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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从一个月前的某天起,成嬴就再没来过。少了这么一个稳定的客源,掌柜还挺惆怅,猜测对方是生意做不下去回老家了。
毕竟京城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机遇多,风险也大嘛。
没成想一个月后,他又遇到了成嬴。
掌柜定了定神,忙把店门推开:“快进来,屋里生了炉子。怎么一大早就在外边站着?是来买簪子的?”
迟烽呵出一团白雾,跨步迈入店内。喝了口掌柜递来的热茶,终于感觉身子回暖了些。
他搁下茶杯,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抬眼时唇角微勾:“掌柜,今日我虽不是来买簪子,却的确是有一桩生意要谈。”
掌柜一怔,随后自嘲苦笑道:“成公子莫非是在别处发了财,想来盘下我这铺子了?唉,近来生意虽然淡,但也不是说卖就卖的。”
“老板误会了。”
迟烽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推至对方面前。
“请先看看这个。”
“这是……我的木盒?”
掌柜嘶地抽了口凉气,小心翼翼接过。
簪子尺寸特殊,别的店家都爱用锦布裹着便递予客人,唯有他担心不好保管,特意找木坊工人定做了一批大小恰好合适的木盒。因此,他只消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曾送出的物品。
只是,它兜了个转回到自己面前,却是大变样了。
原本寻常无奇的素面木盒,被裹上一层硬纸。这纸的质感十分特殊,摸在手中似乎有暗纹,令人心下惊奇。
而更神奇的是,上面竟然画着一副古怪的画。
掌柜活了四十来岁,也曾经手过文人画作,却是头一回见这么奇怪的风格。白纸被横平竖直的黑线分成好几块,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幅小小的画。寥寥几笔,却清晰画出一支木棍是如何经过重重雕刻化身华美木簪的。
格子之外有几个飘逸的黑体大字,写的正是他这簪子铺的商号。在最右侧,还用小字题了两句诗,夸他家簪子工艺精致浑然天成、连天上的神女瞧见了也羡慕。
“这、这这这……”
掌柜手抖了抖,都快说不出话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有种奇怪的直觉——
若是换作别人往他木盒上贴画,哪怕下笔之人是天下第一的名画师,至多也只能让人觉得风雅,反倒显得簪子成了画的陪衬;
而这幅画贴在盒上却浑然天成,仿佛它生来便是与簪子相伴。只消看上一眼,心里立马就像出现一把小勾子似的,勾得人心痒痒,只想立刻把画上的簪子带回家。
他爱不释手地把盒子翻来覆去摸了又摸,最终只憋出几个字:“——真是好画啊!”
“不错。这幅好画,正是出自宥莘之手。”
见对方一副激动得失了神的模样,迟烽心中也升起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我愿与掌柜谈的生意,就是此画。宥莘会为贵店所有款式的簪子设计宣传画,所用到的印刷技术与纸样都由成家书局提供。”
“不过么,我们也不白干。掌柜换上新包装后每售出一支簪子,我们得收这个数。”
迟烽比了个手势。掌柜刚热血沸腾站起想要一口答应,看清后又拧紧眉头。
这数目可不在少数。若是当真应下,且后续生意又不够好的话……恐怕连这铺子都保不住了。
“容我再想想。”
掌柜咽了口唾沫,凝重地重新坐下。
迟烽挑了挑眉:“掌柜是对宥莘的画没有信心?”
也不等人回答,他低笑一声将那木盒拢进掌心。五指遮掩笔触,木盒又变回原本寻常普通的模样。
“若是不便,直言拒绝即可。这画我既能提供给簪子铺,亦能给布匹铺、胭脂铺。若日后发现哪家商铺赚得盆满钵满,莫要后悔才是。”
“不不不,我并非那个意思。我只是……”
掌柜额上挂着一滴缓缓滑落的豆大的冷汗。
他的话没说完,迟烽便猛然凑近。那双仿若寒星的眸子直直望向瞳孔深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还是说,掌柜是对自己没信心?”
“……”
面对这双极有魄力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语都被哽在喉咙中。
最终,掌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么,合作愉快。”
迟烽像捕猎后餍足的猛兽一般,满意地坐了回去:“签订契约书吧。”
掌柜回过神,理智终于归位。他越细想,心跳越发急促,做了十几年生意的经验与直觉纷纷在血液中叫嚣:
转机马上就要来了。
草草浏览过契约条款,迟烽满意按下指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
“包装画上除贵店商号以外,还会标注画师署名。嗯,就用一片竹叶罢。”
他抬起眼,唇角挂着谦逊笑容,语调傲然道。
“与我合作,你不必担心吃亏。我可以担保——不过一月,这个名字定会响彻整个京城。”
第101章 浑身都是我的气味
数日后,宁府。
天才蒙蒙亮,小翠便强撑着困倦的身体起身。
自从大公子被迫离家,她就被夫人拨给了二公子院中。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位二公子对她要求甚多。这不,她已经连着五天这个点起床了。
不过日子虽苦,她却从不抱怨。虽然没有凭证,但她莫名坚信着终有一天,大公子会派人接她离开这里。
她舒了口气,换好衣服拿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顿时精神许多。
先是扫洒庭院,后又帮着做了点内务。等她好不容易忙活完,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小翠,过来!今日厨房做的是你最爱的虾子鸡蛋面,我给你端了一碗。”
“多谢姐姐。”
小翠笑着坐下,喝了两口热汤,顿感身体暖和不少。一抬眼目光便定在那少女的发顶,望了几眼才好奇问道。
“姐姐不是向来不喜戴簪子的么?今日头上这一支,莫非是哪位有心的公子送的?”
这位与她相处不错的丫鬟是从很远的偏僻小村来的,平日没有戴簪子的习惯。今日却不知为何,头上顶了一支玉簪。
“哎呀,你这妮子眼睛真尖。”
她捂着唇,眯起眼睛笑道。
“哪有什么公子啊,这是近来京城最时兴的物件,姐姐我可是排了几天队才买到的。就在那城北集市琳琅轩……”
话没说完,又一个家丁匆匆走进屋。
“小翠呢?”
小翠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含糊应声道:“我在。”
“二公子又唤你了,快过去吧。”
唉,这小祖宗也真是,连早餐都不让人安生吃完。
小翠默默叹了口气,只得放下碗筷匆匆赶去宁幼宜屋内。
宁幼宜刚刚睡醒,眼睛都没睁开,还在打哈欠。听见小翠来了,懒洋洋斜倚床边道:“这首饰盒里的东西,我都用厌了。小翠,你去街上看看,给我采买一批新的来。”
就为这点事,又特意把她喊来?
小翠咬了咬牙,余光瞥见宁幼宜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烦,只好低头福了福身:“是。”
那碗虾子面,最终还是没能进肚子。
小翠又饿又冷,所幸那位好心姐姐给她分了件大氅,这才上街采买。
宁幼宜对首饰极为挑剔,指定了固定店铺,若是买错了定是又会发脾气。小翠熟门熟路走到那家铺子,选了几支新样式的簪子,付款时才后知后觉感到奇怪。
这家铺子不是号称京城第一首饰铺么,以往来这买东西都得排上一柱香的队伍,怎么今日竟然如此冷清?放眼望去,店里宾客寥寥无几,哪还有昔日门庭若市的热闹。
她暗自寻思会不会是簪子质量出了问题,多少还是得问上一句,免得回去宁幼宜又发脾气。
离开店铺,她随手拦下一名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微笑着问道:“这位妹妹,你头上这簪子真漂亮。也是在此处买的么?怎么方才店里没见过这个样式?”
那少女倒是热情,也不顾就站在人家大门口,压低嗓子便道:“你是说这家店?京城赶时髦的小姐们,早就不在此处买簪子了!”
小翠奇道:“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还不是因为琳琅轩的画!”
琳琅轩?
这个名字,小翠今日已是第二次听见了。府里的姐姐说她戴的簪子是琳琅轩买的,这倒是好理解;只是如今这位妹妹却说的什么——画?
“是呀!我给你瞧瞧。”
少女抿唇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那木盒外头贴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小翠从未见过的图像。
画框外一双纤纤素手正执玉胚,用大小不一的雕刀仔细雕琢一番,便把那根原先看不出形状的朴拙玉块雕成了簪子,和少女头上那柄一模一样。
只消一眼,小翠就挪不开眼睛了:“这画儿真有趣!”
“可不是么?瞧着这画,我这簪子倒不像凡人雕刻,而是画中的仙子做出来的呢!”
少女像是遇到了同好,越说越激动。
“这琳琅轩有几十款样式的簪子,每一款附带的画儿都不一样。雕簪子的双手也会变,琳琅轩还印了本画册,可以自行一一对应。认识的姐妹说,我这幅画上的手,像是画册里貂蝉的手!”
“貂蝉?”
小翠越听越心动。她没看过三国,只有以前陪大公子念书时听他讲过几回,最喜欢的美人便是貂蝉。
若是能得到一支貂蝉仙女做的簪子……
“琳琅轩的簪子卖得不算贵,堪称物美价廉。若是集齐十位不同的美人,还能凭画像免费换取一支额外的簪子呢!你看,是不是很划算?”
简直太划算了。小翠不等听到最后,已然心动得不能自已。
她对首饰兴趣不算大,但有哪个女孩不爱美?买几支簪子,既能挽头发变得漂漂亮亮的,还能欣赏这么有趣又好看的图,谁不心动!
正好不用排队空出了时间,小翠干脆没有回府,径直改道去了城北。
好不容易找到传说中的琳琅轩店门,刚一进门她就被人潮惊到了。
“老板,给我一支甄夫人画像的簪子!”
“掌柜的,我特地来买梅花簪,怎么一支都没了?”
“谁有不要的大小乔图像,本公子愿以高价回收!”
店面不大,挤满了人。小翠本是为了簪子来的,一进门却被墙壁上挂着的一排画像夺走了心神——
那全是等身大的女子画像。
有的哀愁,有的巧笑倩兮,有的目带寒霜。所有画像皆是小翠从未见过的奇异画法,一张张脸虽然迥异不同,却各有各的魅力。
和平常见得多的名家画法不同,这画格外逼真,堪称栩栩如生。若是离得远了,再用油灯模模糊糊一照,简直就跟真人无异。
小翠看得呆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她张口道:“掌柜的,给我——”
她本想指名要貂蝉的簪子,话到嘴边却换了个词儿:“给我一本画册!”
“好嘞,姑娘拿好!”
小翠怀里揣着给宁幼宜带的簪子,边走边翻看那本画册。越看,她越是入迷。画中人一颦一笑仿佛都到了心里去,直勾得她一页接一页,根本停不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她暗自遗憾:怎么到这就没了?
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快到下午了。一想到宁幼宜还在府里等着,她也不敢再拖拉,连忙迈起步子跑回王府。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禁不住地想——
这位署名只有一片小叶子涂鸦的画师,究竟是何许人物?
。
这个问题,同时出现在京城所有人的心中。
而在京城不远处的某个小村庄中,风暴中心的两人却还过着悠闲平静的生活。
“哟,成老板!刚回来啊?”
“对。出去一趟,办了点私事。”
迟烽微笑着,朝问话的农妇点点头。
在他身后,叶文禹默默低下头。
办了点私事……说得轻描淡写,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若是那位大娘知晓迟烽怀里揣着的银票足够她全家吃喝一年,恐怕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
——毕竟,他刚才的心情就是这样的。
这日是先前约好跟掌柜分成的日子。
出发之前,叶文禹一直有些忐忑,生怕若是利润微薄,让人大老远跑来一趟也实在过意不去。
迟烽却丝毫不担忧。
他揽过叶文禹的肩,随意倚在马车靠背,语调中含着笑:“敢不敢打赌?待会儿那掌柜报出的数目,定会让你吓一跳。”
叶文禹不是很相信,但听闻此言,心里还是忍不住悄悄生出几分期待。
约好的地方到了,他刚下车还没站定,耳边便传来一声高呼:“二位公子!”
叶文禹闻声望去,正撞见掌柜快步跑来然后——
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吓了一跳,顿时整个人像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倒是迟烽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眉眼弯弯将人扶起:“此等大礼就不必了。”
“哪里的话!这礼必须得行啊!”
那掌柜虽然被扶起,转瞬又向叶文禹深深作揖。
“宁公子这一手丹青妙笔,可是救活了我整间铺子!”
他被迟烽按着坐下,脸上激动之情未减分毫,手舞足蹈把这些天的经历全说了一遍。
第一支簪子卖出时他还将信将疑,觉得只是凑巧。但很快第二支、第三支……到最后风靡京城,成了时下最流行的物件,人人都以手持琳琅轩的画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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