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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于他而言,也是另一种漫长的岁月。
苏骁是不会知道宋期邈在想些什么的,他只是很庆幸宋期邈没有再逼着他学数学。
苏骁难得的有点分辨不出宋期邈的情绪是好是坏。哪怕是几乎每晚都和宋期邈同床共枕,苏骁也仍旧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让他心生畏惧。
苏骁坐在地毯上仰起头,犹豫着还是张了口:“哥哥啊,我想要——”
不能要钱。宋期邈一向是一分钱都不给他。除了钱,他要什么几乎都会被满足。
“我喜欢你今天的袖扣。你能送给我吗,我想要这个。”苏骁把语气尽量放得天真无邪。
果然,宋期邈在回过神后,想也没想就摘下袖扣递给了他。
“还想要什么?”宋期邈问。
“……嗯,领带也挺好看的。”
在宋期邈有事离开后,苏骁警觉地竖起耳朵探听外面的声音。待到确定环境安全了,苏骁一挺身,钻进了床底,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
借着光他朝纸箱里看,箱子里已经被各种奢侈品塞得满满腾腾,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苏骁把领带和袖扣塞进箱子后,他将纸箱担在膝盖上,又凝神想了一想。犹豫片刻后,他取下了脖子上的戒指。
他真的很想要钱。他是很喜欢这些亮闪闪的昂贵的东西,可他还是最想要钱了。
苏骁这样想着,长叹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十分沧桑老成——就像是有二十四岁那么老。
第79章 倒卖
在又一场漫长的会议后,宋期邈走出会议室,助理Catherine踩着平底鞋快步跟上——宋期邈取消了女秘书要穿行政套装配高跟鞋的着装规定,只是因为他觉得穿着高跟鞋不利于Catherine风驰电掣地跟上他的行进步伐。
她向宋期邈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和会议期间的未接电话,汇报时略有一顿,宋期邈轻描淡写地望了她一眼,Catherine立刻捋直了舌头:“您刚才有个电话,是……江安市公安局打来的。”
警方打电话过来询问宋期邈最近是否丢失了一块劳力士手表。
起因是有不清楚门路的社会闲散青年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本市业内颇有名望的一家典当行,想要典当一块劳力士手表,还配了些其他诸如袖扣、领带夹一类的小件。
老板接过手表,用高倍放大镜对准表盘内影圈看了一看,随后让对方在店内等待片刻,说自己要去做典当手续,随后便走到柜台后报了警。
青年典当的都是真货,但拿来的这块劳力士是块裸表。
每块劳力士的表圈内侧都有一串独一无二的流水号,且会配备一张保卡。
略有收藏常识的人都会将保卡与手表一同出售,一个愣头青拿着裸表前来售卖,只可能是前来销赃。
警方很快赶到把人抓了,此案涉案金额很大,警方也很重视,立刻联络了专柜人员,专柜人员通过流水号调取了后台名单,便联络到了宋期邈。
与此同时,那个销赃的愣头青也在局里嚎起丧来:“警察叔叔啊,青天大老爷啊,我这真不是赃物,是我从别人手里花一千块钱买的啊——”
审讯的女警气得想笑:“一千块钱买一块劳力士,还搭你一个梵克雅宝袖扣和宝玑领带夹,还都是正品,你这进货渠道很权威啊,打的是骨折吧?要不你说说你从哪买的,让我也去买点呗,我保证按斤买!”
“警察姐姐,我真没骗你,我就是在江畔路医院那买的,有个看着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卖我的,他还穿着病号服呢,我是看他看着比我年纪还小点又长得楚楚可怜的,心想这年纪轻轻的因为得了病变卖家产实在不容易,我不是心想可怜可怜他吗——”愣头青嚎的调又上升了一个八度:“冤啊,我真冤啊!”
此时的苏骁正盘腿坐在病床上,舔了舔手指尖,配着电视里行至高潮的“你们不能结婚你们是兄妹啊”的狗血BGM,美滋滋地又点了一遍手里红彤彤的钞票。
点完了钞票,他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把钞票捆在一起缠上胶带,贴在茶几桌面之下。
贴的时候苏骁还有点心疼,心想真是大大的贱卖了,可他也没有办法,他趁着散步的工夫连续蹲守了几天才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信他又肯买的,虽然那个满头绿毛的人看着不像好人,至少给钱痛快。
他还在用手慢慢摸索位置,病房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重重推开了。
苏骁吓得一哆嗦,钞票上绑着的胶带散开了,数张红色纸币散落满地,他本想弯下腰去捡,却对上了宋期邈阴鸷到了极点的目光。
宋期邈一步步走到床前,一言不发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扬手扔到了苏骁的被子上。
冰冷昂贵的物件躺在雪白的被单上,仿佛沉甸甸地给予了苏骁当头一击。
苏骁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他本能地朝后退去,嘴唇直哆嗦:“哥、哥哥……”
“一千块?”宋期邈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床沿上,脸上反而是出现了一点笑容,轻声细语地问道:“苏骁,你觉得你从我这里要来的东西,只值一千块?”他顿了一顿,又问:“你在这里不缺吃穿,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拿一千块钱去做什么?”
“我……”一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凉意顿时攫住了苏骁,不知怎的,他对宋期邈的这种语气感到极度恐惧,连话都突然间说不清楚,眼泪立刻就包在了眼眶里。
随即,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吓得失去了知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但在宋期邈看来,苏骁只是不想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苏骁微微颤抖着的身体,苏骁在病房里也不爱好好穿衣服,病号服又宽松肥大,此时正大敞四开了,露出雪白的皮肤和突出的锁骨。
那里空空荡荡。
原本用一根棉线挂在苏骁脖子上的,那枚与这些东西相比简直算是一文不值的戒指,不见了。
宋期邈的大脑极缓慢又清晰地发出一声轰鸣。
“戒指呢?”他攥住了苏骁的肩膀,像扯个布娃娃似的将他整个人一把拽了过来:“那枚戒指也被你给卖了?说话!”
宋期邈的手宛如铁钳,苏骁的肩膀被捏得剧痛,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此时也都退而居其次,苏骁不再顾得上了。
面前宋期邈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眼中,一点点地,像是要与被他埋葬在脑海深处的某个黑影逐渐交合重叠。
“我没有。”苏骁喃喃道。像是有几滴墨滴进了他的眼睛,晕开大片的黑。
“戒指在哪。”宋期邈用那种冰冷到了极致的语气再度询问:“现在拿出来。苏骁,不要对我撒谎。”
宋期邈的心里逐渐弥漫起遮天蔽日的悲凉雾气。他陷进了这片迷雾中,理智也被蚕食殆尽。
他不明白为什么苏骁还是会做出这种事情,又还是会对他撒谎。
明明没有了宋远智,没有了苏宛宁,只有他始终陪伴在苏骁身边,为什么苏骁还是会对他撒谎。
是因为这是苏骁写进基因里的拙劣本性,无论他如何倾注心血地教导,也都依然无法磨灭?
可他已经想要以兄长的身份抚养苏骁一辈子,他唯一的要求也只是自己不再被苏骁背叛,不再被苏骁欺骗。
“我没有!”苏骁突然拔高了声音,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又像是一尾脱了水的活鱼般,再度想钻进床底,宋期邈伸出手去环抱住苏骁的腰。
在二人的争执之间,“嘶啦”一声,不知是谁扯断了苏骁裤子的缝线,一个被卫生纸层层包裹的白色小团顺着苏骁的腿滚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在宋期邈分神的间隙,苏骁挣脱开宋期邈的束缚,曲身弓背,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他抬起手先是抹了把脸,再胡乱地剥开那一层层被反复摩擦到起了毛的卫生纸团。
那枚镶着黯淡钻石的戒指安静地躺在被剥开的纸团中央。满是褶皱又柔软的纸被层层剥开了,像是枯萎半干的花,但花又不会因被苏骁贴身藏着而沾染了体温。
或许也像是什么器官,被一层层地剥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绑戒指的线断了,我怕丢了,又怕被收走,就缝在裤子里了……”苏骁垂下眼睛,甚至放弃了用手背去抹,眼泪顺着脸颊躺下来,聚在下颌边凝成了硕大的一滴,许久也不见降落:“我没有想卖这个,这个是我捡到的,不是你给我的,你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卖……这个不是你给我的,我不会卖,我不会卖哥哥的东西……”
宋期邈无从辩驳的哑然了。像是兜头迎面来了一棒,落下来时却发现那棒子是柔软的,一端却被磨尖了,出人意外地直刺进了心头。
他缓缓地松开了制住苏骁的手,想要试探着伸出双臂,却又怕被躲闪拒绝,突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手臂的位置。
“对不起。”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对苏骁道歉。
但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又很自然。宋期邈为了达到目的素来不惜一切手段,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很想要拥抱苏骁。
那么对苏骁说出他绝不该说出口的“对不起”也没有关系。
苏骁像是原谅了宋期邈,在窄小的病房上,宋期邈侧着身,手臂擦过苏骁的两肋,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惊吓,苏骁毫无睡意,睁大了眼睛,望着床头那盏滑稽的蘑菇夜灯。
可是他也无法再被那盏灯逗笑。
他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像是里面住了个极不守时的装修队,时不时地就突然砸下一记重锤,要把他吓一跳。
苏骁听着耳畔沉稳的心跳声,在被窝里独自闷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哥哥……”苏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患得患失的试探。
“嗯?”宋期邈知道苏骁没有睡着,因此他也没有睡。他用手轻轻地顺着苏骁的脊背,而后发现苏骁还是很瘦,蝴蝶骨孤零零地突出来,有些可怜。
苏骁揪着宋期邈的睡衣一角,手指微微收紧了:“哥哥,你以后……会有老婆吗?”
宋期邈抚摸着他脊背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骁的语气越来越低:“苏宛宁以前跟过一个很有钱的叔叔,我们住好大好大的房子。可是后来,那个叔叔的真老婆回来了,那个老婆好凶,让人把我和苏宛宁的东西全扔到了大街上,连我的拖鞋都没让我穿走。”
“所以你想要钱,是吗?”宋期邈问。
“嗯。如果你结婚了,不能要我的话,我去别的地方住,离得远远的也可以。”
宋期邈的心又像是被什么轻柔地攥住了,“我不会结婚。”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苏骁的发顶,苏骁头顶的头发随着他的呼吸而一颤一颤的。
苏骁却不是很相信似的:“真的?哥哥,你没有女朋友吗?”
宋期邈立即回答了没有。
“……也没有人喜欢你吗?你也没喜欢别人吗?”苏骁的声音顿时更加狐疑。
结合此前的观察,他觉得宋期邈看上去的确是单身。
宋期邈顿了一顿,回答:“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显然比直截了当的没有要显得更有故事许多。苏骁立时来了精神,把脸转过去,脑子里的装修队仿佛也暂停了似的,他充满期待地仰头望着宋期邈:“哥哥啊,说说吧!”
宋期邈垂下眼睛去看他,过了片刻,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我不太知道。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从前有个人,他总会特意地来找我的茬。”
“比如呢?”苏骁立即追问。
苏骁那双眼睛在夜灯下是格外的澄澈。宋期邈望着他,也自觉荒谬地开口:“比如……他会在打网球的时候故意反复地发球失败,只为了折腾我让我去给他捡球。还有,他不想让其他人和我做朋友……”
“哥哥,她喜欢你啊。”苏骁打断了他,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她绝对是,百分百的是喜欢你啊。”
第80章 复原
宋期邈的身体骤然僵住,借着灯光,苏骁清清楚楚地望见对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苏骁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他怀疑自己是说错话了。
宋期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天真无邪又略带惊惶的脸,第一次切身地体悟了什么叫童言无忌。
说真话也不会受到惩罚,因此不必千方百计地去学会说谎。
“……对我坏,故意折腾我,也是喜欢我吗?”他略微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你放心说,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苏骁仔细端详了宋期邈的表情,在心中略微评估了一下风险,最终决定放下心来,毕竟觉得自己身为弟弟是很有责任为自己这个看起来不曾开窍的哥哥答疑解惑的。
他换上一副“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的表情,老气横秋道:“都是这样的嘛。就像王铁牛觉得姗姗长得很好看,他想和她玩,又觉得开口很丢脸,就故意往她新裙子上扔泥巴。他就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就算姗姗气得追着他打,也算是一种追吧……”
望着苏骁的面容,宋期邈忽然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他自然知道这种异性间的幼稚把戏,他本想反驳追问,同性之间不会是这样的。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呢,一个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起初或许只想吸引对方的注意,却逐渐滋生无缘无故的嫉妒和不知何来的恨意,利用失控的权力占领另一个人,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从属与战利品。
一切不可饶恕的罪行都源于扭曲又绝望的渴求。由于有着同样的性别,所以在最开始便排除了“爱情”的归类可能。
爱这个词总会对应光亮与温暖,如果一种情感走向这些形容的反面,便总会被列入相反的范畴,让人不能相信截然相反的两面其实很可能来自于相同的原因。
宋期邈忽然觉得自己快被一种突如其来而无法承受的荒谬感撕裂,他的胸口闷得发疼,又有一种酸涩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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