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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真一见到车子的影子,顿时把哥哥说的什么“等陆燕谦自己进门”这类的话抛诸脑后,眼巴巴地就跑出去迎接陆燕谦了。
江晋则在后头看着,十分怒其不争地拿拳头捶了下掌心。
江稚真跑得快,而无论他以何种姿态去到陆燕谦身边,陆燕谦都能稳稳当当地接住他,只是被撞得轻微往后仰了一下。
“慢点。”
陆燕谦搂住他的腰,颇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正想亲一亲江稚真的脸颊,余光一扫,杨玉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前看着他们。
他刹时把脸上不自觉带上的温和笑意收敛,十分正经地扶着江稚真站好。
江稚真想他想得不行了,就等着陆燕谦亲,被陆燕谦推开后不高兴地撅了撅嘴,正想兴师问罪,却在陆燕谦的眼神提示下往窗口的方向看去,也赶紧老老实实站好不敢乱动了。
他尴尬地对妈妈咧嘴一笑,继而小声问陆燕谦,“东西呢?”
“都在车里。”
江稚真绕过去一看,好些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飞天茅台、武夷山茶叶、冬虫夏草、西洋参,燕窝、陈皮、阿胶、坚果、海参鲍鱼......每样都是双数,除了主驾驶座,车里能放东西的空间全给塞满。
想来陆燕谦没少在网上查询“第一次上对象家要带什么礼”此类的话题。
饶是江稚真也惊讶于陆燕谦的大手笔,这样多的东西哪里拿得过来,根本无从下手。
江晋则见两人在外头磨蹭半天不进门,走出来一看见这阵仗也顿了下——他和甘琪定亲后上老丈人家也差不多是这配置。
陆燕谦手里拎不动了,江晋则抿了抿唇也帮着拿了些,他道:“谢谢江总。”
江晋则沉沉地“嗯”了声。
三人大包小包地进了屋,可谓是喜气洋洋,甘琪见这场面不禁笑出声。
这时杨玉如和江咏正已坐在客厅,江稚真赶紧杵一下陆燕谦的腹部,说道:“妈妈爸爸,燕谦来看你们。”
陆燕谦得了江稚真的令要改口,不太自然地喊道:“阿姨叔叔好。”
二老淡淡地点了点头。
几人把礼品放在一旁,江稚真脆生生说:“燕谦今天去超市给你们买了好多补品,妈妈你不是爱吃燕窝吗,晚上炖了当夜宵。”
杨玉如没接他的话,只道:“先吃饭吧。”
虽然她态度冷淡,但江稚真也知道今晚必须过了他家人这一关,就拿指尖挠了下陆燕谦的掌心,抛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燕谦朝他微微一笑,一同入座。
还是跟上回陆燕谦来他家吃饭一样的位置,只是那次是为了给失言的江稚真赔礼,这次由于陆燕谦身份的转换,心境大不相同了。
江咏正不再忆当年,杨玉如也只是默默吃饭,江晋则时不时和甘琪说几句话。
饭桌上有种诡异的平和。江稚真悄悄挪动着桌子,直至肩膀几乎和陆燕谦的挨到一块儿,低声跟他说:“给我剥虾。”
虽然这事陆燕谦平日做惯了的,但在长辈面前,会不会被误会有表演作秀的成分?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照江稚真说的做,三几下一只抽了虾线褪了虾壳的黑虎虾就放在了江稚真的碗里。
江稚真确实存了些让父母看一看陆燕谦对他有多好的心思,眼睛转了转说:“平时是燕谦做饭给我吃,他手艺很好的,到时候让他给你们露一手。”
杨玉如知晓二人住上下层,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稚真这话无异于在饭桌上拿着大喇叭宣布“妈妈爸爸我在和陆燕谦同居啦”。
陆燕谦也察觉出江稚真话里的深意,轻咳一声,江稚真却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求解地看着他。
陆燕谦把再剥好的虾放他碗里,“吃吧。”
甘琪算是这里头最支持江稚真恋情的,眼见长辈都不讲话,便主动询问道:“刚才路上过来堵吗?”
陆燕谦拿湿布擦净手,朝她笑道:“还好,这条路挺通畅的。”
江晋则见妻子开口,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从公司过来的?”
“嗯,提前了点下班,过来时间刚刚好。”
陆燕谦还是忙,那些礼品是利用中午午休紧忙慢赶购置的,今天到现在连一口气都没歇过,但他其实不是从公司出发。
陆燕谦特地回家换了身衣服,虽然仍是西装,但非商务款,显得没那么一板一眼,江稚真夸过他穿这一身年轻好几岁。
江晋则本来对陆燕谦就赏识,再加上江稚真昨晚没少在他耳边说陆燕谦的好话,他也就暂时原谅了“这家伙把他弟弟变成一个gay”的既定事实——江晋则由于感情经历顺风顺水,从恋爱到结婚只有甘琪一人,骨子里其实是十分传统,很赞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再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再反对又能怎样?
江晋则当下心中一番千回百转,无非也是希望自家弟弟幸福而已。
饭桌间几个小辈就这么聊开了,江稚真感激地看了帮腔的哥哥嫂嫂一眼,又很殷勤地去给妈妈爸爸夹菜。
饭吃到一半,气氛还算融洽,杨玉如放下筷子,悠悠说道:“饭菜还合胃口吗?”
话是对着陆燕谦讲的,陆燕谦答道:“很好吃。”
“既然你来这么一趟,我也不买关子了,不如开诚布公地讲一讲吧。”
来了!江稚真即刻打起精神,紧张地抿住唇。
陆燕谦颔首,“您请说。”
杨玉如被岁月雕琢出纹路的脸说不出的威严,她用直戳人心的目光看着陆燕谦,“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稚真说他喜欢你,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稚真哪些地方?年轻漂亮,性格单纯,还是......”
她话锋一转,言语几乎搓磨得锐利了,“有一个好的家世能为你助力?”
江稚真脸色微变,急切地喊了声,“妈妈!”
杨玉如目不转睛地沉声说:“原谅我的话有些冒昧,你可以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她的话何止是冒犯,也是一种直白的试探,甚至是一种尖刻的刁难。
然而陆燕谦面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沉默了两秒,继而用十分平静但肯定的语气道:“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
饭桌上几人都看着陆燕谦,而其中最期待他回答的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江稚真莫属。
“是,不可否认,我喜欢稚真离不开样貌性情等外在因素,我不想为了让我的喜欢听起来绝对的无私而用冠冕堂皇的言语地去掩盖这些事实,但是,在我看来,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稚真。”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呢?”陆燕谦像陷入某种温情的回忆,神情镇定语气柔和,“因为稚真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任何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都很难不对他心生好感。他纯粹、善良,懂得换位思考,他有最美好的品质,最细腻的心灵,越是靠近他,就越是无法不为之而动容,而我是最幸运的,能被稚真选择的那一个。”
这些话,连江稚真都不曾听过,而习惯隐藏的陆燕谦却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坦诚自己的内心。
“阿姨叔叔,我明白你们的担忧,我也很清楚我和稚真之间不管是家庭、年龄还是经济环境上的差距,所以在来的路上,我很紧张,我怕我自己表现不好,我担心自己回答得不够完美,可是见到稚真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什么都不怕了。”
陆燕谦看向眼睛微红的江稚真,“是稚真给了我勇气,让我有胆量坐在这里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们离得很近,不止肉体,只要是在场的人都能够发觉他们的磁场是那么的融洽而瓷实,风吹不透、雨凿不进。
江稚真听不下去了,泪眼婆娑地喊了声,“妈妈......”
那话里的恳求意味浓厚,就到此为止好不好,不要再为难陆燕谦了。
杨玉如却面不改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燕谦安抚性地握住那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接着道:“我仔细想过了,稚真确实还年轻,如果有一天他对我的感情慢慢地自然地淡了,我绝对不会死缠烂打,另外......”
他似是深思熟虑过,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妥,但既然要开诚布公,那就一并地剖白,“基于您说的我是否有想借由稚真获得其它方面的助力,我可以签署一份协议,无论以后我个人的事业或者经济出现哪些问题,都与稚真无关。”
杨玉如还没开口呢,江稚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陆燕谦,我没有这样怀疑过你!”
他不同意、也不可能让陆燕谦签署这种可以算得上是侮辱人格的协议!
其余几人也都未料陆燕谦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眼见江稚真都要哭出来了,江晋则深刻地皱着眉,想为他们说点什么,可是往日最疼爱江稚真的杨玉如却还看似不依不饶地道:“如果我要你离开新润呢?”
陆燕谦毫不犹豫地答:“可以。”
江稚真受不了了,站起来嚷道:“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因为夹在家人和爱人之间,没有人比此刻的江稚真更难过,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掉,拉着陆燕谦就要走。
江晋则拦住他,“小乖,先坐下。”
陆燕谦也拉着江稚真的手,用指腹帮他擦眼泪,温声道:“没事的。”
江稚真抽泣着回过头,“妈妈,燕谦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求求你了,别再为难他了好不好?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样就够了,为什么两个人相爱要考虑那么多附加条件呢?”
他为陆燕谦不平,“当初是哥哥把他挖来我们公司的,是他靠自己本事入的职,你不能想他来就来,想赶他走就走,你得讲讲道理的嘛......”
江稚真边哭边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有点儿倒吸气。陆燕谦怕他太激动过呼吸,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道:“闭上嘴巴,用鼻子呼吸......”
江晋则望向母亲,也道:“妈,先让小乖把饭吃完,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
中国人特有的规矩,天塌下来也要吃饭。
“他都要走了。”杨玉如嗔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呀?”
江稚真泪珠滚滚,哭得更加厉害了。甘琪赶紧站起身来安慰他,“来,小乖,坐下。”
几个人轮流哄,总算是让江稚真的屁股重新贴到椅子上,但他的手还紧紧攥住陆燕谦的,要不是家人在场,他肯定就要扑到陆燕谦怀里大哭特哭了。
陆燕谦一定会把他抱到腿上很温柔地哄他,他也好想抱一抱陆燕谦啊。
杨玉如见他如此依赖陆燕谦,心里简直没有办法,半晌,无奈叹道:“好啦,把眼泪擦擦,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我不过就问他几个问题,怎么倒好像我非要拿把剪子把你们剪开一样?”
江稚真哭得脑子发昏,可还是从杨玉如的话中隐约听出了些回旋的余地,就吸着鼻子把湿漉漉的脸蛋抬起来,瓮声瓮气道:“可是你要开除陆燕谦......”
杨玉如说:“公司是你哥在做主,我哪有那么大权力?”
江稚真立刻像柄机关枪似的把枪头对准他哥,江晋则就差举双手投降,这才道:“妈的意思是,你俩在同一个部门容易被人说闲话,让我把燕谦调走,或者,把你调走。谁走,你们自己商量吧。”
陆燕谦眉目微动。
江稚真反应过来了,一大包泪水还盘旋在眼睛里,耷拉着的小脸却一点点雀跃起来,他又哭又笑的,连声道:“我走我走,我调走。”
没出息!
杨玉如板着脸,“还不快吃饭,菜都要冷了。”
江稚真拿手胡乱把眼泪擦掉,抽噎着给他妈妈夹菜,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是却后知后觉地耿耿于怀刚才陆燕谦说的什么“差距、感情淡了和签署协议”之类的话,这下反倒把矛头调转向陆燕谦,气鼓鼓的不要吃陆燕谦剥的虾了。
江晋则看他跟陆燕谦闹小别扭,心里觉得好笑,抬头跟母亲的视线对上,杨玉如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爸虽然全程没怎么讲话,但想必今日这些话术是两人私底下商讨出来的。
不管如何,陆燕谦那番回答算是交了份高分答卷,江晋则还是顶放心弟弟跟他交往。
至于切割协议,亏陆燕谦想的出来,他们家还没刻薄到要用这种近乎非人的手段去考验一个人的真心。
只是让江晋则没想到的是,陆燕谦可以退让到这种地步。他倒不觉得陆燕谦是以退为进,他是真的只图江稚真这个人,其余的什么都不要。
一顿饭吃出了酸甜苦辣的味道。
陆燕谦带来的那些礼品都收进了小仓库里,一行人又不尴不尬地在客厅聊了会天,江稚真就带陆燕谦去自己房间了。
一关起门,江稚真一秒也等不了的秋后算账,“陆燕谦我问你,什么叫做有一天我对你感情慢慢淡了?”
陆燕谦伸手要去揽他,他躲过,双臂环胸气昂昂地不让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谁都要问他问题?
今晚陆燕谦的压力比当年研究生毕业答辩时还要大上千百倍,他拉着江稚真的胳膊,还是半强迫式地把江稚真圈在怀里,伸手去把江稚真散落的几缕头发往后捋,让他把完整的眉眼露出来。
江稚真二十三岁,正处于不大不小没有定性的年龄段。
陆燕谦回想起自己像他一般大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他那时还在读研,对未来无限的向往与迷茫,哪里会设想得到这么多年以后他才谈上第一场恋爱、真正意义上重新拥有第一个家人?
世事无常,时间一直在流转,等江稚真到他这样的年纪,见识了更多的人、俯瞰过更多的风景,江稚真的眼界会更宽、拥有的选择与诱惑会更多。
如果到了那时候,江稚真遇到了更好的人......陆燕谦不可能放手的。
江稚真还在叫嚣着要他回答,“你说呀,我感情淡了你要怎样?”
陆燕谦选择了跟刚才在饭桌上截然相反的话,“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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