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像是蒙着眼睛时腿来了我们也能下意识防守。”周钚孚的眸子归于平淡,一句话搅得秦洅佔心神大乱,“这种不受控制的动作,就叫情不自禁。”
秦洅佔一口气窒住,他现在乏累不已,但是心脏却越跳越快,像是被周钚孚的话硬生生剥开一个洞,为他的心脏装上了马达,仿佛来时的飞机撞散了一片云,他迷失在雾里。
在愣神时三人组只给他们留下了一片背影,秦洅佔勾了勾周钚孚的手指,“知道了,走吧。”
外国人不怎么过元旦,反倒是这里的圣诞节很受欢迎,四处的大型塑料棒棒糖挂在圣诞树上,一到晚上就闪烁起五彩斑斓的小灯,再加上街边咖啡店轻盈的英文歌曲,令这里变得温柔舒适。
连从训练馆到酒店的这几步路都变得格外放松。
乘电梯上楼后几个人在电梯口分开,周钚孚和秦洅佔两个人并肩往右边走。
“是不是又来了一个队?”秦洅佔看着走廊来来回回的人问。
周钚孚点点头,“最后一个中国队伍了,业余的。”
“来学东西的吧?他们好像连这次交流都不参与。”走廊里已经很暖和了,他脱下了羽绒服,想回去拿杯奶茶喝。
转角处一拐,眼底就闯进了将近七八个人的倒影,几个人正在商量着分配房间,周钚孚不太感兴趣的垂下眸,“对”
旁边的人迟迟没有回家,周钚孚转过头看过去。
有些泛白的灯光下秦洅佔的脸色几近透明,唇色也不正常的偏淡,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可以拉到很高,盖住了秦洅佔几近尖巧的下巴,只露出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像是透露着波澜水光,冰被烈阳融化成水的模样,失态而错愕的盯着一个人。
周钚孚蹙着眉抬起头朝着始作俑者看过去。
男人上半身穿着短款的土黄色羽绒服,眉毛立着,两鬓间有了丝丝缕缕的白发突兀的掺杂在片片黑丝中,那人眼神凌厉,眉宇间却让人觉得沧桑,他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整个人却像是一棵年迈的白杨,与阚鸣和骆天(体大教练)都不太一样。
阚鸣是平时看着不太正经,训练的时候照样能逗乐着给你狠狠一棍子,笑面虎。
骆天就总是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
而这个人是沉着冷静的,总感觉身上背着很多故事,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严肃不已,像是荡漾了多年的湖水,沉着而冷静,像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不足为惧的人,被剥削过多。
那人的目光对过来的时候,秦洅佔慌乱中拉过了周钚孚的手低着头如逃荒一般离开现场。
周钚孚看着那个攥的自己骨节泛白的手,忽略不计那点疼痛,脑子里再一一核对身份。
沈觉看起来比曾经沧桑太多,瘦了不少,上一次……自己死之前,沈觉还没有白头发呢,笑笑一仰头还能灌下二两白酒,现在却无比明显的苍老感,喘口气好像都费劲,还有身边的路长。
当初还是一检录就哆嗦的小伙子,现在蹿高了不少,眼神也沉着下来,不再有着年少的幼稚和轻易慌乱,往沈觉身边一站,真的像是那么回事了。
自己走了以后,好像很多人都变了。
一开始是秦洅佔牵着周钚孚,后来两个人索性对调,这一路上秦洅佔魂不守舍,打开房间门以后,周钚孚松开了秦洅佔,自己接了杯水喝,然后才倒了杯奶茶给秦洅佔。
“他是你以前的教练吗?”周钚孚把暖气打开,把干净的衣服抖落在秦洅佔的头顶,将奶茶放在这人旁边的桌子上,声音深沉的问道。
周钚孚的声音像是一下把他拉回了现实,原本快要僵硬的血液开始缓缓流淌,冰凉的双手回温,他空洞的眸子渐渐聚焦,在见到沈觉的那一瞬间像是一台瞬间爆炸了的爆米花机,纷乱的思绪如一团乱掉的毛线球搞得他不知所措。
秦洅佔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自己克制好了情绪以后开口没了起伏,“我妈没了之后,他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周钚孚不知道秦洅佔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秦洅佔也没有讲过他是怎么来到这副身体里的,但他现在只是想静静的听。
“他认的出你吗?”周钚孚挑了一个最尖锐的问题问,像是锋利的刀口划到了充盈的气球表层,“或者说,你想他认出你吗?”
窗外风声忽的变大,如鬼哭狼嚎般消散在高层中悠然回响,黄昏像是散落的金色亮片晒了一地,m国的冬天让秦洅佔觉得自己好像处在水深火热中上不去下不来,他是被吊在半空中被现实扯着四肢的傀儡。
初晨时阴冷,中午露暖阳,他被停留在了晨曦七点半,既能看得到熹微阳光,又冷的刺骨。
第89章 命不该绝
“我不知道啊。”他说,“周钚孚,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乱。”
两人一时沉默,这件事的本质就太过荒谬,打破人的三观,更别提当事人的心理历程。
“我既怕他认不出我,又怕他一下就认出我,我对不起他。”秦洅佔叹了口气,声音满是懊悔,所以显得有些模糊,闷闷的像是透不过气,“你都不知道,他在我身上操了多少心。”
“我之前,狂妄自大,嚣张轻狂,觉得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付出了,就没有什么得不到,所以我就凭这一股子傻劲儿往前冲,什么都听不进去,看着唯有那么几个为我难过。”
秦洅佔嗤笑一声,眼底渐渐爬上了苦涩,“才知道,当初如果肯听听他的意见,就不会错的离谱。”
“他叫沈觉,”他开始向周钚孚介绍这个人,“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带着一整个跆拳道队,我在他手里是待得最久的,我妈没了以后,他就一直在我身边,我和他不算无话不说,也不能说特别亲,但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管我的人。”
“管我死活,管我有没有吃饱穿暖,做了不该做的上嘴巴就抽,丝毫不手软,被人欺负了也特别会护犊子。”
秦洅佔低头小声的抽了抽鼻子,被周钚孚清楚的捕捉到。
“他绝对能认得出来我。”秦洅佔转过头,鼻尖微红,整个人像是委屈巴巴的小团子,目光却像是今晚有些亮堂的月光,虽然柔,但有着穿过了云雾的执着,什么也拦不住。
周钚孚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尾,给了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建议,“如果你真的觉的放不下一个人,就去看看,说不定那个人也没放下你。”
和沈觉的见面是避无可避的,毕竟中国战队都在一个区域训练,秦洅佔故意从人身边走的时候又躲着,他无数次想冲动的说出口,话到半路又刹住,“沈教练好。”每次都是这一句。
他像是一个自己跟自己拧巴着的人,到时候话可能说不出来,但绝对是手指着一个方向,脑袋冲着另外一个方向。
“秦洅佔。”不知道第多少次打招呼,沈觉叫住了他。
有些皱纹的脸绷的更紧,不止秦洅佔,周钚孚也停住了脚步看着他,秦洅佔浑身一怔,这个称呼让他心尖都颤了颤。
有些许久没有唤出口的名字其实都被戴上了枷锁,那些百感交集的情绪像是被关进了牢笼,而这一声并不亲昵能称之为严肃的语气却像是洪水冲垮了大坝。
打烂了秦洅佔的心理防线,那一瞬间像是一拳打进他绵软的心脏,震得五脏六腑都酸的发疼,眼眶瞬间都变得涨。
他定了定神,回了一声,“在。”
“你叫秦洅佔?哪个再?哪个站?”沈觉的声音跟平常无异,但只有秦洅佔知道,沈觉的手一但往身后一背,就是气急或者紧张的下意识动作,这么多年,沈觉一个眼神他都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秦洅佔偏过头,“洅佔的洅,洅佔的佔。”他声音哽咽,又死死憋着,把脸都憋着通红,也不肯就这么承认,那副倔强和印象里的性子重合。
沈觉蓦的顿住,要是平时,秦洅佔这个回答,他又是要一个巴掌呼他后脑勺去的,他第一次从阚鸣那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愣住了,他早就知道秦洅佔是哪个洅哪个佔。
秦洅佔是他的一块心病。
即使他觉得自己当初已经尽力了,给了意见,甚至下达了强制命令,事情还是阳奉阴违,朝着他有些承受不了的方向走去。
比起徒弟,这些年跟秦洅佔处的更像是亲人,说起来当初是他救济秦洅佔,但实际上在看着别人家闺女跟奶团子似的甜糊糊的叫爸爸,到底是心里馋。
但又实在没有结婚的心思,也找不到喜欢的人。
这个时候秦洅佔就会贼眉鼠眼的过来,“啧啧啧啧,你求求我,等你老了我就大发慈悲不给你送敬老院去。”
沈觉常常一个鞭腿给秦洅佔揍得跳起来嗷嗷叫,极其夸张,“行,你就这么对我!等你去养老院我连钱都不给你出!用你退休金凑吧!”
这个瘪犊子每一次说话都能给沈觉气的冒青烟,但是那些觉得遗憾的顾忌往往被溅起的水花砸落,石沉大海,找不到一丝影子。
自从秦洅佔被盖上白布,在医院的大堂里宣布死亡的那一瞬间到现在,沈觉才终于找回了实感,他用了好几个月去给自己洗脑,但想起等待急救时,急诊室门口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也会胡思乱想一些其他的。
他没再和谁喝过酒,没有人会再给他恶作剧,日子没有谁都照样过。
不过空的那一部分太多了,训练以后没有人会贱嗖嗖的凑过来摇着手里的酒笑道“一起喝一杯啊”,也不会在雨天的时候嗖的一下贴在他腰上一片暖宝宝,二十的年纪过年也死皮赖脸的给自己跪下,眼神发亮,摊开双手,让自己这个长辈咬着后槽牙拍在他手上一个大红包,轻了还不干。
沈觉死死攥着拳头,不停的劝着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就算是无数思绪缠绕着他那颗心,这一年多勒出了道道红痕。
周钚孚冲三人组使了个眼色,四个人往门口走去。
“秦洅佔。”沈觉又念叨了一遍,他揉了揉眉心,像是遇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既期待那个答案,又怕自己做的是错的,落下更多的失望。
但这么多天,他观察这个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秦洅佔”,每次打实战的时候,秦洅佔在控腿前都会试探,一但控腿必须接里和。
撞上去,推开,包括那个不成型的撅屁股踢毽子式得分的腿法,都是他独有的。
每次这个秦洅佔都会走过来,然后只是点点头,不说别的,只是叫他一句教练好,这没什么,这次中国来了很多个队,专业的和业余的都有,见到教练问好是基本礼仪。
但是每次接触到欲言又止的目光,和秦洅佔那个心虚躲避的眼神。
太像了,抛去自己一开始知道同名同姓同字的惊讶,秦洅佔从小到大做完亏心事都是那副德行,脸一撇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但是脸上会纠结,手指会摩挲。
“我之前有一个学生,和你同一个名儿,连字都一样,很巧。”沈觉说,他看着秦洅佔垂下的头,心里跟被拧出酸水似的,仿佛现在就想冲出去掐着他脖子质问。
他是无神论者,此时又无比希望真的可以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他们之间像是大树和长在大树旁边的小木桩,大树等到小木桩和他长得一样大了,却直接从根部折了。
“也许不巧。”秦洅佔呆呆的,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但他知道,他走了以后,沈觉是最难受的那一个。
下训练以后,人都走干净了,灯也被关掉了一半。
沈觉听完这四个字,再也收不住似的,仿佛绷在心里的那条紧绳终于“铮”的一声断了,他一脚踹在这人肩膀上,给秦洅佔直接踹翻在地,力道之大可想而知,眼睛赤红,没了为人师表的样子,崩溃似的冲过来扥住秦洅佔的衣领吼,“你个小兔崽子!没他妈一次听我的话!”像是又什么深仇大恨,在这一刻那颗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在秦洅佔一句话下落了地。
秦洅佔跟沈觉逗了那么多年了,这次再也笑不出来了,沈觉踹的他挺疼,这人根本就没收力道,估计是憋狠了,他纤长的睫毛一抖,又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颤着声音叫了一声,“教练。”
他一直很喜欢装可怜,很爱撒娇,但沈觉能听的出来这一声教练叫的懊悔而愧疚,他像是出去闯荡受了一圈欺负的崽子回到安全港下委屈巴巴发泄的兔子。
这一下冲击力太大,秦洅佔甚至有种梦幻的感觉,自己身份这事儿跟周钚孚就没少掰扯,到了沈觉这儿更是顺利的让人意外,本来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没想到沈觉却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等都从冲击的情绪里脱身,两人均是闹了一身汗,沈觉坐在地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秦洅佔也难受的直抹眼泪,两个人都狼狈的够呛,把心里的酸楚都发泄了出来。
秦洅佔和沈觉如上辈子那样,去超市买了一兜啤酒。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一如往常僵持不下。
“每次都是你提出来的,每次都是我结账,你个奔六十的教练一辈子吃的盐比我两辈子吃的饭都多你好意思么?!”
沈觉让他说的脸青一块红一块,不得不说,要不是秦洅佔五行缺揍,他短期还真是认不出来这个瘪犊子。
沈觉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脚,秦洅佔抽了口气嘟囔,“相认半天,人家都是老泪纵横,就你这不会儿给了我两脚了。”
等到沈觉结完账,他们俩相伴和行回了酒店。
秦洅佔虽然百感交集,这一时刺激又过大,但还没忘了一直惦记他的周钚孚,他给周钚孚打了个电话,顺便嘱咐记得自己吃晚饭。
周钚孚应了,让他注意着点自己,那个沈教练在秦洅佔身边,周钚孚还是挺放心的,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应该进去掺和这一脚。
冰凉的啤酒在胃里灼烧,酒店的房间里暖意缭绕,窗外月光扯碎了夕阳,秦洅佔咧嘴一笑,又恢复了以前的那个嘚瑟劲儿,“我啊,就是命不该绝!”
第90章 花式出柜
“放屁!”沈觉得知如今秦洅佔进了国家队,一边替他高兴,一边又隐隐担忧。
他知道秦洅佔最想要的是什么,也了解秦洅佔的倔脾气,更是看清楚了那场比赛的前因后果,可到了现在,秦洅佔绝口不提那场比赛,只是一直在传达能见到沈觉,他很高兴。
“你啊,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说别的,就光是当教练也是挺好的,不如……”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沈觉的嗓音有些嘶哑,说话变得迟钝。
61/102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