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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附到齐光耳边,悠悠的开口:“大人,你说太子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皇帝无嗣,这储君的位置岂不是……”
“你最好祈祷太子不要出事。”齐光动作一顿,继续整理手头的账目,“太子真的出了事,户部的人都要倒霉,我这个户部尚书首当其冲掉脑袋。至于储君之位……自然会有各位亲王、藩王,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云旗点点头,转到桌案对面,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着正在调配物资的齐光“大人大才,我若是要称帝,大人可愿助我?”
“你说什么?”齐光手中的账册“啪”的一声掉到桌子上,他抬头看向云旗,满眼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云旗微微勾唇,继续循循善诱:“你若助我,这内阁首辅便由你来做。如何?”
齐光像是第一次见云旗一般,认认真真打量着云旗。
云旗就只是笑着,一言不发的等待着齐光的回应。
齐光站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是锁上的,这才重新回到桌案前,压低声音说道:“这话也是胡乱说的,旁人听去,便是掉脑袋的罪。”
“掉脑袋?”云旗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笑得肆无忌惮,分外猖狂。直到他喘不过气,他才勉强停下,抬手在脑袋上点了点,“这话传出去自然是要掉脑袋的,但这话根本就传不出去。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试上一试。”
试一试?
“云旗,你……”齐光眉毛忽的皱起,他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只能叫出云旗的名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忤逆叛上”这几个字。
说不出来还写不出来吗?
齐光拿起笔,舔饱墨水,在桌案上铺开一张崭新的纸。
一阵风撞上紧闭的窗户,木制的窗棂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终是在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后,轰然洞开。
室内的安宁瞬间撕裂,那妖风如脱缰野马般涌入,它肆意地在房间内穿梭,卷起层层尘埃。在齐光惊恐的目光中,那风目标明确地朝着桌子袭去。
桌上的文房四宝成了这妖风手中的玩物,纸张被无情地卷起,在空中旋转跳跃,相互纠缠,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旋涡,有的甚至直接飞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云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到椅子上,明明离得不远,但他脸颊边的鬓发都服服帖帖的垂着,那妖风不敢侵扰他半分。
妖风很快便停了,整个房间已经变得杂乱无章,账册与白纸贴在墙上,落在地上,挂在窗帘上,处处透露着诡异。
“大人试过了,如何?”云旗满意的看着有些傻呆呆的齐光,得意的挑挑眉。他走到齐光身边,像慈爱的长辈一样拍拍齐光的肩膀,“云某实在钦佩大人才华,大人可不要辜负了云某的信任啊。”
齐光紧握着笔的手逐渐松开,他拨开云旗的手,淡然的将桌上的东西整理好。直到云旗不耐烦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才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直直的跪在云旗面前。
“愿为主公马首是瞻。”齐光一个头磕在地上,在云旗看不见的地方,齐光眼中没有恭敬,只有仇恨。
云旗满意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过了许久才从鼻子中哼出一声:“起来吧。”
再起身时,齐光已经换上了一副恭顺的表情。
云旗有些不满,他以为可以从齐光脸上看到谄媚,看到惧怕,看到恐惧。
但没有,齐光脸上只是恭顺。云旗很快就释然了,齐光这人正派到有些无趣,若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活计总要有人去做,他才懒得拉拢呢。他想象了下齐光板着脸恭维自己的样子,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忽然觉得齐光这个不解风情的样子顺眼多了。
齐光拉开自己平时坐的椅子,做了个请云旗上座的手势,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家父曾经去云府教书,不知主公幼年时有没有先生是姓齐的。”
齐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云旗理所应当的将这话当做是套近乎,心中越发自得。
至于姓齐的先生,他早就不记得了。
云旗坐到齐光平时坐的主位上,玩弄着他惯用的那根毛笔:“谁还记得那些琐事。不过倒是有个先生,为了帮我捡树上的风筝,跌到湖里淹死了,实在是可怜。”
齐光的手不自觉的握紧,面上却没有带出分毫,顺着云旗的话说了下去:“可能这就是命吧。”
云旗拿着毛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用两指稳稳夹住,满意的挑了挑眉。他拿过齐光写了一半的调令,似笑非笑的开口道:“齐大人,你说太子若是在京中遭了匪寇……。”
齐光心头一紧,但他刚和云旗表了忠心,只能旁敲侧击的劝道:“京中官兵众多,匪患也不算猖獗,若是想找到敢劫持官粮的盗匪,恐怕不宜。”
“你说的在理。”似是被齐光说动了,云旗将东西扔到了一边。
就在齐光刚刚将心放下一点时,云旗再次开口,说出的话让齐光打了个寒颤。
“但太子已经出京了,之后他若是遭了天灾,遇了洪水,那可就都是说不准的事了。”
“主公说的是”齐光打哈哈,心中却快速盘算着。
云旗这话是说,太子在京城遇刺不合理,他也做不到让京郊凭空生出一帮匪寇。
换句话说,虽然他处处透露着诡异,但并非全无限制,也还是要按照一定的规矩去行事。只是太子……
齐光忽然有些怨恨付景明。
临清的灾患还控制的住,他为何要随意出京?如果不是他随意出京,自己又何须这样被动。
云旗打了个哈欠,似是有些倦了。
齐光抓住机会,毕恭毕敬的往外赶人:“主公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云旗也不和他客气,道了声辛苦,一步三摇的出了官房。
齐光机械的收拾着混乱的房间,古井无波的外表下思绪翻涌。
瑶华在试探过云旗深浅,那日之后,瑶华便在花楼设宴,说是给他赔礼,调笑间处处暗示云旗这人十分诡异。他只当是殿试那日瑶华未去,才会如此的大惊小怪,现在看来倒是他想的简单了。
瑶华……
已经两天没见过他了,他在干什么?
不管他在干什么,都不能让他继续掺和进来了。
好在,云旗接手的账都干干净净,查不出什么。瑶华虽然油嘴滑舌,但也不是个多事的,定然不会越陷越深。
至于云旗……
既然户部查不出什么,那云首辅所在的吏部、工部的旧账、还有他们云家的宅子铺子,总能查到些什么。只要能查出一点,那便可以顺藤摸瓜,借机推倒云家。
只要云家倒了,那云旗便也不足为惧了。
齐光打开窗户,对着那轮残月双手合十。
“四方神佛……”
他只说了四个字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父母求了半辈子,不也是下场凄凉,可见这神佛是无甚用处的。
他想了想,转身冲南方拜道:“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保佑临清无事,保佑太子无事,保佑瑶华……安康。保佑儿子能大仇的报,如你们所愿,青史留名,与日月齐光。”
第57章 途中。(二合一)
云层低垂,经历了半个月暴雨洗礼的山路分外湿滑。
押粮队伍的车轮碾压过湿润的泥土,车驾与马匹的蹄印在山路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一辆不起眼的车队跟在运粮队伍的最后面,车棚用青布盖着,与周遭的粮车无异。
付景明将青布掀起一条缝,却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山峦。他叹了口气,他将帘子放下,对正在赶车的顺宁轻声问道:“到临清还要多久?”
顺宁深吸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微笑。
他本来准备一路赶车到临清,但他在内书堂不但没学到溜须拍马,也没熟练扬鞭策马。所以也就是付景明累了才会让他上来驾一会车。
他一开始觉得能帮上忙总是好的,直到……太子殿下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问他一遍到哪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问他还有多久。
这个问话的频率,还不如殿下亲自驾车呢。
顺宁撇撇嘴,小声嘟囔道:“按现在的速度,在有个七八天就到了。”
“你……”付景明想催顺宁加快速度,但也知道物资这种东西越是多,速度越是快不起来。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闭目养神。
顺宁的车技还是太差了,等他休息会,就休息一会,他就下去驾车。
车厢里没了声音了,顺宁怕付景明着急,回头安慰车厢里自闭的人:“殿下稍安勿躁,林公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奴才已经让人盯着临清了,要是有事第一时间就会来报的……”
车从山道上疾驰而过,半晌,一个小兵从草丛中钻出来。他理了理自己的裤腰带,看着远处的车驾,犹豫了下,从树后面拉过马,向着车驾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冯侍中。”身着深蓝色圆领袍的小官从后面追上来,冲队伍最前面的领路的官员拱拱手,“我官职低,没有上过朝,更没见过圣上与太子。齐尚书常宣您到户部议事,想必您是见过太子殿下的。”
冯侍中对小官的恭维十分满意,他捋捋胡子,似在回味着什么:“那是自然。那次议事,太子殿下亲自到户部……”
“那就好。”小官打断冯侍中的絮絮叨叨,附到冯侍中耳边小声说道,“刚才有个士兵来报,说是……”
冯侍中脸色越变越难看,他向队伍尾端的方向看了眼。没有任何异常,他却没有放松下来,眉头皱的越发紧了:“此话当真?”
小官摇摇头:“那小兵只是觉得赶车的那人像是宫里的公公,又听那人称呼车里的人为殿下,才有些怀疑。但他也并没看见车里人,嗨,别说他了,便是卑职见了也认不出太子殿下,所以才来找大人,想着大人见多识广,必然是见过天子殿下的。”
押运粮草的车队不断从两人身边经过,逐渐能看到队尾了,冯侍中指了下队尾的车,和那小官确认:“那车是负责押运粮食的吗?”
小官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冯侍中心中一点点侥幸:“卑职派人清点了下,那辆车已经跟了一路了,但又确实不是咱们一队的,现在是……”
“不用。”冯侍中一眼不错的盯着那辆车,慎重的摇摇头,“先不过去,往那边多调些人,等安营修整时再做定夺。”
车队修整过后又继续向前,雨滴开始落下,连日的阴雨驱散了山谷中的热气
但冯侍中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将帽子取下,在脸边扇着风,无奈的叹了口气:“还真是太子殿下。”
他转头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官吩咐:“偷偷地,别惊动了人,将督粮的几位大人都叫过来。”
几位大人一听有紧急紧要的事,都不敢怠慢,很快便聚到了冯侍中身边。
“太子殿下……”
冯侍中将付景明跟过来的事情和几人说了,几人都束手无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担这个责任。
得罪太子能没有好下场,但若是任由太子这么跟着,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到前面的镇子歇下在做定夺吧。”户部新升上来的王主事见半天没人说话,不住做了这个出头鸟。
“是啊,是啊,这两天奔波劳顿,实在是够累的了。”
“对对对,等到了镇子上再想办法也不迟。”
其他人也跟着一同附和。冯侍中点点头,算是允了王主事的提议。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顺宁将行李从车上卸下来,交给等在一边的客栈小二,他把马牵到马厩,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不过早点休息也好,临清那边已经有一波物资送过去了,也不用太着急。”
付景明向院门看了眼,没有接话。
“我家大人是户部侍中冯缮,有事情请殿……阁下帮忙。”门口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战战兢兢的冲付景明拱拱手。
“户部侍中?我家公子与户部侍中没往来啊。”顺宁将马鞍放下,悄悄挡在了付景明身前。
“我家大人有请,至于是什么事情,我们这些人哪里说的清楚,还请小哥行个方便。”那小厮冲顺宁拱拱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走吧。”付景明摆摆手,没有继续难为他的意思。
他夜奔出京的事情,能瞒一时还能瞒一世吗
那些押粮官找上来也算是意料之中,看这小厮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知道他身份了,不然也不至于从进门到现在腿一直抖个不停。
见付景明往外走,顺宁赶忙将手上的东西扔下,一步不错的跟着付景明。
“你……”那小厮刚想阻拦就被顺宁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他瞬间哑了声,乖巧的在两人前面带路。
开玩笑,能这样贴身伺候太子殿下的人他可得罪不起,想必那几位大人也不会介意的。
小厮将两人引到驿站的一间客房,冲两人躬了躬身:“两位在此稍等片刻,我们大人马上就来。”
他慌慌张张的行了个礼,一个闪身就退了出去。
“咣当”一声,房门被关了个严严实实,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哎,你……”顺宁在门上拍了两下,门外没人回话,却只有小厮匆匆忙忙离开的脚步声。
付景明的视线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边的屏风上。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行了,别躲着了,都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在推脱谁先出去。
很快冯侍中便带着一群低着头的朝堂大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规规矩矩的跪在付景明身边,行礼问安。
看着这群瑟瑟发抖,却又胆大包天的做局将他请过来的人,付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都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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