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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真心脏一缩,小跑上前想去扶她起来,手伸出去却不敢动了。
帮佣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连忙喊人帮忙,场面乱作一团。
江稚真望着七嘴八舌讨论该怎么处理的众人,一颗心猛坠到湖底。
杨玉如和江咏正也出来,老人家摔跤可大可小,二话不说让叫救护车,这么一耽搁,去医院看望甘琪的事得往后延。
杨玉如打电话跟大儿子说明情况,抬眼一看,方才还站在入户花园的江稚真却没了影踪。
“小乖、小乖?”
杨玉如喊了两声,没得到应答,但眼下显然得先查看王秀琴的伤势,她也便以为江稚真是先行到医院去了,没作他想。
万幸的是,王秀琴身子骨还算硬朗,骨头没事,疗养几天就能好转。杨玉如这才和丈夫去病房探望儿媳,让她精心熬制的补汤得以进甘琪的肚子。
“小乖?”江晋则给妻子喂汤的动作一顿,茫然道,“小乖没过来啊。”
在病房的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儿发懵。杨玉如方才也是心急,这会儿反应过来,皱眉道:“我就纳闷秀琴摔倒,小乖怎么会不闻不问,我给他打个电话。”
几人轮番拨打江稚真的手机,无一例外都被挂断。
过了会儿,江晋则收到江稚真的短信,江稚真说:“哥哥,祝琪姐早日康复,我就不去医院害她和宝宝了。”
这说的是哪门子话!
江晋则怕甘琪悬心,没把这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给她看,沉住气回复,“瞎说什么,大家都在找你,你在什么地方?”
“我只是散散心,哥,不用管我。”
江晋则把江稚真第二条短信的内容转达,他爸妈听过后还想给江稚真打电话,江晋则劝道:“小乖最近心情不好,由着他吧。”
话是这样说,可安抚好父母后,江晋则悄悄到阳台联系陆燕谦。
他对待陆燕谦与其说是领导,倒不如当作朋友看待,但事关江稚真,江晋则用从未有过的冷厉言语道:“稚真不见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但我想他这阵子的魂不守舍一定和你有关。陆燕谦,我只有小乖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出事了,我们全家人都不能安心。先把手头上的事情都放一放,在你离职之前,务必把跟小乖的事处理妥善再走。”
嘟嘟嘟——
忙音占线,江晋则果断地挂了通话。
人在公司的陆燕谦维持着接听的动作,神色肃然。
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江稚真那么大一个人,有手有脚想去哪就去哪,怎么会不见了?闹离家出走吗?
他给江稚真发信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还回去,“你在哪?”
江稚真作为对陆燕谦没答复的回击,同样选择了无音讯。
那天晚上,站在他家门口的江稚真得不到回应也是一样焦躁的心情吗?
陆燕谦拨出去的号码也石沉大海。他大步走出办公室,对正在做准备工作的员工道:“我有要事出去一趟,待会的会议和晚上的饭局都取消。”
陆燕谦的脚步几乎称得上小跑,员工没见过他如此急躁的模样,都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四平八稳的陆总监连重要工作都推掉,露出如此罕见的一面。
陆燕谦驱车赶往住处,一路不间断给江稚真打电话,江稚真似乎跟他较劲,既不接听也不挂断,让陆燕谦心里存了希望的同时又一次次被“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打击。
他怀揣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忧惧来到江稚真家门口。
不出所料,江稚真没开门,或许像他一样躲在门口不肯露面,又或许根本就不在家。
陆燕谦才发现,海云市这样大,其实只要江稚真不想跟他见面,他根本和江稚真毫无交集可言。
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陆燕谦,你为什么总是出尔反尔,一再地警戒自己别再上了江稚真的当,可江稚真才套了个圈,你就奋不顾身地引颈受戮了?
你当真能做到和江稚真断个一干二净吗?
双眉不展的陆燕谦走出楼栋,又感应到什么似的忽而一顿,转身快步回到电梯厢,按下自家楼层的按钮。
叮——
陆燕谦屏住呼吸,拐过转角,见到江稚真抱着腿坐在他家门口,那么无助、那么孤零零的一团。
江稚真听见动静,把垂着的脑袋抬起来看着他,珍珠大的泪水一颗一颗从眼眶里往下掉。
江稚真的眼泪是撬开陆燕谦冷硬心门的制胜法宝,让他的伪装、他的漠然溃不成军。
他小心翼翼上前一步,江稚真却如临大敌哽咽道:“你别过来。”
曾经那么黏他的江稚真不允许他靠近。
有一条小蛇直钻陆燕谦的心脏,露出獠牙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感觉到四肢开始发麻,变成了一个无法动弹的木偶,只能任由毒素瞬间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在他们的交手里,没有一刻的胜负比此时更清晰,事实是,即便陆燕谦再高傲自矜,也只能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心悦诚服地对江稚真说一句是我输给了你。
【??作者有话说】
在中国我们不说我输给你,我们说: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奋不顾身,难舍难分,不是一般人的认真……
第44章
幽静的过道里,只能听见江稚真一顿一停的轻声啜泣。陆燕谦静立着,昏黄的顶光从头顶泼下来,让他的脸陷入半明半昧之中,衬得他一双眼睛更加深沉晦暗,而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脆弱的江稚真。
时间像被投放了慢放剂,一分一秒都过得煎熬,在这短短的也许只有不到半分钟的静止里,陆燕谦心中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思想的战役连他自己也不能数清吧。
脸面、尊严难道有那么重要吗?
他为什么不能放下身段,主动地去给江稚真擦掉眼泪,告诉他“只要你不哭,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我的爱欲。
这种近乎无底线的纵容用在江稚真身上似乎合情合理。
江稚真什么都不缺。他有爱他的家人、爱他的朋友,亲情与友情的富裕充盈使得他不必再从其它地方寻找情感的弥补。
克制内敛的陆燕谦不同,在有关于爱的课题上他是一个回避型的差生,因为这样东西对他而言陌生且珍贵、滚烫而热烈,靠近与远离都需要异于常人的勇气。
拧巴、别扭,害怕被推开,害怕被拒绝,害怕拥有过后再失去。
在江稚真丰盈的世界里没有一个陆燕谦并不会减少什么损失,可在陆燕谦贫瘠的爱土里只能因为江稚真的踏足才有春暖花开的奇迹。
不必制造什么理由,不必在乎什么身份,是陆燕谦需要江稚真。
既然如此,陆燕谦有什么借口假装不爱江稚真?
像有爱神的指引为他铺了一条既定的路,他只要追随自己的本心,就有获得爱的可能性。
陆燕谦僵硬的双腿一点点恢复知觉,可就在他决定走向江稚真时,哭泣中的江稚真已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江稚真的音色是哭过后的沙哑湿润,他盯着地板,像是在对陆燕谦说话,但更多的只是在平淡而伤心地阐述,“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的运气总是很差,我埋怨过上帝的不公平,也痛恨过命运的作弄,但是我也知道比起很多人来讲,我又是无比幸运的。衣食无忧、吃穿不愁,我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所以我告诉自己,江稚真,你要懂得知足,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就算做倒霉蛋也要做最乐观的倒霉蛋。”
一颗饱满的泪水从眼尾滑落,江稚真难过地讲:“可是我现在好像变成了一个害人精,琪姐和秀琴阿姨都因为我住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处理不好,只能离她们远远的别把霉运传给她们。”
陆燕谦还不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但从江稚真自我责怪的话里可以拼凑出一二。
其实直到此刻,陆燕谦对江稚真所谓的蹭运气依旧是半信半疑,这种诸如于怪力乱神的事情无论放在何时何景都难以让人信服。
可在江稚真觉得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能够想到的也仅仅只是跑到陆燕谦可能出现的地方躲起来疗伤,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离陆燕谦越近他才越能摆脱霉运的纠缠。
如果陆燕谦不现身,他会一直这样躲下去,像一株见不到日光的植株慢慢枯萎吗?
陆燕谦像嚼了一颗高浓度的柠檬,酸得他说不出话。
江稚真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或者是安慰,只是吸吸鼻子接着说:“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我会向你证明,我没有撒谎。”
他用手背蹭掉面颊的泪珠,特意离陆燕谦有一段距离越过陆燕谦道:“你跟我来。”
陆燕谦紧随而上。
江稚真带陆燕谦到地下车库,找到陆燕谦的车,伸手道:“钥匙丢给我。”
陆燕谦听从地将车钥匙丢了出去。
江稚真坐进主驾,他的手有点儿抖,两次才启动车辆。这时陆燕谦已经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既没有过问他要做什么,也没有过问他要去哪,仿佛无论天涯海角或斗绝一隅,只要是江稚真带他去的地方,他都甘之如饴。
江稚真心跳得极快,一下一下地往喉咙上顶。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怎么样危险疯狂的事情,搞不好会把命给搭上去,而陆燕谦不应该为他的冲动买单。
江稚真驱赶道:“你下车。”
“既然是要证明给我看,当事人怎么能够不在场?”陆燕谦目视前方,那双明锐的眼睛似乎已经洞察了他的想法,却带着无所畏惧的风轻云淡,“开车吧。”
江稚真默默地看了陆燕谦一会儿,视死如归般踩下油门。
下午四点多,艳阳高照,今天的天气很好,路况宽敞,视野清明,很适合开车兜风。
陆燕谦打下一点车窗让凉爽的春风吹进来,道路两旁的绿化被风吹得沙沙响,从天空洒下来的阳光照暖他的半边身体,带来暖洋洋的感觉。
他想起来,十岁的生日那年他和父母出游也是同样的惬意气象,只不过驾驶座的人换成了江稚真。
他旋过头,望着神色整肃的江稚真。
江稚真目不斜视,嘴唇紧紧抿着显得苍白,他的精神似被关进了一个没有氧气的密闭空间,高度集中的紧绷让他产生窒息感。一辆车子从旁呼啸而过,江稚真下意识打转方向盘,车身晃了一下。
江稚真重新稳住车子,却依旧不敢松懈,哪怕他只要现在摸一下陆燕谦就能缓解他过重的心理状态。
陆燕谦低缓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响在耳畔,“慢慢来,不要着急。”
由于紧张,江稚真的口腔里分泌大量口水,他用力吞咽一下,眼前却被阳光照得有点儿发白,近乎看不清。
前方一辆车都没有,预想中的危险情况似乎都没有来临,难道诅咒已经解除了吗?还是因为有陆燕谦在他的身边,连恶劣的瘟神也不敢上前挑衅?
如此漫无目的顺利兜了一圈,江稚真凌乱的呼吸才逐渐恢复正常。
陆燕谦把车载音乐打开,让舒缓悠扬的音乐驱散车厢里凝重的氛围,开车即便不是一种享受,也不能成为一种负担。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午后清爽的风和明媚的阳光,就像前往野餐的路上,一切都是那么悠闲而自在。
放松一点吧、可以放松一点......
突然!马路旁毫无预兆地窜出一只小狗,这一变故如同黑压压不见底的海面骤然被海啸席卷,刹时,宁静褪去,惊涛骇浪汹涌四起。
来了!江稚真的心脏几乎蹦到嗓子眼,他眼瞳骤缩,猛地急转方向盘——
陆燕谦陡然从闲适被推进令人毛骨悚然的惊险里。
透过挡风玻璃,远处的前方,一辆反方向的大货车如一艘巨轮朝他们疾驰而来,而本该快速回到正确道路的江稚真却呆滞地继续前行,简直要带着陆燕谦殉情一样。
“江稚真!”
陆燕谦听见自己变调高昂的呼唤。
如同回到噩梦般的年少时光,鲜血、眼泪,以及,撕心裂肺的永别。
十岁的陆燕谦没能阻止惨剧的发生,三十一岁的陆燕谦想也不想地从江稚真手中抢过方向盘,就如同当年他的母亲不顾一切护住他一样。
他咬紧牙一个猛打转,车轮几个不受控制地打滑后,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车子不算平稳地刹在了路旁,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嘶鸣。
两人的背脊皆因为惯性而重重地撞向车垫,带来撞穿胸骨般的疼痛感。
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然而事实上,这一切并不如遐想中那么惊心动魄。
道路上车辆寥寥无几,江稚真开车开得很慢,那辆大货车也有足够的时间踩下刹车避免正面碰撞,但相似的情景再次发生,陆燕谦心如鼓擂,头脑混乱,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从死神手中把江稚真争夺过来的念头。
陆燕谦脱力地倒回副驾,几个喘息后,下车将在主驾的江稚真半抱半拖塞进后车座。他自己也钻进去,继而大力将门“砰”的拍上。
陆燕谦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惊慌多狰狞,他对着一言不发的江稚真低吼道:“你疯了吗,为什么不......”
话音戛然而落,因为他见到一脸惊魂未定的江稚真全身都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连牙关都在打颤发出格拉格拉的细微声响。
陆燕谦呼吸骤停,摸到江稚真的手,冷得像冰块,便一个字也舍不得向江稚真问责。江稚真都已经怕成这样了,再怒斥他,把人吓坏了怎么办?
陆燕谦合起双掌把江稚真的双手拢在掌心,握紧了轻轻揉搓着,微喘着把语气放得很轻,“对不起,不是故意凶你......”
货车驶来时,江稚真的脑海里大雪纷飞似的白茫茫,最基础的交通规则也全都雪似的飞散。他噎了一下,艰难开口,“你看到了,如果我不跟你接触就开车,我们可能都会死的......”
死字太沉重了,陆燕谦听都听不得这个字眼用在江稚真身上。
陆燕谦哑声说:“所以为了证明给我看,你拿自己的生命去赌?”
江稚真垂下脑袋,很用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撒谎。我不想你走之前还对我留有这个坏印象。”
他把自己的手从陆燕谦掌心抽出来,劫后余生的恐慌让他说话颠三倒四有点没逻辑,“我知道我利用你,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刚才我很害怕,但我想到有你在,也许情况就会不一样呢。我也不是因为讨厌你才不想给你当助理,是你先不要我,我才不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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