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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人没一个动作的。
付景明心中也有些不快,既然这群人愿意跪,那就跪着吧。
他用手玩弄着鬓边垂落的头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孤贸然叨扰,劳烦各位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主事条件反射的接话,他身边跪着的人惊恐的看了他一眼,眼疾手快的将他的嘴捂住。
冯侍中向前跪爬两步,一个头磕在地上:“太子殿下心系百姓,臣等十分敬佩。但临清危险,还请殿下启程回京,臣等感激不尽。”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殿下身份尊崇,临清危险,殿下实在不应该以身犯险啊。”
“冯大人说的有理,还请殿下三思。”
“若是……便是将臣一家的性命都赔上,臣也担不起这个责任,还请殿下怜惜臣,早日回京。”
一群大臣叽里呱啦的,聒噪程度不亚于门口烤鸭店笼子里的鸭子。但烤鸭店的老板被吵烦了可以让鸭子脱了衣服洗个澡,围着钢管就是烧。付景明不行,这些官员再怎么聒噪,他也不能将人烤了,不但不能将人烤了,他还不能让人就这样跪着,得扶起来,好生安慰。
“冯大人快起来。”付景明伸手去扶。
冯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肯起来,他向上叩头,期期艾艾的哀求着:“还请殿下怜惜臣一家老小,早日回京吧。”
这便是逼宫了。
付景明向来讨厌被人威胁,他冲站在自己身后的顺宁挥挥手,自己则退到了一边。
这几人膝盖就像是长在地上一样,无论顺宁在怎么努力,始终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身。
付景明也没心情和这群人继续耗下去,他的向前两步,伸手拔出了其中一人的佩剑。
跪着的人吓得一激灵。
付景明的名声可不算好,脾气也差的很。他们将门反锁是为了等付景明那句同意回京的话,可不是为了断自己的生路。
“罢了,他们要跪就跪着吧。”付景明拿着剑在空中挥了挥,冲跪地上瑟瑟发抖的大臣拱拱手,“诸位大人,这临清孤是一定要去的。诸位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耽误了明天的路程。”
付景明转身走到门口,用剑从门缝伸出去,将挡在外面的门栓挑起来,大摇大摆的往外走去。
齐侍中面色铁青,跪在他身后的人也面面相觑。
王主事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还跪吗?”
“人都走了还跪什么?跪给老天爷看吗?”冯侍中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土。
后面的人也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跟在冯侍中身后。
“太子殿下不肯走可怎么办?”
“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冯侍中没好气的回头看了眼,发现问话的又是王主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算了,左右临清那边还没有出大乱子,再晚上两天也没关系,让军队压低速度,把这位爷给我伺候好了。”
付景明从梦中惊醒的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他“腾”是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打开窗对正在检查车驾的顺宁问道:“什么时辰了,该出发了吧?”
顺宁在衣服上擦擦手,紧跑两步来到窗边:“冯大人说今天天气不好,晚一个时辰再走。冯大人还让奴才不要叫您,让您多休息一会。”
付景明向天上望了眼。
天上的云层确实有些厚,但既没打雷,也没下雨,甚至比之前大多数时候都适合赶路,天气不好不过是这帮人拖延的借口。
“天气不好?孤看这天气好的很。”付景明敲敲窗框,对战战兢兢的顺宁吩咐道:“他们要是不走,孤就自己走。”
“殿下,这可使不得……”
“顺宁,你胆子越发大了,都开始做孤的主了。”
付景明自顾自的穿着衣服,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顺宁却吓得一激灵,冲房间行了个礼:“奴才这就去叫各位大人。”
运粮的队伍还是正常出发了,只是付景明的车被安排在了队伍最中间的位置,车边上的侍卫也比旁的车多了两倍都不止。
往日不是付景明亲自赶车,便是顺宁来赶车,但今天这项权利被专人接管了,两人被毕恭毕敬的请到了车厢中。不仅如此,车外时不时递进来食物和水,还有不知从哪找来的画册。
车队的速度被一压再压,若是有人看见了,定然不会觉得这是运粮队伍,而是那个大户人家出门旅行。
付景明敲敲窗框,车位立刻有人应声:“殿下,什么事?”
“这是正常运粮的速度吗?非要等到临清哀鸿遍野,易子而食你们才满意?传孤的口谕,全速向前,违令者斩。”
“殿下,这……”
付景明掀开帘子,冷冷的看了那士兵一眼。
那士兵感觉脖子有些发凉,冲付景明行个礼,催马往齐大人车驾所在的方向而去。
“殿下让全速前进,这……”王主事努力做出为难的样子,眼中却满是兴奋。
他早就看不惯冯侍中为了迁就太子把车速压成这个样子了。为了一个太子而置临清百姓的性命而不顾,这真的值得吗?
“你很高兴?”冯侍中白了王主事一眼,无视他的辩解,朗声吩咐,“传太子殿下口谕,全速前进。”
王主事一拍马,追上急不可耐逃离自己的冯侍中:“可若是太子殿下跟不上……”
“跟不上最好,他最好知难而退,明天就回京城去,免得我这样提心吊胆。”
一直到晚上安营的时候,付景明都稳稳着运粮队伍,甚至那专门派给他的马夫体力不支,他还将人替下来,自己赶了好一段路。
几个管事的官员愁眉苦脸的凑在大帐中,无措的看向冯侍中:“太子殿下居然跟下来了。”
冯侍中拿起茶杯喝了口,淡然自若:“没事,这才第一天,等之后……”
一个探马从门口闯进来,冲帐中的几位大人行过礼:“临清急报。”
冯侍中接过信件,快速浏览着,剩下几个官员也凑过来,动作慢的被挤到最外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猛拽身边人的袖子,急切的问道:“怎么样。”
“没什么太大的事,还在控制之中。”冯侍中将信件叠好,放到袖中,“不过殿下之前派过去的林公子感染了瘟疫,但也控制住了。我去和殿下说,也好让殿下安心。”
第58章 人造天灾。(二合一)
“冯侍中。”守在大帐前的士兵态度恭敬,却没有让步的意思,“临清有急报传来,殿下正在处理。大人若是没有急事的话,可去旁边的帐篷稍稍歇息。”
冯侍中往帐篷看了眼,只能看见亮着灯,里面的在说什么是一点也听不见。
看来殿下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这份功劳自己是分不到羹了。
他冲侍卫拱拱手,摇头轻笑道:“老朽过来就是想和太子殿下说临清的事情,殿下既然已经知道,那老朽便回去了。”
侍卫还礼,将冯侍中又往外送了两步:“冯大人慢走。”
大帐内。
跪在地上的探马铺垫了半天,说临清的灾情怎么控制的住,说殿下派去的那些人怎么用心,说临清的百姓怎么感谢殿下…
一直到付景明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感浅浅提了一句:“只是林公子不甚感染了瘟疫,不过也用药控制住了,应当是没有大碍。”
探马其实也不想铺垫这么多,但他的上司千叮万嘱的,说为了他脖子上的脑袋,这些废话必须得说。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下太子殿下的脸色,发现自己这几剂重药下去,殿下在听见林公子被感染后的脸色还是分外难看。
付景明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们都是死人吗?居然让一个病人进城抗瘟”
探马总觉得在付景明这话怪怪的,像是…在骂自己,他向上拱手:“殿下,临清的疫情能控制住都是林公子的功劳,但林公子既然进城,难免会被感染,况且林公子不过是……”
探马越说越觉得有理,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付景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顺宁见事不好,立刻开始赶人:“你先出去。”
探马不甘心的住了嘴,悄悄抬头看了眼,才发现付景的脸色黑的和锅底一样。他赶忙行了个礼,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大帐里又只剩下顺宁和付景明两个人,顺宁在付景明手边倒了茶,轻声细语的劝和着:“殿下息怒,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林公子的身子,让跟来的两位太医先去顺宁,给林公子看病才是。”
付景明拿着茶杯的手不住的颤抖,他勉强压下心中急躁,沉声吩咐道:“赶快去办。”
顺宁借机退了出去。
大帐中只剩下付景明,火烛噼啪作响。
看着跳动的烛火,他冷静下来,然后便被被愧疚和恐惧吞噬。
那些骂人的话何尝不是在埋怨自己。
林星火贸然前往临清是因为顺宁没将命令传出去,是因为粮食没有运出京城,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无能。
如果他能多做一手准备,如果他能早点发现下面的错乱,如果……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失误,林星火才会跑到疫区,才会感染疫病。林星火的身子本来就不好,那么精心的养着,也不过还剩半年的寿命,再这么一折腾,他的寿命还能剩下多少呢?
五个月?三个月?还是十几天?
顺宁掀帘子进来,小心翼翼的回道:“殿下,江太医和李太医已经往临清去了,顶多有个五天就能到临清。”
顺宁知道付景明心情不好,竭尽脑汁的安慰着:“殿下安心,林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传话的探马也说了,林公子的病症控制住了,只是长睡不醒而已,说不定等林公子醒过来,就病痛全无了呢。”
江太医,李太医,
这两人虽都是京中有名的圣手,但也都说过林星火药石无医的话。
这次的疫病来势汹汹,就算有林星火提前默出的单子,这两人也不一定有十全十的把握,况且……付景明还是有私心的。
他想要找将林星火完全治好,只是这么久过去了,江湖骗子见过不少,但有真本事的居然一个都没有。
付景明深吸一口气,不死心的问道:“顺宁,孤让你找的医师怎么样了。”
“一直在找呢。”这话付景明三个月内问了无数次,顺宁也答了无数次,“只是,找到的医师都对林公子的病症束手无策。”
若是平时,付景明可能只会吩咐一声“再去找”,可现在他却觉得挫败的很。
他治不了林星火的病,也救不了林星火的命,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如玉般的人儿越来越虚弱,离他越来越远。
他的地位与权势、手段与算计在这时都显得毫无用处。
桌案上的茶水变得寡淡无味,付景明在戒酒后第一次怀念那种沉沦的感觉。
他用手扶住额头,努力不去想那些林星火被感染的事情,但这念头就是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烦躁的问道:“有酒吗?”
顺宁心疼的看着付景明。
自从林公子来了之后,太子殿下露出这样表情是时候便越来越多了,以前他希望林公子能在王府多待一些时日,自己的活计也能轻松一些,可看着太子殿下这个样子,他突然又希望林公子能早些离开。
他的想法一直很单纯,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殿下好,想要殿下过得舒心。可这军中,除了军医用的药酒,哪还能找到酒啊。
顺宁有些为难的回道:“殿下,这是军中,恐怕……”是没有的。
付景明喝了口茶,只觉得味道苦涩异常,他将茶杯放下,定定的盯着跪在下面的人:“明天开始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七日内到达临清。”
顺宁扯扯嘴角,没有直接应声下去吩咐,轻声劝道:“临清疫情那么严重,殿下还要以身犯险吗若是为了临清的百姓,殿下亲自押运到城外,已是足够。”
付景明摇摇头,将茶杯拿起,又抿了一口:“都已经到城下了,也不差再进一步。”
“那不一样,殿下您……”
付景明不想再听顺宁继续啰嗦,他将水杯往桌上一摔,沉声吩咐道:“你下去吧。”
顺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看向付景明的眼神分外沉重。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退出房间。
付景明看着桌上的烛火,定定出神。
其实顺宁的意思他都明白,水灾旱灾年年有,瘟疫虽是少见但也遇到过。往年若是有这些事情,他作为太子,要做的也不过是在京城坐镇,调配物资、派遣官员,那些灾患不都也平平安安的过去了吗?
临清的这次灾情虽然严重,但有林星火的提前布置,却也没有发展到需要他亲自押运粮草的地步,更不用说他亲自进城救灾。
所以……
所以……
他种种的反常,都只是因为林星火。
如果他只是将林星火看做是棋子,看做是破局的关键,那之前的事也勉强说的通。可显然不是这样,他在得知林星火从京城跑出去时便已乱了阵脚,在听到临清瘟疫爆发时便不顾一切的夜奔出城。
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与冷静,忘却了自己接受的帝王教育与权衡之道。
即便是被那未知的力量所裹挟的这些年,他也不曾这样的急躁,生死关头也不及他听见林星火感染瘟疫时的半分慌张。
在得知林星火只有不到一年寿命的时候,他没有自乱阵脚。因为他知道,一年的时间还有很多,因为他觉得,一年的时间还有很长。
很多事情都还能改变,很多事情都还来的及。
可当时间急速缩水,所有的结果都尽在眼前,他又控制不住的开始慌张。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接受林星火可能会在一年后病逝的事实,也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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