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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景明跟在林星火身后,声音很轻:“我找人打扫过,府里的东西也没让人动,都保持原来的样子,一切如旧。”
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大事,自己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若有人随口安慰一句,便瞬间完败,泪如决堤。
林星火刚调整好的情绪瞬间溃坝,他控制不住的抱住付景明,哽咽道:“谢谢你,阿明,真的谢谢你。”
这是林星火第一次主动与付景明亲近,也是林星火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殿下。
付景明小心翼翼的将手搭在林星火的肩膀上,几次想要搂紧却都控制住了,一直等林星火调整好状态,他才有些忐忑的问道:“正则兄和我说要搬回来住,你……”
这话之前付景明就问过,可现在他却控制不住的想要再确定一遍。
上次问的时候,两人还在临清,没有故地重游,更没有触景生情,林星火可能还可以轻易的答应他留下贤王府,而现在…
“贤王府挺好的,挪来挪去的也是麻烦。”林星火手轻轻在窗棱上摩挲着,说话的声音很轻,“殿下如果介意的话……”
“不介意。”
付景明太激动了,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树上的鸟被惊得飞起来,带起一阵落叶。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林星火浅笑一声,俏皮的冲太子拱拱手:“那星火以后就要靠太子殿下养着了。”
付景明感觉脸上烧的厉害,他憨憨的点点头,林星火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林星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手从一件件的陈设上摩挲过去,带着些许怀念的喃喃自语:“父亲以前就在这里处理公务,家中的事又大多事哥哥在负责,我其实也没怎么进来过。”
书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几本安邦治国之道的书放在边角位置。
在一群褐色书皮的书中,那本青皮的《南阳先生诗集》显得尤为突兀。
林星火将诗集拿在手中随意的翻着:“南阳先生?我记得父亲最喜欢这个…”
一张纸从书册中掉出,林星火弯腰,将它捡起来,随便扫了眼上面的内容,骤然愣在原地。
这是林首辅那篇奏折的草稿,就是那篇写下“圣上年幼如何?为君贤能!”的奏折。
林星火感觉一阵恍惚。
为什么这张纸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多人找了那么久,花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最后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手稿。那个林正则乃至所有人都认为不存在的手稿,就这样明晃晃的放在书房桌上的诗集中。
“殿下。”林星火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将诗集举到付景明面前,“这本诗集是谁放在这里的。”
“诗集?”付景明疑惑的往桌上看了眼,见桌上都是治国一类的书,眉毛不由的皱起。
这书房他派人细细查过数遍,从没见过什么手稿,更没有什么诗集。林首辅是一个极端谨慎且正派的人,断然不会将这样的东西带进书房,更不必说在书房起草的东西夹在里面。他接过诗集翻了翻表情越发凝重:“你从哪找到的,这……”
天空中飘来几朵云,却是连夕阳的余晖都遮不住。
林星火将那张纸塞到付景明手中,轻轻摇了摇头
付景明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苦思冥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这两样东西的来源,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他放弃了这种无味的纠结,反正这个奇闻怪谈也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他将注意力放在那张手稿上,越看眼睛越亮,他将东西小心收好,声音中带着些许激动:“凭借这个东西,还有正则兄之前找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证据,林家就能翻案了,”
林星火敷衍的嗯了声,看着天边一闪而过的乌云,暗暗冷笑。
996说过,天道的力量所剩不多了,看来这临清疫情耗费它不少力量,那些针对他的小动作,终于支撑不住了。
林星火将窗户狠狠关上,对一脸担忧的付景明拱拱手:“这件事殿下就不用操心了,兄长都会处理好的。”
付景明嘴开合了两下,想要争取些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林家的事算是林正则的一块心病,他固然可以大包大揽,扶着林家青云直上。但若这样,林正则家主的位置坐不稳,林家也少不得被人非议。
罢了罢了,他让人暗中盯着也就是了。
从书房出来,林星火发现这天气多么的诡异,天上的云聚拢再分开,闪电凝成又消散,雷声听起来半死不活的,两道闪打下来,天直接彻底晴了。
林星火嗤笑一声,突然有种恶趣味,他冲付景明拱拱手:“殿下,我想去趟镇国寺,让攸宁知道这个喜讯。还有就是……”
他向天空看了眼,暗搓搓的比了个中指:“也拜一拜这个对我百般偏颇的天道。”
“公子,就是这了。”小和尚将林星火领到院门口,双手合十行了礼就离开了。
林攸宁清修的院子被换成了镇国寺最大的一间,院门气派的不逊于中等人家的主院。
开门的是一个粗壮的婆子,在问明林星火的身份和来意后,赶忙进去回禀了。
林星火视线在院子中扫过,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出现在寺庙中有些违和。
别人院子侍候的都是姑子,至少也是跟着自己主子带发修行的丫鬟。林攸宁这倒是不同,丫鬟婆子穿的花花绿绿的,布置陈设更是应有尽有,哪里就和清净两个字挂的上钩。
丫鬟恭恭敬敬的将林星火迎进正房,这里倒还像是人清修的地方,只是与林星火之前见过的那间屋子还是要好太多了。
林攸宁还是一身素衣,头发用簪子挽着,跪在佛像前念叨着什么。她头也不回的对小丫鬟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把门关上。”
“是,夫人。”
丫鬟退出去,顺便将门关上。林星火把林攸宁从软垫上扶起来,看着林攸宁一脸淡然的表情分外心疼:“你……”
林攸宁抬手制止林星火后面的话,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动作娴熟的泡着:“这是云家新送来的蒙顶甘露,说是只取茶树顶端的那一小片叶子,十几亩的茶园也就产了这么一小点,哥哥尝尝。”
林攸宁将茶推到林星火面前,自己却拿起桌上的一颗果脯。
“确实不错。”林星火轻抿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在口中流转,便是他这四年喝过不少茶,也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的。他将杯中的茶水饮尽,才想起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将茶杯放下,开始说正事:“如今林家……”
“家里平反是好事,哥哥辛苦了。”林攸宁又给林星火将茶水倒满,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连续被打断施法的林星火有些恼火,他将茶杯放下,刚要强行施法,便见林攸宁指了指窗外。
林星火瞬间反应过来,这虽是镇国寺,但这满园的丫鬟婆子都是云家的人,有些话是不方便说。
林攸宁带着林星火往里走,一直到那供着林父林母牌位的暗房,才示意林星火可以开口。
林星火言辞恳切的劝道:“我是想劝你,那云旗不是良人。当年让你嫁到云家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家里情况好了,妹妹还是尽快与那无情无义之人和离,回家才是。”
“林家本就与云家不和,如今局势不稳,也不急于一时,再说……”林攸宁摇摇头,苦笑一声,“有我这层关系在,云家也不好与林家撕破脸面,兄长那边也方便些。”
林攸宁亲疏分明,他跟林正则关系没有林星火亲近,故而都是称兄长的。
林星火冲父母的排外摆了摆,看着窗外来回穿梭的人影,低声问道:“云旗来过吗?”
“林家败的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示威似的带着些莺莺燕燕。从临清安排了这些,人就来过一次,只是……”林攸宁冷笑一声,像是谈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眼中满是厌恶,“我无意中见他背上多了个红斑,不知道在哪染的脏病。他喜欢玩就玩,但这云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的。”
林星火感觉心被狠狠揪住,但林攸宁也是个有主意的,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林星火叹了口气,喃喃道:“辛苦你了。”
林攸宁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哥哥这是哪里话,我还等着局势稳定了,哥哥接我回家。”
“好。”
林星火从镇国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贤王府的车就在门口就在门口等着,林星火上了车,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
繁杂的情绪逐渐褪去,思路逐渐清晰,他这时才自嘲的的发现,他才躺平了两天,又给自己找了活。
林星火自嘲的勾勾唇,娴熟的自我安慰。
没事,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很快就能躺平了。
第67章 一切向好?(二合一)
林家平反的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没有击鼓鸣冤,也没有叩阍上书,大理寺很痛快的将证据接手,郑重的表示会严查此事。
林首辅本就门生颇多,当年林家出事,上书请愿申冤的本就不在少数。只不过林家倒的太快,罪名过重,很多人怕受牵连,便做鸟兽散。
如今旧案新翻,林正则又拿出这样决定性的证据,这群人自然又重新聚了回来,请愿申冤的比当年只多不少。
平反后就是追封,悼文,恢复林家子弟的功名和官职。
按惯例,林家子弟应该为父母守孝三年,但皇帝不许,执意夺情,连下三道诏书要求林正则早早回来任职。林正则之前是在兵部任职,恰逢兵部侍郎丁忧回家,他便顶了这个缺口。
如此,林家虽不如林首辅在时鼎盛,却也风头无两。
只要等林家站稳脚跟,就可以将林攸宁接回来了。
林星火也乐的清闲。他接圣旨后晕过去的事情弄得满城皆知,他借机称病,窝在贤王府不肯出来。
林正则之前在忙林家的事情,对林星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付景明也愿意养着,一时相安无事。但等一切恢复正轨后,林正则既看不惯林星火“以色侍人”的样子,又听不得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便准备将小弟接回来。
林星火不肯主动回来,林正则就只能硬着头皮去贤王府请,一个月登门拜访三次。
看门的小厮从讶异到逐渐麻木,十分娴熟的将人引到侧院的主殿,等付景明回来再做定夺。
“林大人稍等等,殿下很快就回来了。”小厮将茶放到桌上,悄悄打量着林正则。
林正则的外貌没有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质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今的林正则早已脱去那身粗布制的下人衣衫,换了一袭绛红色的精致官服,衣袍上云水繁复精美,腰间玉带镶嵌美玉,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下人行过礼,匆匆退了下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得亏他老实本分,林正则落魄那段日子,他虽没有帮到什么,却也没有刻意为难,不然现在还有好日子过?不过……
下人不甘心的往屋里看了眼,懊恼的一拍头。
常言道:锦上添花无人问,雪中送炭情谊深。他当年怎么就没有一双慧眼,和林正则打好关系,若是他当时稍稍帮衬一点,说不定现在都已经脱了奴籍,在林正则手下谋个一官半职。
眼下不就有个例子,林家两兄弟在贤王府的时候,陈姑娘帮了两人许多。林家一平反,林正则便帮陈姑娘脱了奴籍,说是要纳她为妾。只是陈姑娘不愿为妾,这才和王府签了合同,继续在府上做活。
对于陈姑娘这样不识好歹的决定,他是理解不了,但不妨碍他想办法去巴结林正则。
林正则三天两头的往府上跑,不就是为了接自己的弟弟回去嘛。殿下确实说了不让用此事去烦扰林公子,但若是林公子自己要来,那就怪不得他了,得想个办法。
那下人看着一群小太监将山一样的公文搬到书房,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这府上谁不知道林公子心疼殿下,将这小山一样的公务和他一提,再无意透露他兄长来寻他数次,都是殿下帮忙应付的,林公子必然亲自会因心疼殿下亲自招待他这位兄长。
这样林正则也能记得他个好,也不算违背殿下的命令。
完美!
林星火果然如他所料,沉吟半晌后叹了口气,披着衣服从后院来到正房。
“林大人。”那下人一脸讪笑,“我将林公子给您请来了,两位慢聊。”
“嗯”林正则端起茶杯喝了口,挥手让那人下去。
那人有些不甘的朝林正则的方向看了眼,磨磨唧唧的退出了房间。
这算是白忙活了,别说讨好了,林正则恐怕连他的正脸都没看到。
呸,真是晦气。
林星火咳嗽两声,晃晃悠悠的坐到林正则对面,说话的声音带着些夸张的颤抖和虚弱:“兄长找殿下有什么事,可以先同我说,我再转达给殿下,也是一样的。”
林正则轻哼一声,冲林星火拱拱手:“麻烦林公子和殿下说说,放我那不不省心的弟弟回家。”
林星火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这林正则没什么正事,这一开口又是要催他回去。
他才不要回去呢,贤王府多好啊,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他超喜欢这里的。
回去干什么?等着被林正则鸡娃吗?读完《四书》读《五经》,然后再看《资治通鉴》?想想就头疼。
这与咸鱼摆烂的主旨纲要不符,驳回!
拒绝的话在林星火嘴边打了个转,换成了更柔和,更有效的公式化回应。他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知道了,林大人回去等消息吧。”
林正则平时没少这样怼人,现在自己被这样对待,火气“腾”的一下就起来了。
仅存的一点理智在他确定屋内只有他和林星火两个人之后,彻底断掉了,他将杯子往桌上一摔:“林星火,林家又不是没有你住的地方,你赖在东宫干什么?”
对于林正则的这番话,林星火完全免疫,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我病了,府医说不易挪动,还要在贤王府修养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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