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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退了一步,即刻又昂首挺胸面对凄风苦雨。江稚真抬起一张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脸,仿若结了一层薄薄冰壳子的面上神情坚毅、果敢。
时隔四年,江稚真再一次坐在驾驶座,操纵他人生的方向盘。
他从车内镜觑了眼双眉紧蹙的陆燕谦,再直直望向夜色里深不见底的公路,心如鼓鸣,手心微微冒汗。
好,就再赌这么一次,是赢是输,他都认。江稚真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决心踩下了油门。
【??作者有话说】
好运请开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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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江稚真全神贯注,一点儿不敢分心去注意除了路况以外的事情。直至车子稳稳当当地驶进小区的车库,他脑中预演的坏情况全部没有发生。
既没有追尾,也没有刮蹭,更别谈最恐怖的正面碰撞。江稚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完成了这趟由他掌舵的行程。
车子熄了火,他却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弹。
高度集中的精神一瞬间松垮了下来,他感觉到全身没有力气,而后被挖空的身体慢慢地被迟钝的狂喜和难言的委屈给占据。江稚真捧住自己的脸,有点儿想哭,然而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后座先传出几声沙哑的咳嗽。
江稚真猛地扭过头,望着一张脸白惨惨的陆燕谦。陆燕谦病容憔悴,他却从来没有觉得陆燕谦如此顺眼过,乃至于在他眼底像团星星之火一样疯狂地燃烧着。
陆燕谦晕了一路,这会儿稍微转醒了点,睁开那对烧得迷离的眼睛哑声问:“到了吗?”
江稚真松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去扶陆燕谦,忍不住捏了陆燕谦一下。
他半搀着脚步虚浮的陆燕谦,送他到家门口,见陆燕谦难受得狠了,即刻就能晕过去似的,又等陆燕谦输了密码非常好心地将人送进家门。
陆燕谦的家跟他这个人给大众的感觉相同,装潢以白灰两色为主,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连灯都是把人照得白涔涔的冷色调。
江稚真现在看陆燕谦就跟阿里巴巴大盗看百宝箱似的,陆燕谦整个人都金灿灿地发着光,他费力地将人扶进卧室,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陆燕谦生了病跟往常不大一样,行为举止都有些滞缓,江稚真的声音隔着层水膜般传进他耳朵里,他揉着太阳穴说:“客厅的桌子上有药。”
丫丫
他早上吃过的,没收起来。
江稚真尽管跟陆燕谦有许多小矛盾,却也没落井下石把重病中的陆燕谦丢着不管,更何况他有了那么重大的匪夷所思的发现:只要跟陆燕谦有肢体接触,那天就没有小坏事光顾。
陆燕谦连他开车必出意外这种倒霉运都能扭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此时此刻,江稚真应该是全世界最希望陆燕谦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人。
他倒了水,殷切地看着陆燕谦吃过药,又没忍住地碰了碰陆燕谦的肩膀,继而翻开自己的掌心,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魔法的青色焰火闪现。
“你可以走了。”
陆燕谦眯了眯眼醒神,看杵在他床前一脸笑容的江稚真。
江稚真没理他,只顾笑,在那儿玩自己的手玩得不亦乐乎。
陆燕谦以拳抵唇忍住咳嗽,“我病了,你很高兴?”
这回江稚真倒是听清了,回神,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想,他帮了陆燕谦,陆燕谦却连句谢谢都没有就要赶他走,真是卸磨杀驴——不对,谁是小毛驴?
好吧,就当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没礼貌的陆燕谦计较那么多。
“哪里有,陆总监生病我很担心的呀。”客套话江稚真也会说,他又问,“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陆燕谦累极,脱下外套往床上躺,“不用,出去记得关好门。”
他又不是笨蛋,连关门这种事都要人嘱托。
江稚真暗里瞪没精打采的陆燕谦一眼,真想把他拍下来打印了张贴在公司的布告栏上,让大家都看看在部门叱咤风云的陆总监病怏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好歹是没乘人之危这么干。
江稚真回到家,已过凌晨十二点。他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回味这一整晚,可真是险象环生、跌宕起伏呀!
如果说此前都是他无端的猜测,那么今夜惊险的经历完全可以证明不知道什么原因,陆燕谦可能是打破他霉运魔咒的关键人物。
其实一切有迹可循,江稚真失眠了十几二十年,却唯独在靠近陆燕谦的范围内能睡一个好觉。这么多件事加起来绝对不能用简单的巧合来解释。
然而怎么偏偏这个人会是陆燕谦呢?是跟他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是他巴不得对方早点从他的地盘里滚出去的眼中钉。
江稚真哀嚎一声,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来回打滚,为上天刻意制造的安排而怏怏不平。
兜了这么一大圈,跟他开如此巨大的玩笑,早知道陆燕谦有这么大的威力,从见面的第一眼,他装也要装出一团和气。
好在为时不晚。江稚真庆幸自己还没跟陆燕谦闹到下不了台的地步,只要能摆脱霉运,他就算给陆燕谦当狗腿子也在所不惜。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他江稚真不过是逢场作戏又有何难?
好难。
江稚真想到要对陆燕谦那张冰山脸笑脸相迎,先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试探确认一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想!
江稚真认为陆燕谦不应该在市场部当什么总监,可以去尝试跑铁人三项——昨晚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第二天还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办公室。
他推开门时见到坐在办公位的陆燕谦怔了一下。
陆燕谦唇色苍白,病容未褪,目光却依旧凌厉清亮,安排起工作比谁都清醒。如若不是江稚真亲眼所见他的病况,简直要怀疑陆燕谦被夺舍了。
“准备早上十点开会的资料。”陆燕谦紧锣密鼓的,“这个季度的报表现在拿过来,我抽空看完回复你。跟财务部那边联系,经费必须在这周四之前拨下来......”
一整天,陆燕谦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开会就是看表,连午休时间都没停下。
边咳嗽边把咖啡当水喝,不生病才怪。
江稚真以前也知道陆燕谦忙,但那会儿他根本就不会特意去观察陆燕谦到底在忙些什么,不过大约是知道陆燕谦带病上班,今日他特地留心了会。
陆燕谦要管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小到一个方案的盖章,大到每个环节的把控,数不清的会议和饭局,以及各种突发情况,一天二十四小时要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随便哪一个步骤出疏漏,就是成倍叠加的工作量。
他们集团好像没有这么压榨员工吧?
还是陆燕谦为了坐稳总监这个位置才不得不如此拼搏?
“看我干什么?”陆燕谦说,“文件呢,怎么还没有传过来?”
江稚真听见他冷厉的语气,想陆燕谦肯定很享受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于是默默收回对他的同情,手忙脚乱将文件发送了过去。
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陆燕谦的手,或者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要很克制自己才不会贸贸然上手——江稚真在做一个实验,想知道如果他猜测不假,那么摸一下陆燕谦管用多长时间,又有多少效力?
持续到江稚真下班回家都风平浪静,就在江稚真感到庆幸的时候,他晚上一躺床上喝口水,水杯洒翻在杯子上。
真倒霉。真倒霉。真倒霉。
江稚真第一万零一次发出感慨,认命地爬起来换掉湿透的被子。然而无意看到屏幕的时间点,他恍然惊觉此刻距离跟陆燕谦有肢体接触恰好过去一天。
也就是说,他只要时不时摸一下陆燕谦,便能否极泰来。
没错,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江稚真握紧拳,眼里迸发出亮闪闪的光芒,陆燕谦的好运,他蹭定了!
这一天是江稚真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日,因为他找到了改运的吉祥物,也豁然接受了命运捉弄般的部署。
他睡了前所未有甜美的一觉,醒来雨雪尽褪,晴光大好,更美好的世界等待着他去拥抱。
“大家早上好呀!”江稚真神采飞扬地和同事们问好,也用自认为最热情的笑容问候陆燕谦,“陆总监早。”
陆燕谦因他过分亢奋的口吻抬起头来,见到江稚真扯着两边唇角对他假笑,拧了下眉道:“有什么事吗?”
好冷淡。
江稚真出师不利,笑容顿时就垮了下来。他来时的路上一再地说服自己无论陆燕谦怎么给他摆脸他都要当作没看到,但还未彻底把陆燕谦从死对头到幸运神的身份里转换过来,心里还是很不快的。
不过他迅速地调整好了心情,快步走过去殷勤地端起陆燕谦的杯子,“我给你冲......”
江稚真不知道杯里是满的,咖啡两个字还没讲出来,少量棕褐色的液体泼到了桌上。
陆燕谦在江稚真第一天上班时就领教过他这一招,江稚真都快走了还故技重施,他望着脏污的桌面,太阳穴有根筋直往脑门跳。
江稚真弄巧成拙,尴尬道:“我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那还得了?
陆燕谦本来病就没好全,给江稚真一大早这么闹,只觉得头疼。他起身抽纸巾擦拭,江稚真还来帮倒忙,手里的咖啡杯摇摇晃晃的,又是几滴液体往地毯里坠,简直是存心来气他的。
笨手笨脚。
陆燕谦无奈道:“把杯子放下。”
江稚真退后讲:“咖啡都洒了,我重新给你泡。”
陆燕谦叫都叫不住他,只好弯下腰去擦地毯的污渍。
过了会,江稚真去而复返,堆着笑脸把瓷杯放回他桌上,声音放得很软,“陆总监,我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咖啡豆,你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该说不说从来只有别人奉承江稚真的份,他完全不懂什么是讨好,因此他谄媚起别人来实在生疏,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的感觉。
江稚真今日太反常,一来就问早,还殷勤地给他冲咖啡,陆燕谦疑心他在饮品里下了料,打量他两眼说:“我待会喝,你去忙......”
江稚真却突然上前拿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扬声讲:“陆总监,我有话要跟你说。”
那副架势,好像青少年鼓起勇气表白,下一句就是“学长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吧”。
陆燕谦抿住唇角。
江稚真一摸到陆燕谦的手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目的已经达到,可为了给和平相处的以后打地基,他顶着陆燕谦狐疑的目光背诵一肚子草稿,“昨天我跟哥哥打电话,他跟我谈了很多。我意识到我这几个月有做的很不对的地方,请陆总监不要往心里去,我保证我以后一定用心工作,不再惹你生气。”
江稚真殷殷地睁着眼,“好不好?”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把手放开?
陆燕谦不相信向来跟他作对的江稚真会突然转性,这其中肯定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鬼点子。他端详着江稚真。
江稚真乌黑纤长的眼睫托着那对水亮的黑眼珠,流露出期待的色彩。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无论他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别人都能无理由地答应他。
江稚真的手很柔软,一点儿茧子都没有,微微在陆燕谦的手背上施力时,容易让人联系到某种小型动物的肉垫,你以为他想跟你玩儿,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却伸出爪子悄悄地调皮地挠你一下,继而假装无辜地跑开。
不管江稚真在打什么坏主意,陆燕谦都不接招。
“我想我得提醒你,你在我这里的实习期快到了。”陆燕谦缓慢地把自己的手从江稚真合起的双掌间往回抽,微微笑着显得很有疏离感,“所以这些话,你留着对你的下一个领导说吧。”
江稚真一呆,甜笑僵在脸上。
陆燕谦边起身边把文件卷成卷,江稚真想来读书时没少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敲脑袋,一看到他的动作如临大敌地退后一步。
陆燕谦难得起了点玩心,逗小孩儿似的,作势抬起手来,江稚真果然双手抱头,眯起一只眼睛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好了。”陆燕谦往外踱步,在江稚真见不到的角落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晨会要开始了,带上你的笔记本,别傻站在这。”
江稚真看着一口未动的瓷杯喃喃道:“你还没喝呢......”
那可是顶尖的咖啡豆,没口福的陆燕谦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陆燕谦的话给江稚真提了个醒,三月之期将至,按照之前的计划,他总算可以欢天喜地跟陆燕谦各奔东西,可现在情况大不相同,如果他调去其它岗位,还哪来的那么多机会跟陆燕谦近距离相处?
江稚真苦恼极了,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下班前,他把陆燕谦吩咐的几个文件交上去,特地挨到陆燕谦的身旁,自以为非常隐秘地蹭了下陆燕谦的手臂。
陆燕谦感觉到他的挨蹭,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意把文件放到一旁,没说什么。
倒是江稚真显得对他十分的关怀,杵着不肯走,努力夹着嗓子跟他讲:“陆总监每天都加班一定很辛苦吧,我回去会跟我哥好好说明情况,让哥哥给你多发点年终奖。”
这是江稚真能决定的事吗?
面对他不自然的讨好,陆燕谦一笑了之。
“陆总监。”江稚真跟小狗盯着肉骨头似的,磨牙舔齿,“我给你捏捏肩吧。”
说着跃跃欲试就要上手了。陆燕谦认为江稚真一肚子坏水,侧过身一把抓住了江稚真的手腕,忍无可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把你的运气都吸走,让你也尝尝做倒霉蛋的滋味。
“我体恤陆总监嘛。”江稚真甜甜一笑,“怎么样,陆总监有没有想跟我多做几年同事的想法?”
把这么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定时炸弹摆在身边,陆燕谦怕折寿。他道:“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江稚真把笑一收,不高兴地撅着嘴,收回被陆燕谦握过的手腕,嘟囔道:“我有那么差吗?”
他拎起随身包,走到门口,陆燕谦却忽然叫住他。
“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
原来陆燕谦会说人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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