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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花了几秒,才确认相信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单薄消瘦,久不见天日,整个人的皮肤都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人轻轻一戳就会碎成一地的琉璃片。
“少爷,走吧。”
苏骁木然地又吞下一把药片,而后跟着佣人下了楼。
宋远智的寿宴特意选在家里举行。家中早早地彻底打扫又着意精心布置了一番,挑空吊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苏骁从二楼走过时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觉得双眼被强光刺得生疼,要是能戴一副墨镜就好了——
可是苏宛宁是不会允许他做出这种类似于出丑的行为的。她今天打扮得更加明艳动人,为了这场聚会又提前几个月穿梭往返于各大美容院之间,此时作为女主人与客人寒暄,笑容满面。
她扮演女主人角色时扮演得格外投入卖力,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这个身份,就再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苏骁的事情,宋远智已经让她率先体验了一次那样的日子。
只有在侧头看向身边的苏骁时,苏宛宁眼底才会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与防备,仿佛苏骁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苏骁却满不在乎,他只是忍不住地皱紧了眉头,用手指悄悄堵住了耳朵。
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吵得让他无法忍受。他曾经受不了的是寂寥空荡,但如今那些夜夜笙歌的日子简直让他无法想象,光是在脑子里略一回忆,大脑就嗡嗡地像要过载爆炸。
“感谢诸位能够出席宋某的生日宴会。我年岁渐长,一年年地虚度光阴,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宋远智立在大厅中央,只敲了敲手里的酒杯,大厅便于瞬间寂静下来。
宋远智对众人的反应尚算满意,苏骁和苏宛宁站在离宋远智几步开外的地方,他忽然发现宋远智的确是有些见老,连说话时的中气都不如之前那么足了。
看来虽然对外的一致口径是宋远智病后的身体恢复得格外好,实际上却不尽然。苏骁并不知道宋远智到底之前是生的什么病,他现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要每天按时吃药,他就能保持心情上的平静淡漠,甚至淡漠得到连饭都懒得吃。
“大家都知道,我早年曾失落一子。亡妻因为这件事伤心欲绝,最终撒手人寰,这件事也成了我这辈子的心结。”宋远智的声音变得低沉,“幸而苍天有眼,经过多方寻找,这孩子终于回到了宋家。”
在场宾客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种消息,人群里先是有人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随后无数人暗自交换了目光,身体僵住,面面相觑了。
有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一袭红裙的宋思迩。宋思迩的雨眼吸里闪烁着泪光,仿佛是因为过于激动惊讶似的,抬起手半掩住了嘴。
“没能第一时间向各位分享这个喜讯,也是出于一些其他的考量。这孩子想以学业为先,不想受到外界的过多干扰,我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如今他完成深造,终于毕业回国,也该正式见见各位了。”
——毕业回国,也就是说,能够心无旁骛地参加英远集团的这场混战了。许多人在心里默默地冷笑一声,想道。
只有苏骁依然站在那,他只知道宋远智说了话,可那些话是什么,又是什么含义,他是一概的不清楚又不关心。
他机械地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酒精划过喉咙,引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吃着药本来是严禁饮酒的,可是没有人会管他,他自己更是不会注意,他只知道这酒很好喝,喝过后仿佛更加快乐又愈发飘飘然,怪不得曾经的自己那么喜欢。
“期邈,来与大家正式见个面吧。”宋远智一招手,在苏骁的对面,大厅的侧幕之后,缓步走出一个男人,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那一瞬里,苏骁拿着酒杯的动作彻底僵住了,杯子又险些脱手滑落。
年轻男人身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硬挺,他棱角分明又俊美无俦的面容是宋远智与林英的共同杰作,神情冷峻得宛如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塑。
比起三年前,他好像更高了些,肩膀也像是变得更宽了,原本身上的那种野性又卑微的孤傲,已经被一种更加矜贵与从容的,专属于上位者的冷漠而取代。
那是商知翦。
是那个无数次在苏骁的身体上,和身体里面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对他时而暴虐时而温柔,却一直照料着他的商知翦。
苏骁的大脑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周围所有的交谈声,所有的目光都在一瞬间里消失殆尽。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像是要跳出他的喉咙,替他感知对方的温度,三年里无时无刻的,如影随形的冷,都在看见商知翦的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取代。
苏骁喃喃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商知翦……”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吸力吸引着,又像是蒙获感召,他一步步地,不受控地朝对方走过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撞开了身边的其他人。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大厅中央,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死死地攥住了年轻男人的衣袖。
“商知翦!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来接我走的,对不对?我们回去吧,快点,回去吧……”苏骁现出了哭腔,他仰望着面前的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想在这呆着,求你带我走吧!”
苏骁的整个人甚至都要钻进了商知翦的怀里,他又惊恐地朝后望去,望见身后那一丛丛的人,心中沉积了许久的委屈与惊慌陡然爆发,变得无以复加,他的大脑与身体一同地变得不受控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上蹿下跳,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像是又要发疯:“快走,别被他们抓住了!他们都是坏人!”
然而,在苏骁回过头,眼神与商知翦的再度交接碰撞时,他却也愣住了。
商知翦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只有礼貌到近乎全然陌生的冷淡。他微微地皱起眉,眉宇间带了一点被冒犯的厌烦,而后伸出手握住了苏骁的肩膀,不容反抗地将他从自己的怀中扯开,让二人之间保有了半米的距离:“你认错人了。”
他抬起头,对着惊疑不定的宾客微微颔首:“我是宋期邈。”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是宋期邈,你的左手受过伤,是因为我,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苏骁发了疯般的想要再度扑上去,却被身边反应过来的苏宛宁死死地拽住了。
“苏骁,你闭嘴!”苏宛宁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长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苏骁的手臂,扎进肉里,苏骁还是恍若不觉地拼命挣扎,又被冲上来的几个佣人给按住了。
苏宛宁快速地望了眼宋远智,又对周围人尴尬地笑了笑:“他生病了,之前受了点刺激,让大家见笑了。”
站在台上的宋远智与和他并肩而立的宋期邈面色平静,只要他们站在那里,就没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父子的血缘关系。相似的五官棱角,极度相像的,视万事万物都如同草芥的高傲神情。
他们才是一对父子,而苏骁,只是不慎闯入这个家里的异类,如今就变成了一个大宅里的疯子。
与他们相对着,站在人群最前的宋思迩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在“宋期邈”那无懈可击的表情上略微停留了几秒,又转而望向崩溃的苏骁,若有所思。
“带他下去。”宋远智命令道。
“我不走!商知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苏骁又发出了一声尖叫,他却被一左一右地架起来,拖向了楼梯。
苏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反抗,挥倒了旁边将近一人高的香槟塔,在清脆的碎裂声与满地狼藉之中,他被拖上了楼梯。
他又被关回了卧室。
身上的白色西装都被他弄得皱皱巴巴的,又不知沾染上了从哪里蹭来的灰尘。苏骁蜷缩在卧室的角落,用狗熊玩偶遮挡住身体,他伸出手指,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在身边的墙上划出深深浅浅的一道道痕迹。
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那些药片带给他的又一场梦境。
如果是梦,那这个梦终于变得不一样了,有了变得更好的可能:
商知翦出现在这个梦里了。
可这个梦也并不是全然的好,在这里,商知翦竟然说自己是宋期邈,竟然成了宋远智的亲儿子。
而且,他竟然不认识自己了。
苏骁用指甲一笔一划地画,墙面的白灰嵌进指甲缝里——他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进行区分。
如果是梦,他就画圆,如果是现实,他就在墙上画竖。
苏骁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梦,却总不由他自己做主。
他只是想要一场好梦。商知翦带他回去,没有大火,没有宋家,苏宛宁不会想要掐死他。
他会乖乖的,不在夜里用手电筒,也不再边吃点心边翻漫画书。
他也不会离开那里。
苏骁画了一会,又迟疑着,犹豫是否要擦掉。因为他还是没有分清楚。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里,房门轻轻地响了。
第68章 入戏
来人没有听见房内的回应,等待了几秒后便自行推开了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女佣。她刚来这里上班没多久,年龄又与苏骁相仿,还带着些年轻女孩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怜悯心。
她对苏骁过去的那些事迹一无所知,只知道苏骁是无人问津又可爱可怜的少爷,只不过是精神不大正常,可从外表来看,她又不相信对方能有多大的攻击性。
她伫立在门旁,手里端着碗刚从厨房拿来的甜粥,看着蜷缩在墙角,正用指甲一点点刻画墙面的苏骁,眼眶率先红了,她走过去蹲在了苏骁身旁,小声劝阻道:“少爷,地上凉,别在这里坐着了,你的指甲都流血了……吃点东西吧,还热着呢。”
苏骁起初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依旧望着墙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印记,甚至没有觉察到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他的浑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头两边的太阳穴还在一颤一颤地跳动,连带着他的整个人都跟着打起冷颤,只要把手从墙面上挪开,他便要飞上云端,又或者跌进深渊里头。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是格外的不对劲,他又想要抓起把药来吃,可是又隐约觉得自己刚刚吃过了。
可是自己刚才也喝了酒,这又不该与吃药的记忆一同出现。
苏骁愣在那里,大脑缓慢迟钝又极哀极乐地运行着,他都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苏骁猛地转过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涣散成了一对蒙了尘的玻璃珠,此刻却又有一股病态的希冀在眼底燃烧了起来,勉强照亮了半边的颜色,他突然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女佣的手,女佣立时发出一小声惊呼,手里的粥碗险些打翻:“你看见了吧?刚才大厅里的人,你看见了,对不对?他不是什么宋期邈,他是商知翦!”
女佣的手被他抓得生痛,心里又惊又惧,还不敢挣脱刺激他,只好像哄孩子一样放轻了声音:“少爷,我不知道谁是商知翦。刚才大厅里的人是刚回国的宋期邈少爷,你可能是没有见过他,所以才认错了。”
“我没认错!我不可能会认错!”苏骁的声音陡然升上一个八度,他觉得自己又像是在梦里了,所有人都联合起来骗他,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再对他诚实,可是哪怕是梦,也是他自己的梦,应该由他作主:“我有证据证明他是商知翦!”
苏骁只肯相信他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大腿内侧还有那个S形的印记,是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地刺上去的,什么都可以骗他,可是他自己的身体总不会有错。
苏骁陡然生出力气,开始去解自己西装裤的扣子,手指却因长期服药而不住地颤抖起来,于是动作就变成了连拉带扯。
“少爷,您要干什么啊!”女佣的手还被苏骁抓在手里,争执间那手几乎都要落在苏骁的腿侧,女佣吓得惊叫一声,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可苏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死死制住了。
“你看这里!”苏骁终于褪下了自己的半边裤子,露出内裤下沿。他拉着女佣不放,正要让对方帮自己确定,女佣的尖叫声却戛然而止了,她转头望向门口,吓得一动不动。
刚刚还在大厅里的商知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本就长身鹤立,身后透过的光又拉长了他的影子,俊朗分明的五官半隐没在黑暗里,双眼却充满阴鸷地望着身影交叠在一起的这两人,女佣的手还按在苏骁裸露出来的大腿上。
眼前的情形再清楚不过了,苏骁又恢复了自己少爷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安乐窝,当然也就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什么都可以是伪装,只有骨子里的下流不会变,连身边有几分姿色的女佣都不放过。
哪怕是刚被人从大厅里拖走,转眼就能没脸没皮地与佣人勾搭上。
对下三滥的货色生出期待,也是一种识人不明,遇人不淑。
年轻女佣吓得魂飞魄散,连苏骁也在惊愕中松开了手,女佣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立刻发现刚才的行为有多让人误会:“宋少爷,我,我只是来送粥……”
“滚出去。”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她,女佣还想分辨什么,却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自觉地住嘴,快步离开又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空气也仿佛随着关门的声音而彻底凝固了。
苏骁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裤子卡在胯部,因为太瘦而被腰带硌得生疼,他不自主地张大了嘴巴,望着商知翦,或是宋期邈缓步向他走来。
商知翦的皮鞋沉稳有力地踏在地板上,一步步地朝角落里的苏骁走来,而苏骁的心跳却是七零八落的,打成了杂乱的拍子。
商知翦在苏骁面前停住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衣衫不整又满脸愕然的苏骁。
“你是苏骁,是吗?”商知翦朝他轻笑了一声,又用脚尖挑起苏骁掉在地上的裤管:“久闻大名。但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面对对方的嘲讽,苏骁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羞耻,反而拼了命地把腿内侧那个结了痂留下红褐色印记的字母露出来,仰起脸痴痴地凝视着对方:“你认得这道疤,你是商知翦。”
商知翦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眼神错开,又在自己现今身份的掩盖下,正大光明地回视了苏骁,和他腿间残留的伤口。
伤口恢复得并不好,甚至边缘也像是跟着主人一同消瘦了,更显出了病态。
“他们都说你疯了。”商知翦俯下身,用手指掐住了苏骁的下巴,“商知翦又是谁?我听说你之前被人报复,关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是你自己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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