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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整天的林师傅,几乎白忙活了。
林星火丧气的回到布政司府衙,付景明还在埋头处理公务。
付景明抬头往门口看了眼,见是林星火便指指不远处的椅子,重新扎回折子堆里:“临清的事很快就结束了,等到十月,天气也凉快了,应该就能够启程回京了。”
林星火将自己摔进凳子里,有气无力的嗯了声。
“怎么闷闷不乐的。”付景明看了椅子中的林星火一眼,见林星火有意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便猜到了大概,他将手边的奏折放下,拿起新的一本,状似无意的说道,“星火不用担心城里的留言,市井小民的胡乱歘测,孤不会放在心上的。”
林星火从椅子上弹起来,压抑的看着付景明:“你都知道了?”
“嗯”付景明点点头,声音中带着委屈,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你……”林星火指着窗外,刚想开骂就看到付景明可怜巴巴的眼神,他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心疼的走到付景明身边,拿起了桌上的墨条。
付景明像似乎真的被安慰到了,他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声音却控制不住的有些发颤:“意料之中罢了。”
“可是他们……”
付景明在林星火的手上拍了两下,认命一般的摇摇头:“让他们说去吧,至少他们还能说的出这样的话,至少他们还都活着。结果达到了,至于功劳……云旗……他想要便拿去吧。”
“赶快结束吧,这地方我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待了。”林星火抱起一堆奏折,放到旁边的桌上,又伸手去拿付景明桌上的笔。
“不用,我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付景明在林星火的手上拍了下,“星火要真是想帮忙,就帮我揉揉肩膀?”
林星火只是稍稍迟疑,便在付景明可怜巴巴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走到付景明身后,十分自然的将手搭在付景明肩膀上,一下下的捏着。
付景明依旧保持着批改奏折的动作,手上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是圣母,云旗慷他人之慨,这笔账他迟早要算的,只是现在的时机还有些不对罢了。
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林星火口中的助力,但作为对手,如果不是有天道的支持,那手段真是低级的还不够看。
至于如何破解天道……
付景明悄悄看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隐隐有了一点头绪,虽然不知道如何操作,但林星火一定是突破点。
一行人回到京城已是十一月了。
深秋与初冬的交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寒意,路边的树已尽数枯黄,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街边的茶馆里热气腾腾,茶客们围炉而坐,品茶谈天,。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星火身上披着付景明的狐裘,手里抱着白芷给他新添的手炉,看着街边的枯树,一点也没有觉得很冷。
他的退休假期充值已到账,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安宁。
临清的这次救灾,明眼人都能看出云旗投机取巧,付景明夜奔也惹人非议,只有林星火毫无污点。再加上在临清的这段时间,付景明有意为林星火造势,更是将那些是他的,不是他的的功劳,一股脑扣在了他的头上。
京城中的人都知道,但凭着这些功劳,皇上就必须得开恩,不说给林家众人官复原职,起码也能脱了奴籍。
林家的两个公子身上又都有功名,尤其是大公子,之前便是朝中要员,经此一难,虽不一定能回到之前位置,但也不容小觑。
贤王府的下人早早便得了消息,林星火的侧房已经被收拾出来了。
这种一回家就能往床上瘫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林星火瘫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自己怀里的兔子。
兔子的毛已经长出来了,手感上佳,最重要的是,他的过敏完全好了,就算兔子掉成蒲公英,他也不会咳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星火以为是付景明,兴高采烈的刚要去迎,就发现脚步声有些不对,他侧耳又听了下,失望的瘫回床上。
一听就是林正则。
林星火的脑袋刚刚挨上枕头,就又重新弹了起来。他动作麻利的将兔子放一下,从抽屉里抓了两把艾草扔进炭盆,然后躺回床上,将自己裹好,时不时的咳两声。
林正则刚推开门,便被屋里浓重的艾草味呛得差点厥过去。他捏着鼻子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见林星火哑着嗓子问道:“兄长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
林星火又咳了两声,他努力的坐起身,做出一副病弱且认真的样子。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林正则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个影子。
这影子看起来很倔强……脆弱中带着倔强。林正则本来也没什么大事,现在就更是说不出口了。
“临清的事……辛苦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你好好休息吧。”
林正则这话是真心的,毕竟林家如今的局势是林星火用命换来的,他这个做兄长的也没太帮上忙,自然心中有愧。
林星火随便的嗯了声,他突然想起兄长在陈姑娘手下做事,这两人还是他有意撮合的,现在林家的情况转好,兄长应的好事应该也近了吧。
吃瓜的动力可以战胜病痛,况且林星火本来就是在装病,他腾得坐起来,眼睛亮亮的:“兄长,你和陈姐姐……”
林正则向边上侧了下头,眼神有些闪躲:“你好好养病,不要瞎担心这些事。”
林星火看着兄长慌张闪出房间,甚至还在门槛上绊了下,忍不住轻笑一声。
林正则还有这样害羞的时候吗?
付景明回宫复命的第二天,圣旨便下来了,传旨的人点名要林星火去接旨,话里话外似乎还有让林星火进宫谢恩的意思。
白芷觉得自己公子相貌这样好,若是好好打扮一番,必然能得皇上亲眼,说不定还能封个虚职什么的。林星火却一点都不想去,他让小丫鬟在自己脸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粉,要的就是那种活不过明天的感觉。
宣旨的太监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但在看见林星火这个样子还能说什么呢,他轻咳一声,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高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英雄出于草莽,义举显于危难之间。朕闻临清之地,近日突遭水患,又逢疫情肆虐,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林星火不避艰险,奋力救灾,救死扶伤,其功甚伟,其德可彰。朕心甚慰,特旨嘉奖。”
“念及林家世代忠良,虽因故籍没为奴,然其子孙并未忘志,于国难当头之际,更显忠勇。即日起,赦免林家所有在籍子孙之奴籍身份,恢复其自由民之身,并赐林家以平民之礼相待,以彰其功,以励后来。”
“谢主隆恩。”林星火晃晃悠悠的接旨,颤颤巍巍的谢恩。
“林公子,圣上让您进宫谢恩。”太监将圣旨递到林星火手中,悄悄打量着面前的人。
圣上对着林公子十分看重,他本来还盘算着巴结下,若日后这人能平步青云也能拉自己一把,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看他这个样子,便是有圣上看重,也没命享这福气吧。
“公公稍等片刻,星火换身衣服便跟公公进宫。”林星火冲那太监拱拱手,缓缓的转过身,然后就当着一群人的面晕了过去。
贤王府一阵兵荒马乱,寻府医的寻府医,按人中的按人中。
“罢了罢了,洒家回宫复命去了,林公子还是好好休息吧。”看着地上的人,那太监觉得晦气,更怕林星火真就这样一病不起,牵连到他,一行人离开王府的背影算得上落荒而逃。
林星火被下人抬到后院,府医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你们先下去吧。”林星火睁开眼睛,冲一屋子人挥挥手。一群人瞬间成鸟兽散,房间里只剩下白芷和府医。
府医搭上林星火的脉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之前断言林星火活不过年底,现在看来果真是……没说中。
手下的脉搏强劲有力,与正常人无异,但林星火的脸色却实在是难看,白的和前来复仇的冤魂一样,以他多年的经验……是城南胭脂铺子卖不出的粉底色号,铺了三四层。
“先生,我们公子怎么样?”
府医诊出林星火没事,却又不敢说,毕竟刚才林星火可是当着天使的面晕了,现在他说林星火没事,倒霉的是谁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府医清清嗓子,含含糊糊的回道:“老夫医术浅薄,诊不出是何病症。”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府医的意思是林星火没事,白芷的理解是林星火就快不行了。他抹了把眼泪,有些哽咽:“怎么会这样,林先生不是说公子好了吗?”
府医在心中给白芷的理解竖个大拇指,悄悄退出了房间。
“我没事,就是想吃锅子了。”林星火安抚的摸摸白芷,借机提要求。
白芷已经伤心到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没注意到林星火提出的要求有多么离谱。他抹了把眼泪,转身便往前跑:“公子稍等等,我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
林星火冲白芷的背影喊道:“记得,要番茄的!”
第66章 新春(二合一)
下人将林星火晕过去的消息传到宫中。
付景明刚从养心殿出来的,他顾不得什么仪表,慌慌张张便往回赶。
一路快马加鞭,火光带闪电的赶到侧院,刚到门口便已经放下心来。
梅花的香气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番茄味,院子中还有气泡翻涌的咕咕声。
付景明轻笑一声,推门进了院子。
林星火正拿着筷子将一盘牛肉下进锅中,白芷手足无措的坐在一边,面前的盘子上堆满了煮熟的肉片。
见付景明进来,林星火手中的动作也没停,又往锅里拨进了几个鱼丸,热情的招呼道:“殿下回来了,锅子刚开,一起吃吧。”
“你好大的胆子。”付景明将斗篷扔给身后的顺宁,手在桌子上一拍。
白芷跟着桌上的盘子一起跳了起来,他正要请罪,就听林星火漫不经心的敷衍着:“啊对对对,好大的胆子,新鲜的大海胆,殿下来一个吗?”
白芷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的祖宗唉,殿下说的是这个吗?您快站起来,然后……
然后付景明就抢走了白芷的椅子,并将白芷的碗筷塞到他手里。
“也行?那个羊肉卷再下两个,还有那个蟹柳……”付景明毫不客气的点着菜,顺宁已经让人拿了两副新的碗筷过来,顺便吩咐小厨房再多准备些他爱吃的老豆腐。
白芷目瞪口呆的看着顺宁接过林星火下肉的筷子,动作麻利的煮肉,布菜,见缝插针的将自己点的东西放到自己盘子里,然后在林星火和付景明两人你侬我侬,相互推脱的时候风卷残云。
白芷默默的从边上搬过凳子,毫不客气的加入了这场战斗。
太子殿下?
白芷抬头看了眼正在和林星火抢丸子的付景明,继续埋头苦吃。
太子殿下哪有饿肚子可怕,干饭!
物质是守恒的。
桌上杯盘狼藉,几人酒足饭饱,食物没有消失,只是转化为了能量和众人脸上的笑容。林星火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准备回去继续咸鱼瘫。
“星火”付景明将人叫住。
他这次来是有正事的,趁着林星火心情还不错,现在说应该没问题的。
“林家……林家出事后,我将林家的宅子买了下来,林先生和林夫人的坟我也也一直有人看着。现在情况好了,林星火是若是愿意,我可以帮忙安排迁坟的事情。”
“谢殿下。”林星火深施一礼。
他这一礼是真心的,他虽然只借用了林星火这个壳子,但对林家人还是有感情的。他受了林家人三年的关爱,自然也希望林家人都有个好结果。
付景明将林星火扶起来,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分外心疼,条件反射的就去擦拭这泛红的眼角。
林星火低头躲开付景明的手,自己胡乱的拭去泪水,又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迁坟的事情自然有兄长处理,但祖宅……我还是想去看看的。”
付景明的视线在院中转了圈。
无论是让顺宁还是让白芷送林星火回去,他都不放心。但既然他回到京城 ,那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就又是他的了,他在侧院偷懒的这段时间,书房的奏折估计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了。
付景明扶着林星火的手逐渐收紧,声音中带上些祈求:“等晚时候,我同你一起吧。”
林星火想要立刻就闪现回林府,又怕真的看见林府的颓败样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也想要有个人陪,准确的说,他想要付景明陪他一起。
大半年的日子都熬过去了,这两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星火点头,却实在提不起精神,蔫蔫的回话:“多谢殿下。”
付景明将人送到屋里就要回书房去处理公务,他刚到门口又反了回来,看着已经将自己裹成粽子的人,咬咬牙,还是如实告知:“你妹妹那边情况……有些复杂。林家脱了奴籍,又立了功,云家立刻换了张嘴脸,去镇国寺迎了她几次,只是……她好像不愿。”
床上的粽子没什么反应,就在付景明要离开时,那粽子才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不想回就不回吧,实在不行就回家。”
林星火缓缓踏过林家那曾经辉煌无比的门槛,心中五味杂陈。
夕阳的余晖洒在褪色的青石板上,房顶被披上了一层金辉,却依旧难掩萧条。牌匾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去了,门楣空荡荡的,雕刻繁复的图案越发刺眼。
空荡荡的庭院中,少了欢声笑语,少了下人忙碌的身影,只剩下风穿过长廊时发出的低吟,和从枝头飘落的几片枯叶。
穿过一道道的门扉,林星火进入书房,这里曾是林首辅处理政务、会见宾客的地方,如今却显得格外冷清。
林星火推开房门,霉湿的气息夹杂着檀香扑鼻而来,屋内陈设依旧,摆件陈设上都有擦拭过的痕迹,只是长久无人居住,反衬的寂寞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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