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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月华,子时的华山,终于渐渐静了。
屋子里各处都歇下了,林长萍酒醉,他没有去那间布置华丽的喜房,只顺着悬月阁的长廊摇摇晃晃地走着。明明冬夜的晚上变得极冷,但是酒的后劲让他如火烧似的扯开着喜服衣襟,也不知寻到什么歇脚处,他跌坐下来,靠着廊柱,眼皮渐渐沉重。
思绪浑浑噩噩,他仿佛回到了小竹林时深夜头疼的感觉,不依靠错神水就无法入眠的痛楚又钻了回来。林长萍闭着眼睛,眉心紧皱,却抵抗不住强烈的倦意,无法让自己从半梦半醒中挣扎出来。
错觉中,唇上拂过一片暖意,似有冰凉的软物贴上林长萍发烫的肌肤,让他忍不住循着触感微微上仰。一个吻,无所避让地落进他嘴里,唇舌一经交缠就将什么东西在极寒中瞬间点燃。林长萍犹在梦中,他感觉这熟悉的,要把他揉碎进骨血里的情欲笼住了他,那个勾缠着不肯放开退去的吻,让他不由得缠绵回应。凛冽的空气里是他们交换着的热烫的吐息,被解开的衣襟凌乱地绞住了那双要往里探入的手。
吻他的人贪婪地低语道:“和你洞房花烛的人,只能是我。”
这不是梦!林长萍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视线里,司徒绛的半张脸喷溅着血污,他隐在长廊的阴影中,浸满贪欲的眸子里锁着林长萍的轮廓。司徒绛舔了舔嘴角,还在品尝刚才那个吻的余味,这张会说无数冷漠无情话的嘴,吃起来依旧诚实又诱惑。“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穿这一身红,我多想亲着你,亲手把它们扒下来……”
林长萍却盯着司徒绛夜幕里衣物的深色,这铁锈味,分明这一片,全部都是喷涌的鲜血。
“这血是谁的……!”
“是我的,你会心疼吗?”
“你伤了谁?刘姑娘吗!”
“刘姑娘?”司徒绛慢慢地说道,“不是你夫人吗,纯钧长老刚拜过堂,怎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娘子?”
“你把她怎么样了!”
“呵,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司徒绛笑得奇诡,林长萍心头一阵惊惧,他怎么会愚蠢到以为司徒绛会善罢甘休,居然放任刘菱兰一个人在新房……!林长萍推开他,转身就往喜房赶去,忧虑不断从内心深处弥漫,远远地,看到华山西边的夜空,居然隐隐冒着火光。
那是厢房所在!大部分在华山暂歇的宾客,都是在那里安置休憩!
“姑爷!”另一边,刘家乳母从院子里行色匆匆地踉跄奔来,“小姐从方才就偶感腹痛,现如今下身竟有了血点子,这可如何是好!”
刘菱兰离生产还有一个多月,这个时候胎有异象十分危险。眼见西边的火越烧越旺,林长萍两边都顾之不及,所幸徐折缨今夜守在悬月阁,察觉异动也正赶出来,林长萍忙命他去追霄殿报信,纠集弟子去厢房灭火。徐折缨速领命离去,林长萍则转向另一头,匆匆打开喜房的门,只见刘菱兰半站半坐地斜倚在床榻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帐,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夫君……林大侠,我,我好害怕……”
林长萍忙上前扶住她,万幸刘菱兰身上并无外伤:“别怕,没事,没事的。”
“孩子不会出事吧……!”
“不会,我即刻去请医。”
“别走!你别走!”刘菱兰松开床帐,牢牢抱住林长萍的手臂,“我害怕……我怕之前泰岳那个人!你别走……!”
防司徒绛下毒手,林长萍没有让那杯酒靠近过刘菱兰,但是刘菱兰一直胎相稳健,若无意外,又怎么会无故如此。一阵针扎似的剧痛忽然麻痹了隆起的腹部,刘菱兰惊慌地急喘一声,下身蓦得一股暖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裤腿里流了下来。
刘家乳母吓得手抖:“小姐!血,血啊!”
鲜红的血滴在地上,刘菱兰心头一阵大悲,她千辛万苦守护的生命还在她腹中搅动痛楚,只有一个月了,明明只有一个月了啊!刘菱兰痛得向后仰去,林长萍急忙搀住她,把她扶到床榻上,刘家乳母慌道:“姑爷,眼下只能让小姐硬生了!”
“可,日子还未到啊……!”
“顾不得了,这样下去,小姐命也得搭上啊……!我老婆子懂点生产之术,姑爷你快去请大夫!”
“好……好!”
林长萍慌乱地踏出房门,只见院子里,一轮孤月把一个人照得阴恻危险,他手上拿着一柄锋利长剑,雪亮的剑刃反光,透着嗜血而悚然的气息。司徒绛半边血污的脸狰狞而疯狂,他噙着笑,遥遥地看着林长萍,像一个夺魂的幽灵。
“长萍,新婚贺礼如何。”
第六十三章
泛着火光的夜空中,飘荡着刘菱兰痛苦的呻吟声,这悲鸣仿佛让司徒医仙颇满意,令他眯着眼睛畅快地轻吁了一口气。林长萍怒不可遏:“你到底下了什么毒,把解药拿出来!”
“真是冤枉,林大侠将夫人护得严严实实,苍蝇都近不了她的身,本医如何能下毒?”
“你怨恨我,就冲我来,为何要牵连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司徒绛大笑,忽而厉声喊道,“她真的无辜吗!她想抢走你,霸占你,想让你明媒正娶迎她入门,做她腹中孩儿的亲生父亲,她谈何无辜!这里每一个来恭贺纯钧长老的人都不无辜!都该死!都该被千刀万剐下地狱!到了阴曹地府他们就该知道,来赴这场婚宴,究竟无不无辜!”
“你……!这场大火会夺去多少人的性命,你真的知道吗?生命之重,是用报复之心可以任意践踏的吗?你为何不直接来杀我,是我要娶妻,是我邀请的武林同盟,千刀万剐你让我林长萍来挨!我不自量力,非要来长安求医,万般因我而起,皆我罪孽,你杀了我吧!”
烈酒的刺激让情绪被无限放大,林长萍深埋着积压着的痛苦折磨立时倾闸而出。他如何能好好成这场婚,在与司徒绛强作镇定的周旋中,他已经如死过一遍的空壳子。如今刘菱兰与她的孩子,还有那些赴宴的无辜宾客,都因为他林长萍要被白白牺牲掉性命,司徒绛在诛他的心,在让他生不如死,在痛彻心扉地报复他。
“如果可以狠下心杀你,你以为我不想吗?”司徒绛凄然一笑,“杀了你就可以断舍离的话,那我便杀你千遍万遍!我说过,你让我走,就不要后悔,我让他们统统给那个贱女人陪葬!”
剑光一瞬,左边的肩袖处传来一记干脆利落的衣帛割裂声,泛着清辉的纯钧剑被司徒绛的利剑险险抵制,但是那肩头的破败衣料还是让司徒医仙青筋怒跳。残影飞旋,纯钧宝剑在林长萍手中像机敏的鹰隼一般凌厉霸道,他灵活的身法更为剑意助势,司徒绛避让中把袖中针匣打开机关,银针红线立刻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蹿跃着扑向林长萍。
利剑破红云,清脆急促的兵器碰撞声如骤雨、如雷电,数根红线瞬间缠住林长萍的手脚,又转眼被他流水一般自如的剑步挣脱开。他是世间一柄极致的名剑,司徒绛曾深深赞叹过,但是此时此刻他们二人兵戎相向,这把名剑却成了最难缠棘手的敌人。
激斗了数十回合,即使是面对醉酒虚浮的林长萍,司徒绛的劣势还是越来越明显。一个俯冲偷袭,司徒医仙左手成爪,另一边手腕虚晃剑尖,遂作出假意的空隙。林长萍今夜喝了很多酒,人已半醉,更兼钻心的头疼,被司徒绛一直言语相激,留存不了多少冷静与理智。司徒医仙极狡猾地将破绽不动声色地露出,林长萍便点地刺剑迎上,电光火石间,一条红线无声无息地从眼前滑出,蛇一样直绞住林长萍执剑的手臂用力攀缠,司徒绛则飞速拿左手擒住林长萍的手腕,真气逆回,霎时开始疯狂地吸取对方体内精纯的内力。
当啷一声,纯钧剑被迫落到地上。林长萍在强力的抽取中嘴角渗出血丝,大盛的气流中,他听到司徒绛嘶哑地喊道:“你跟我走啊——!”
走?去哪,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长安,还是只有他和方晏两人的飞鸾宫。
林长萍咬牙,他用意志与司徒绛的禀赋角力对抗,一字一句地吐出:“交,出,解,药!”
再一次地,林长萍拒绝了他。无论司徒绛说多少次,无论在什么样的推力下,林长萍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从小竹林,到不神谷,现如今华山数百条性命面前,他都是一样,即使答应了,亦会反悔。
——林长萍,和我司徒绛在一起,真的这么痛苦吗,那小竹林里你又是如何忍受的?难道就像你说的,是为了报恩,恩还了,就结束了……
司徒绛内息难稳,他手下的力道趋重,林长萍抵受不住,突然猛地咳了一口血出来。几乎是本能驱使,司徒绛迅速收回了手,他被那血刺痛了眼眸,同一时间,林长萍拿回剑抬手一掌,对面人被内力击出去好几十步远,司徒绛半蹲下身,肺腑里一阵翻腾,手臂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去,口中一股腥甜。
“……我和你,究竟谁比较狠?”司徒绛自嘲地吐了一口血沫子,即使他杀千人万人,可是眼前这个,无论如何他都下不去手。
林长萍心口一痛,险要上前,他好不容易忍耐住自己,双手握得都要将指尖嵌入进皮肉里。
“啊——!”房内传来一声厉喊,接着是什么器皿打翻在地,砸落地上后不停发出震颤的嗡鸣。
赶进屋一看,是盛着血水的脸盆被打翻了,整张床榻,都被刺目的鲜血染红,刘家乳母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似婴孩一样的物什,双腿如抖筛一样地看着林长萍。刘菱兰急喘着,巨大的疼痛过去了一阵,如今小腹缓和不少,只余可以忍受的隐痛还在侵蚀她的躯体。血还在流,她已无多余知觉去感知,只模糊看到林长萍,嘴角扯出一丝笑:“夫君……孩子……如何了……”
刘家乳母冲着林长萍摇了摇头。
其实不消明说,林长萍也意识到,这孩子没有活下来,他不会挥舞手脚,亦不会像别的婴孩一样放声啼哭,他的身上青紫着,一动不动地被刘家乳母抱在怀里。
“夫君……?”刘菱兰的嘴唇已经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林长萍靠近她,那个没有呼吸的婴孩近距离地落在他眼前,他竟这么小,如同一只瘦弱的小猫一样,似乎一个手掌就可以托住。林长萍的眼睛热了:“孩子……很好,他正睡着呢。”
“是吗……太好了……”刘菱兰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彻底放下心来。
“夫君……我估计是……活不成了,只要……孩子好,我便死而无憾了……你我成婚,是我逼你……菱兰该万死报你恩情……谢谢你……”
刘菱兰气若游丝,她全然安心的表情让林长萍悲戚难抑:“孩子……还在等你康健起来,快别说这些傻话了。”
她摇了摇头,艰难道:“再不说……便没机会了……韦必朝……我真恨啊……!他奸污了我,再三折磨我……戾天门前,我欠你……追霄殿中,我亦欠你……其实,毒杀我父亲的人,是沈公子对不对……?你早知道了吧,一直不告诉我,怕我伤心难过……”
刘菱兰轻轻伸出手,手指冰凉地触到林长萍的掌心。
“夫君,武林大会……我缠着你与我比武,父亲责骂我,你替我说话……若是能一直如此,该多好啊……”
那个芜安城中,尚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刘府小姐,林长萍忆起往昔,心头悲伤不止。刘菱兰的人生从失去父亲开始,就陷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潭,她受辱、装疯,承受了非人的生产痛苦,最终还是失去了珍爱的孩子……林长萍回握住刘菱兰的手,手背上砸下了两滴滚烫的泪。
血肉模糊一声响,一柄雪亮长剑穿过刘菱兰的手臂,横插进她那已经如落叶一般消残的躯体里。掌心里的这只手再也没有力气,被血、泪、汗黏满脸颊的刘菱兰,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司徒绛伸手一吸,这柄剑就颤抖着被抽了回去,喷涌的血溅了林长萍满脸,那些温热的液体瞬间滴满了他的眼睫。
“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下毒的么。”
“不如问问这位奶妈子?”
刘家乳母闻言立刻吓得跪倒,她已经被眼前景象威慑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直以头抢地:“姑爷饶命!老婆子被猪油蒙了心才……我若不是因为家中儿子豪赌,断不敢加害小姐啊!”
司徒绛声音冰凉。“黄金万两,换命一双,我更亏些。”
剑气如疾风,九天游龙之气霎时席卷而来,缠着喜绸的房门被瞬间冲破。司徒绛虽早有准备,却依然低估了林长萍的成名绝技,他被冲撞到廊柱上,鲜血吐了满身,紧接着眼前一阵白光,他被一道冰冷的外力死死钉在柱子上不能动弹。
纯钧剑,毫无声息地插在他胸口里,司徒绛含着血,发不了声。
林长萍,原来真的会杀他。
夜幕中,看不分明林长萍的表情,但是他握剑的手却如此坚定,手背上,淡淡的烧痕攀附着,因为用力而凸起的指节,将烧痕扭曲地撑开。司徒绛的喉咙模糊了一下,脑海里,没由来地想起很久以前,林长萍在天没亮的时候网来一箩筐活虾,司徒绛握着他这双冻得紫红的手亲了一口,林长萍笑了,他对他说,明天还想吃什么,司徒。
司徒绛没有说的出口一句话,他觉得心口很痛,是剑伤让他这么痛的吧。司徒医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再去碰一碰那道手背上的烧痕,他的手艰难地举到半空,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默然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长萍浑身都在颤抖。
他抽出剑,双手环抱住司徒绛的身体,把脸埋到了他颈项里,那一头漆黑柔软的发中。
“在哪儿!那个邪医在哪儿!”
院子里,徐折缨血红着双眼提剑冲了进来。他看到了一地的血,满园子的破败,还有那个他恨不得手刃的仇敌,居然被林长萍紧紧地抱在怀中。
“前辈……这个邪医,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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