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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桐木忙说,“右护法被关入地牢之前,随身的物品都取下来了,只有这么几样。”
他想了一下,又说:“或许还有一些行囊,但已失落在山脚下了。”
毕竟教主派了人在山脚伏击,当时那场面可太乱了。
谢云川说:“不在行囊里。”
他自悬崖上摘下来的那一株花,必是牢牢护在怀中的。
谢云川又翻了翻那木盒,终于在盒子的夹缝里,寻到了那么一小片花瓣。
是淡淡的一瓣粉色,早已失了光泽,也不知沾在哪只瓶子上,又被收进了木盒里。
那样楚楚可怜的,有些像那个人的眼神。
谢云川拈着花瓣想,他已见着了。
赵如意想要种在他的屋门外,待他某日经过时,恰好看上一眼。
如今,他已经见着了。
桐木看教主出神,一时也不敢言语。不知过了多久,才忍不住问:“教主,明日就是除夕了,可要备上一桌酒菜?”
往年教主都要跟赵公子小酌几杯的,但这会儿毕竟是在外头,也不知教主是什么意思。他既然来了,自然要将这些琐事安排妥当,否则教主动不动就拿他跟右护法比,他有几条命好比?
谢云川回过神来,说:“酒菜自然要准备,再备几样右护法爱吃的菜,嗯……”
他一下想不起赵如意爱吃什么了。好像只要不用挨饿,他什么都喜欢吃,什么都能吃出花样来。
桐木道:“既然是在外头,是不是也可以备着长寿面了?”
“什么?”
“毕竟除夕,”桐木脱口道,“可是教主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桐木刚说完这话, 便已自觉失言。教主平日,不爱听人提起此事的。
谢云川却只“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他刚出生不久, 母亲就因血崩亡故, 父亲对此事,或许略有介怀吧, 久而久之, 就鲜少有人提起他生辰之事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已忘了。
难为那个人竟还记得, 且心心念念,只求除夕这一夜。
谢云川将那片花瓣仔细地收回木盒内, 又把木盒妥帖收藏, 这才对桐木道:“仍像往年那样准备酒菜就行了, 另外再……”
他想了一下, 说:“再准备几条鲜鱼,养在水缸里吧。”
说不定赵如意一时手痒,想要炸鱼。
桐木愣了一下, 不明白这是何意,但教主都有吩咐了,他自当照办。
桐木走后,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谢云川在屋内独坐许久, 方才上榻休息了。
第二日便是除夕。
一大早, 四处已听得见零星的鞭炮声。
赵谨起得甚早, 在大门口贴对联和福字。谢云川走出来时,他正在贴最上面的横联, 谢云川一伸手,就帮他贴上了。
赵谨看着焕然一新的大门, 道:“我们住在这儿,如意能找到吗?”
这说的什么话?
谢云川道:“他可是天玄教的右护法。”
“嗯,我总还当是小时候。”赵谨说着,忍不住又问一遍,“教主,如意今日真的会来?”
“会的。”谢云川说,“连你也信不过他吗?”
“我信啊。”赵谨温言道,“我知道如意肯定还活着,那可是赵如意。”
他说完,又加一句:“我担心的是,这天玄教……是否留得住他?”
谢云川神色微变。
“教主,我们对如意的救命之恩,是不是困住他太久了?”
“你是救命之恩,”谢云川冷着脸道,“我可不是。”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赵谨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教主这也太……重色轻友了吧?
唉,如意,如意就更不用提了。
说好的青梅竹马呢?
人人都盼着过年,真正到了除夕这一日,又觉时辰过得太快了,转眼间,天色便暗了下来。
外头鞭炮声不断。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谢云川跟赵谨一起吃的团年饭。
今年却又不同。
谢云川守着那一缸鱼没有动。赵谨就去了外头,跟秦风影月他们一块吃了。
等他吃过饭回来,发现桌上的酒菜仍旧未动。
赵谨上前道:“教主,你不吃点吗?”
“嗯,我还不饿。”
“那我在这儿陪你?”
“无妨,你先回去休息吧。”
“教主,”赵谨道,“已经快到子时了。”
子时一过,就是新的一日,新的一年。
这除夕怎么这样短暂?
谢云川轻轻摆了摆手。
赵谨这便走了。
谢云川拨动水缸里的水,那水面泛起涟漪,水底的几尾鱼欢快游动,并不知自己命运为何。
谢云川渐渐觉得困倦了。
他似阖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前坐着言笑晏晏的赵谨。
赵谨往他杯中斟酒,说:“教主,今年除夕又下雪了。”
谢云川听得自己答:“明日一早,正好可以赏雪。”
桌上的酒菜已动过了一些,赵谨说:“不知如意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川心中一动,嘴里却说:“有一件要紧事着他去办了,恐怕没这么快回来。”
教中出了叛徒,他就正好丢给赵如意去解决了。那人倒是不难杀,只是听说特别会跑,也特别会躲,赵如意要想找着他,没两三个月怕是回不来了。
这样最好,省得他总在过年的时候往跟前凑,打搅他和赵谨。
谢云川想到这里,终于记起这是去年除夕的事了。
他已知自己身在梦中了,嘴上还跟赵谨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着门口望过去。
过不多久,房门被人“哐当”一声撞开了。
看吧,也就赵如意,开个门都这样骄狂。
门开后,风卷着雪花飘了进来。
谢云川的目光一落在赵如意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虽然是在他的梦里头。
他不知从哪里赶回来的,一身玄衣染了尘土,显得灰扑扑的,连头发上也沾着雪珠子。
他并未走进屋里来,只靠在门口站着,唇边噙着笑。他的眼神,像那一小片花瓣似的,欲说还休,叹息着说:“……赶上了。”
赵谨很是欢喜,迎上去道:“如意,你回来了。”
赵如意说:“嗯。”
语调十分温柔。
谢云川当时气他打搅了自己跟赵谨,并未朝他看去,也就并不知道,那一双温柔的眼,曾经向着他望过来。
俩人视线相撞,而后又错开了——这是他梦里的赵如意。
赵如意说:“少……少爷,我带了东西回来。”
“是什么?”
赵如意轻轻击掌。
屋外传来一声异响,随后,半个天空都被点亮了。
赵谨眼底倒映出绚烂的烟花。
他过来扯住谢云川的胳膊,说:“教主,快看!”
谢云川被迫走到门口,跟他们一道看烟花。
赵如意一直靠立在门边。
谢云川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懂了。他走过去,同赵如意并肩而立,说:“你来了。”
赵如意的眼睛里,同样漾着烟花的光:“我答应了教主的。”
他说:“我这样不算失约吧?”
谢云川心中酸楚,却还是说:“算你过关。”
这一场烟花快要放完时,赵如意低声地、不舍地说:“教主,我该走了。”
谢云川说:“……嗯。”
他方才并未看那烟花,他知道好梦易散,舍不得分出眼去看别的东西了。
赵如意在他梦中,也仍是无赖得很,说:“教主一定要想我啊。”
他本就站在门口,这时便朝谢云川挥了挥手,走进那风雪之中。
谢云川见门框之上,沾染着点点血痕。他扭头望去,看到赵如意身上那件玄衣,后背已被血水浸透了。
一道长长的剑伤,从肩胛处划至腰间。
是他遭人偷袭,后背上挨了一剑。
但他不管不顾,一心一意地赶回来,送他一场烟花。
漫天风雪,很快将赵如意的身影吞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那日谢云川行至山脚时, 赵如意正被十几柄剑指着。
他身上已带了几处伤,但是夷然不惧,手中断雪剑轻轻一抖, 剑光闪过, 一下又击中了数人。
伏击他的人多有死伤,只为首之人还在苦撑着, 道:“右护法, 你不遵教主之命,是想犯上作乱吗?”
“教主是要抓我, 还是要杀我?”赵如意右手执剑,左手虚按胸口, 道, “未见教主亲至, 我可不敢轻信。”
“我等是教主亲卫, 怎可能假传教主之命……”
正在此时,谢云川的声音响起,道:“若我亲至, 右护法便肯束手就擒么?”
他说着,举步上前。
在场众人皆是一静。伏击赵如意的人率先回过神来,恭声道:“见过教主。”
赵如意站着没动, 左手仍旧按在胸口, 说:“教主……”
谢云川一步步走过去。
赵如意直盯着他, 问:“真是教主之命?”
谢云川“嗯”了一声, 问:“右护法是要抗命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手中长剑出鞘——虽不及断雪剑之利, 却也是剑光凛冽。
他说:“倒是有好些年,未试过右护法的剑了。”
赵如意的左手缓缓放下了, 道:“教主……是要杀我?”
谢云川即便是这么想的,自也不会说出来,只道:“右护法多虑了,不过是教中出了一件事,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你罢了。”
林中寂静,落针可闻。
赵如意许久没有做声。
谢云川手握长剑,正提防着他突然出手,却见赵如意唇角一弯,轻声笑道:“好啊。”
谢云川一怔。
赵如意垂眸道:“既然教主来了,属下自当听命。”
说罢,他将断雪剑扔过一边,俯身跪倒下去。
当真束手就擒?
谢云川可不敢信他,一扬手,几名暗卫一拥而上,将赵如意按在地上。赵如意的发簪也被打落了,一头乌发之下,额间的旧伤艳如桃花。
他半张脸落在污泥中,却挣扎着抬起头来,望了谢云川一眼。
他无论装得多么温顺,只那眼神却是掩藏不了。
那眼神……
谢云川心间一跳,像被一阵微风拂过,烧起来燎原似的火。
马车碾过石子,狠狠颠簸了一下。
赵谨看着窗外,道:“教主,快到山脚下了。”
除夕那夜,赵如意终究还是没有回来。谢云川特意多等了半个月,拖到实在不能再拖了,这才启程回了天玄教。
谢云川也正望着窗外,道:“你接着说吧。”
赵谨苦笑不已。他已说过好些遍了,怎么教主还要他说?但见了谢云川这模样,又不忍再反驳他了,就道:“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去找如意时,才知他受了伤。难怪除夕夜放烟花时,他只在门口站着了,他是怕我……嗯,是怕我们发觉他受伤了。”
谢云川没说话。
赵谨没发觉就算了,可他是习武之人,竟也没瞧出赵如意受了伤。
“我第二天见着那伤,可真是吓人。”赵谨继续说道,“从肩膀处一直划到腰上,过了一夜还渗着血,如意自己又不好上药……”
谢云川道:“怎么不去找秦风?”
“如意不让我找的。他说他教中树敌太多,不能让别人知晓他受伤的事。”
这个倒是真的。
谢云川又问:“给他用了什么药?”
“我也料不到,如意屋里竟只有最普通的金疮药。他时常说,只要死不了,再重的伤也不算什么。”
谢云川知道的,赵如意一直是这样活下来的。
其实他若非急着赶回来,也不至于受伤了。
谢云川直到除夕那夜,方才想明白前因后果。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久到赵如意的后背上,只剩下了一道伤疤,却又忽然化作利刃,捅进他的心口来。
谢云川抬手轻按胸口,看着马车辚辚,驶过了天玄山的山脚。
再过去就是教中大阵了。
谢云川问赵谨道:“你当日离山之时,如何穿过大阵的?”
赵谨却是一问三不知:“不记得了,我印象中,只记得中秋之夜,教主喝醉了酒,然后捉着我胳膊……”
谢云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了。
赵谨自那之后就中蛊了?问题出在天玄教内?
谢云川当时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赵如意,毕竟天玄教中,唯独他有这样的心机、这样的算计,而如今……
只能再查了。
上了山之后,赵谨提着自己的行李回屋了。
谢云川也跟了过去。
赵如意的屋子就在赵谨隔壁,这么些年了,他始终也不肯搬走。
因着许久没人住过,谢云川推门而入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潮气。屋里的东西很少,但收拾得挺整齐,确实是赵如意一贯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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