他们来这边寻我,我待会儿把靶子举高些,显眼!”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黎鲤先接过,脆生生应道,记着相公的嘱咐。两人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往人群里钻去看戏了。
“得了,我也不能干等着。”栓子重新扛起糖葫芦草把,“我去那边人堆外缘转转,不然真就白忙活了。”
舒乔望着他融进人群的背影,笑了笑,才道:“果然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啊。”
从前的栓子颇有些没心没肺,去深山都敢瞒着家人,觉得无所谓。如今倒是知道掂量,会怕夫郎担心了。
程凌出门时抓了把南瓜子,这会儿慢慢剥着,将瓜子仁塞进舒乔手里,低声道:“成了家的人,肩上自然多了份惦记。”
舒乔听了,耳根微热,抿嘴笑了笑,一粒一粒吃着瓜子。远处戏台上的唱腔和喝彩声隐约传来,却看不清具体。
程凌看他微微伸着脖子望向戏台方向,便问道:“觉着闷?要不乔儿也去寻云哥儿他们看会儿,摊子我看着就行。”
舒乔立刻收回目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朝程凌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不去。你瞧着吧,等会儿日头再上来些,保准有更多人来找茶水喝。”他眉梢轻扬,那笃定又灵动的神情,看得程凌手痒痒,想捏捏他的脸蛋。
果然,日头渐渐攀高,秋老虎的威力显现出来。戏台那边虽有树荫,但人群拥挤,难免燥热。不知是谁喊了句“那边有卖茶水的”,很快便有那耐不住渴的,寻了过来。
“卖茶水的可是这儿?”一个晒得脸庞通红的汉子抹着汗问。
舒乔赶忙从凳子上站起,脆生生应道:“这儿!清热解渴的金银花茶,一文钱一大碗,还送炒豆子!”
生意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来了。有人买了茶,就站在板车旁的阴凉处,慢悠悠喝着,顺便歇歇脚、松快松快,还跟程凌、舒乔闲聊几句戏文的内容,夸他们想得周到,茶解渴,豆子香。也有人买完茶,端着碗走开时,低声对同伴嘟囔,“这买卖着实不错,本钱小,方便人,来年咱也试试……”
那人说完,一回头正对上程凌平静望过来的目光,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把空陶碗递还过来。这买卖说到底,不是谁的专属,但在别人摊子前这般议论,到底有些欠妥。
程凌只神色如常地接过碗,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走到一旁专用的水桶边,舀起清水,将碗里里外外冲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再整齐码放好,预备给下一位客人使用。
清亮的茶汤一点点减少,盛炒豆的盆子渐渐见了底,那盘金黄的南瓜饼也卖掉了大半。铜钱相碰,落入钱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舒乔站在板车后,时而招呼客人,时而帮着收钱递物,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忙碌和日头染上薄红,一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映着明晃晃的阳光,笑容灿烂。
“劳驾,请问那卖南瓜饼的摊子,是这儿吗?”一个听着颇为和气的询问声插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来人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八成新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发间别了支银簪子,瞧着干净利落。
“是这儿,婶子看看可要买上些。”舒乔笑着应道,指了指盘中金黄的饼子。
妇人走近些,仔细看了看那圆润泛着油光的饼子,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甜糯的香气,眼里露出满意。
“刚就听家里孩子说有卖南瓜饼的,吃着香,吵着闹着还要。”妇人见南瓜饼所剩不多,干脆道:“都给我装上吧,家里人多,刚好今儿中秋,都尝尝味。”
舒乔一愣,随即应下,“哎,好嘞!”这可是个大主顾,舒乔心下欢喜,接过程凌递来的荷叶。十五个南瓜饼,两文钱三个,一共是十文钱。他仔细包好,递过去时忍不住多说了句,“婶子家里娃娃多?这饼软和甜糯,娃娃们肯定喜欢。”
妇人笑着接过油纸包,“可不是,今儿过节,几个小的都从外祖家回来了,正闹腾呢。”她付了钱,提着饼子,又瞥了眼旁边见底的茶桶和豆子盆,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这摊子弄得好,茶水解渴,搭上零嘴刚好。”说罢,便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目送那妇人走远,舒乔回过头,看着瞬间空了的饼盘,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成想那么快就卖完了!”
“嗯,比预想的还快些。”程凌看了眼远处依旧热闹的人群,将空盆碗勺收拾归拢。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洒下来,晒得地面都有些发烫。戏台那边的喧嚣声浪依旧一阵高过一阵,锣鼓点密集,喝彩声不时响起。有些人开始拖家带口地往回走,大约是赶着回家张罗午饭,下午再来。也还有些人牢牢占着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台上,身子都舍不得挪动一下,只偶尔抓把瓜子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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