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景明见过用承诺伪装的深情,用照顾表演的温柔,也知天家无情,那些情情爱爱、心软念旧便是应当最先抛弃的东西。可他还是在林星火那毫无原因的信任、一点一滴的心疼、不明来源的崇拜,还有那同为“异类”的惺惺相惜中一点点沦陷。
一个离谱的念头在付景明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来,变得越发清晰,难以忽视。
付景明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这段时间的反常,他的冲动,他的武断,愧疚,急躁,恐惧……其实都是因为他对林星火的感情早就超过了那条界限。
他用温情为林星火织了一张网,最后自己却也深陷其中。
那枚说是皇后留给太子妃的玉佩,不知何时已经被付景明放在了桌上,他苦笑一声,低低叹道:“真是疯了。”
顺宁也不知道的劝和到底那句话说到了付景明的心坎上,但从殿下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是起作用了,只不过是反作用罢了。
殿下越发急躁,便是连车也不坐了,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队伍最前面飞驰。那些官员之前还想要急行军,让殿下跟不上然后知难而退呢,现在却轮到他们叫苦不迭了。
这变化是顺宁劝过后出现的,这些大人自然将这笔账算到了顺宁头上。
顺宁三推四推,终于还是推脱不掉,快马加鞭的赶上付景明,话都说不匀,却依旧喘着粗气劝道:“殿、殿下,再有、再有三四天就能到临清了,殿下不要着急。”
付景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看不见头的山峦,表情凝重:“孤怎么能不着急……
平静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嗡鸣,似远似近,让人背脊生寒。
付景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抬头望向隐没与云雾的山顶,眉头逐渐皱起。他猛地拉住顺宁的缰绳,调转马头向后疾驰。
好不容易跟上来的冯侍中刚转过山崖就看见太子殿下拉着顺宁的马往回疾驰,顺宁被巅的表情狰狞,却还是不断向他们这边急呼着什么。
冯侍中努力分辨着他的口型,终于来巨石砸于地面的巨大声响中反应过来。他一拉缰绳,有些狼狈的从马上滚下,却依旧不顾形象的向后喝令道:“都停下!停下!快!找掩护!”
环绕在山顶的云层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口子,石块、泥土、巨石,毫无征兆地轰然滚落。目睹了这一切的的士兵一时间都愣住了,但他们很快便在冯侍中的喝令中回过神,纷纷寻找岩石、树木作为屏障,迅速匍匐在地。
巨石裹挟着碎石尘土从他们不远处翻滚而过,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扬起漫天尘土向他们扑过来,咳嗽声迅速连成了一片。
山石滚落的声音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士兵们缓缓起身,抖落身上的尘土与雨水,眼中的惊恐逐渐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取代。
顺宁手脚并用的爬起来,顾不得自己手上全是泥水,拉着付景明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
冯侍中也从后面赶过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在确定付景明没什么大事后,便腿软的直接跪到了地上:“多亏殿下有先见之明……”
“行了,行了。”付景明将人薅起来,视线越过冯侍中,往他身后看去,“有伤亡吗?”
冯侍中扶着马鞍,勉强站住:“臣已经派人去清点了,应当是没有。”
后面的队伍陆陆续续跟了上来,清点人数的探马疾驰到几人身边停下,翻身下马:“殿下,冯大人,都已经查过了,人员与粮食都安然无恙。”
付景明点点头,将看向军队的视线收回。
刚刚荡起的烟尘已经完全消了下去,压在道路上的巨石与泥沙却没有一同消失。
付景明刚刚舒展的眉毛再次皱起,他指指山石,冲冯侍中吩咐道:“赶快安排清障。”
“是是是。”冯侍中点手叫过一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又紧跑两步来到付景明身侧,“殿下您先歇歇,下官已经吩咐下去了。”
已经有士兵拿着铁镐铲子从后面赶了过来,冯侍中刚想把付景明往边上引,就见他随手从身边的士兵手上拿过铁锹,奋力插在泥土之中。
“殿下您不用……”冯侍中愣了下,开口要劝就见付景明身边的顺宁也抢过一个稿子,在付景明身边叮叮咣咣的敲了起来。
太子和他身边的大太监都动手了,他还能看着不成?
“下官也来帮忙。”冯侍中接过一把铁锹,一铲子下去,感觉一身的老骨头嘎吱作响。
希望太子殿下只是做个样子吧,不然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付景明实在没想这么多,连冯侍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也没注意到,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林星火。
他不是为了做样子,只是心中的烦躁无处发泄。
林星火走的时候雨更大,风更急。他是不是也遇见过这种情况,他是不是也拖着自己羸弱的身子,像他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付景明这样想着,天上的云也应景的厚了一分,黑了一分。
第59章 你好,我是9……林梧秋。(二合一)
天上的云层确实厚了。
巨石被清理干净后不久,绵绵细雨变为暴雨倾盆。雷鸣声震耳欲聋,谷底溪流的水位急剧攀升,裹挟着泥沙从谷底下呼啸而过,山谷中不时传来隆隆的巨响,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嘎吱声,听得人阵阵胆寒。
“快,往高地走。”付景明高喝一声,带头往山顶冲去。
顺宁给付景明选的这匹马的确是万中无一的良驹,两鞭子过后便与大部队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付景明一拉缰绳,停在了半山腰的位置。
天空似乎又黑了些,数道闪电在云层间穿梭,一道接一道的划破长空,将山谷的轮廓勾勒出来。
如果林星火在,就一定会想到小说中修士渡劫的场景,这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横空出世,可付景明却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奇怪了,这样的异象又代表着什么
一道闪电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付景明头顶的巨树,瞬间烧起熊熊烈火。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焰迅速蔓延整个树冠,被烧得通红的树枝不堪重负,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开来,如流星般滚落而下。
火焰与重力的双重作用下,那棵屹立于此几百年的古树到达了它的极限。一阵巨响后,树干从中间断裂,庞大的身躯在火焰的包裹下,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沿着陡峭的山坡翻滚而下。雨点打在燃烧的火球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却未让火势减小分毫。
平日里温顺的马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失去了理智,四蹄乱蹬,发出惊恐的嘶鸣。
付景明勒紧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向一旁闪避。
付景明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稳住身形,火球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冲而下。
付景明猛地松开缰绳,借助山势的倾斜,翻滚到一旁,与那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擦身而过。
马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火球击中后,迅速被烈焰吞噬。绝望的嘶吼伴着雷声,焦糊的血腥味被水气裹挟着,在空旷的山谷中蔓延开。
马匹在山崖上翻滚而下,摔入了奔腾而过的山涧,只留下一路焦黑的印记。
付景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拨开覆在自己身上的树藤,心有余悸的看向崖底奔腾而过的水流。
不等付景明这口气喘匀,山石滚落的声音又从他头上传来,他起身要躲,却发现那些掩护了他的树藤,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陷阱,将他的左脚死死卡在其中。
他斩断树藤,站起身,那巨石已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再一次面对死亡,付景明心中仍是平静与释怀。所有的恩怨情仇、权力斗争变得不重要,他以为他会想到皇位,想到百姓,但都没有,他脑海最后中居然是缩在软榻上咸鱼瘫的林星火。
山石越来越近,付景明闭上眼睛,他轻声呢喃一句:“可惜了,不能再见你一面,但……也许很快就能再见吧。”
“啧,这么狼狈啊。”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恍惚中与林星火居然有几分相像。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付景明双脚忽的脱离了地面,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倒了过来,眼前只有翻飞的白色衣襟和从山崖上滚落的巨石。
他被人像扛面口袋一般扛在肩上,在茂密的丛林中快速穿梭。
“你可真是香饽饽,还紧追不舍。”那人啧了一声,移动的速度越发快了。
付景明被晃的有些晕,炸雷的声音在附近不断的响起,夹杂着树木烧着的焦炭味。
不论那些闪电和他的距离怎么接近,扛着他的那人却都能轻巧的闪避。
在适应了这种天地颠倒,上下翻飞的感觉后,付景明逐渐淡定下来,他饶有兴趣的观察着这人的身法,竟觉得有些熟悉。
林星火两次在付景明面前展露武功,而林星火的身法就与这人有着十成十的相像。
林星火也爱穿白衣,身量也与这人极为相似,若不是他知道林星火现在在临清,他真的会觉得这是林星火来救他了。
追在身后的闪电逐渐的减少,速度也越来越慢。天上的云层逐渐散开,阳光从缝隙中照了下来。
那人的步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棵古木边停下。
付景明挣扎的想要下来,那人却忽然将他扣住,猛地往旁边一闪。
一道分外耀眼的闪电从空中劈下,直直的打在刚才那棵树上。
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零星两点火苗,很快便被雨水浇灭。
那闪电心有不甘的又劈了两下,然后天空便彻底放晴了。
付景明终于重新接触到地面,他刚想道谢,便在空气中的焦糊味和姗姗来迟的眩晕感中,“哇”的吐了出来。
那人向后退了两步,待付景明缓好才重新上前,微微拱手:“太子殿下。”
付景明狼狈的擦了擦嘴,视线在这人身上快速扫过。
这人看着二十五六的样子,相貌与林星火有七八成的相似。这两三成的不同,却差在最根本的精气神上。
如果说林星火身上的气质是慵懒随意,那这人身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跳脱和与……活泼,这种活泼不是那种骨子里的乐观开朗,更像是对这个世界不甚了解的新奇。
付景明实在想不出怎样的家庭背景能养出这样的人,但他在看见这人的瞬间便断定,他一定与林星火有关。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但这些都是小事。付景明冲那人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称呼?”那人挑眉,双手轻轻扣住,手指在关节上轻轻点着,“林梧秋,你便称本系……”
“哦,不对不对。”那人嘟囔了句,轻咳一声,继续往下说,“林星火的功夫是本系……本人给他的,论辈分我是林星火的长辈,你……你就跟着林星火一块叫二叔吧。”
……
付景明感觉槽多无口。
且不说这人的自称怪的很,只要是头脑清醒的,就不会纠结半天,然后让人叫二叔。林家的人死的死,亡的亡,嫡系就只剩下林星火和林正则两人,至于旁支……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能让林星火叫二叔的……
付景明疑惑的抬起头,对上林梧秋玩味的眼神。
细小的刺痛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像是忽然多了什么东西。
付景明突然想起林首辅有一个年岁差很多,从小便丢了的弟弟,想必就是此人了。
在接受这个设定后,很多事情就……还是说不清楚。
林梧秋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林家什么时候将林梧秋找回来的?
既然林梧秋教了林星火武功,那为什么之前无论如何都查不到?
付景明深施一礼,不露声色的试探道:“多谢林先生救命之恩,只是林家有些不好,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听过。”
林梧秋对这话早有准备:“我自小出家学习医术武功,对家里的事情不是很了解。此次出山也是因为我那宿……侄儿,听说他的状态有些不好。”
一句话说的漏洞百出,付景明却没有继续追问,他听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话。
他拉住林梧秋的手,声音控制不住的有些颤抖:“星火的病先生真的有办法真的能让星火恢复的如常人一般?若是这样……”
“殿下,殿下您没事真是太好。”顺宁连滚带爬的从林子的外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那山石直直的冲您砸过来,奴才看您被……”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突如其来的关心……
付景明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顺宁是担心他,他再生气都发不出来。
林星火常念叨的那个经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生气伤身,不发脾气……永远保持微笑,才能貌美年轻。
付景明深吸一口气,感觉林星火这个“兔门圣经”还挺好用的。
顺宁还在不断的絮絮叨叨,付景明强行扯出一个微笑,声音却没有任何起伏:“顺宁!”
“奴才失礼了。”顺宁这才注意到付景明身后还有一人,他“咕咚”一声跪下,实实在在的给林梧秋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先生救命之恩。”
顺宁这话是实话。
若是付景明在这林子中出了事,那他们这帮人都活不了。这样算来,林梧秋对他们确实是救命之恩。
付景明还没有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嫌弃的看了顺宁一眼,开始赶人:“行了行了,你快下去吧,和冯大人说孤没事,让他们抓紧时间赶路。”
“殿下?”顺宁朝付景明身后看了眼,有些犹豫。
这人虽说救了殿下一命,看长相大概也是林家的人,但到底还是不清底细,殿下与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
顺宁犹犹豫豫的样子,终于把付景明最后一点耐心也磨没了,他狠狠瞪了顺宁一眼,呵斥一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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