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我求你……”
刘菱兰的眼睛已经都被血糊满了,许多黑色的斑斑点点布满了她的视线所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以为,林长萍不会再妥协了,那青色的衣衫终于落在她眼前,刘菱兰笑了。
她听到了想要的回答。
——我答应你。
第六十一章
华山即将有喜事。
喜帖一发,这几日,江湖门派茶余饭后都少不了谈论华山这一桩百转千回的风流韵事。刚刚撇去污名的纯钧长老林长萍,宁可顶撞华山掌门都不愿娶青梅竹马为妻,原因无它,竟是早已与前武林盟主之女暗度陈仓,还珠胎暗结。这刘菱兰与林长萍的纠葛,更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论不完,曾经的“杀父仇人”成如意郎君,话本子都没得敢这么写。这两位名门之女,对林长萍死心塌地,一个心如死灰放言再也不嫁,被李震山关了禁闭,一个甘受众人冷眼无名无分地白白大了肚子,为了高洁的纯钧长老不被逼婚才哭诉出实情,真叫人咋舌感叹。
也是,那林长萍天生长着一张祸害脸孔,他如今要娶妻了,不知又有多少门派的女弟子要失神憔悴。
一边武林谈笑议论,一边华山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事宜。刘菱兰虽已成孤女,但刘正旗家产仍在,虽因变故大半被各处亲戚、家仆趁乱裹挟了去,但田产地契还收着,另有一箱金银绫罗做嫁妆,尚且算体面。李震山做主帮林长萍置了聘礼,用了些自己的私产,更被武林叹处事大公无私,体恤下情。其实因上次华山救援不神谷受困同盟之故,下一任盟主之选,华山的呼声很高,如今林长萍因逸闻降了名望,李震山的盟主之位,也基本十拿九稳了。年轻人心浮气躁,到底比不得老派掌权者恩威并重,善驭臣下,谁人能说不高明呢。
泰岳也不例外地接到了华山的喜帖。卢岱在座椅上打开着这红封书笺,指腹在林长萍的名字上轻轻摩挲,最后笑了:“长萍,你怎么还这么糊涂……”
方晏疑惑,问道:“师父言下何意?”
卢岱没回答,整个泰岳,唯有他是最了解林长萍的人。他走到窗户前往外望去,远处的藏书阁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彻夜翻阅剑谱了。
“司徒先生,从洛阳回来了吗?”
“……”方晏低下头,“应该快了吧。”
“把请柬拿去给先生一览。”
一个多月的时间,悬月阁已处处皆是喜色。门口挂起两个高高的红灯笼,林木上都装点上了绸带,喜房也布置一新,给新人制作的喜服也在正午刚刚送来。即使眼前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悬月阁的喜事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林长萍还是恍恍惚惚,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一般。
何文仁来了几次,每每见到林长萍的模样,都欲言又止,长吁短叹,最终摇着头走了。徐折缨也如失了魂似的,终日在剑坪练剑,去山道练脚力,好几次夜宿在寒冷的野外,已经很久没踏进那个满目喜红的园子了。
这么做是对的吗?林长萍看着刘菱兰衲好一双精致的虎头鞋,有些羞赧地展示给他看,她手指戴着顶针,还是免不了留了许多针眼在手上。林长萍叹了口气,他的心在告诉自己,这是件错误的事情,可事实已经覆水难收。
十一月初十,是黄道吉日,黄历上写,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这是华山纯钧长老的大喜之日。
因来客众多,山脚下的客栈都被华山包了,但凡是来参加婚宴的,凭请柬都可入华山的帐。待陆陆续续的门派到齐,也到了正日子,无数贺礼被井然有序地抬上山,山道上,慢慢蜿蜒出一列赴宴的队伍。冷冽的风在半山腰吹灌,然而老天爷却颇给面子,在阴了数天之后,今日倒开了雾蒙蒙的太阳,算是给喜事添色。
华山正阳门前吹吹打打,高阶弟子何文仁、何景孝二人在正阳门迎接宾客。送来的贺礼皆登记在册后运去库房,人群鱼贯而入,山顶不断盘旋着的“恭喜”“恭喜”与丝竹乐器声交织在一起,被山风吹去了远方。
何文仁堆了一清早的笑脸,脸部肌肉有些僵,他转了转脖子,看到人群里好像掠过一个略微熟悉的脸孔。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何文仁再定神去寻,来往的人太多了,没再看到那张一闪而过的人脸。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他转头问道:“纯钧长老现在在哪,我去找找他。”
何景孝吐了一口热气,在空气中具化成水雾:“长萍的大日子一堆事呢,今日你怎还想偷懒溜走!好好待着,少动闲散的歪脑筋。”
何文仁冲何景孝假意挥了挥拳头,不由气结。又是一个门派道贺,两人忙笑脸迎上,寒暄起来。
悬月阁里,几个手艺人帮林长萍打好绦绳的结,那是一块文白色的双鸟双鱼的环形玉佩,祝喻着新人鹣鲽情深,白首不渝。每戴好一个寓意美满的饰品,那清脆碰撞的声音如在轻诉愿语,期期艾艾,好不缠绵。一套繁琐喜服,被有条不紊地服侍妥帖,待穿戴停当,林长萍让他们都退了出去,他不习惯这身上华服,也不习惯这满身繁复环佩,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举目的艳红刺痛着他的眸子,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空虚和无力。
今日,他要给一个人相守一生的许诺,林长萍,你担得起吗。
即使是一出假戏,可是自己,真的担得起吗。
林长萍的手心松了紧,紧了松。他拷问着自己,心头一片枯萎的死寂。
房间的门推开了,吱呀一声并不响,却因为林长萍的发怔,而显得蓦然突兀。料想是接亲的队伍快到了,他收敛心神,只凭本能地站起身。
眼皮一跳。
来人穿着泰岳派普通弟子的道服,容色灰白,唇上一圈浅青色的胡髭没有打理,他梳着规矩的发髻,清简衣装掩去了大半锋芒,可是那左眼下的红痣依旧妖异而蛊惑,把他身上仿若无害又模糊的伪装无意揭露了几分危险。
是司徒绛。
那个人走进屋内,慢慢扫视着林长萍,从头到脚,把他看得好像要把此情此景刻画进脑海里,末了他展颜:
“恭喜纯钧长老。”
声音是颤抖的,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压抑又克制。
林长萍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什么都反应不了,什么举动都做不出来,他看着这个乔装进来的男人,希望这是一个幻觉,又希望他不是。
“很惊讶吗,看到我,心虚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司徒绛红着眼睛,眼底阴郁地泛着一层青色。他忘不了看到那红色喜帖上林长萍三个字时内心的滋味,好像把他的心给翻烂了,咀嚼了一遍,还顺嘴吐了出来。
司徒绛凝视着眼前这个盛装胜火的男人,那个人乌鬓云领,被一身精致颜色裹束得俊逸惹眼。林长萍本就偏白的皮肤在红衣的映衬下愈发似初春的雪一般,可是那一双如墨眉眼又把秀气压下几分,显得丰神俊朗。这样一个春风得意、被打扮得俊美无匹的新郎官,现做出什么失魂落魄的模样,虚伪得叫他心烦意乱。
林长萍过了好久才让自己能开口:“你怎么会来。”
“没有受到你的邀请,我不得来?你在怕什么,难道怕我出现了,纯钧长老这婚便不敢成了?”
司徒绛的话正中林长萍的心事,他在看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居然真的产生了动摇。林长萍下意识攥紧手心,忽然听到对面人冷冷地问他。
“你告诉我,刘菱兰那个贱女人肚子里的杂种,有几个月了?”
森寒的语调,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嚼着那个未出世婴孩的血肉一般。林长萍终于回到了现实,他对司徒绛的警惕随着理智的复苏渐渐升起。是啊,他怎么能够忘记,司徒医仙是一个多么睚眦必报的凶狠性子,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先生既然来了,是客,华山会以礼相待。但是若危及……”
他尽量使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退缩,然而那几个词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林长萍仍是无法说出口。见他语塞,司徒绛死死盯着他,身体慢慢逼近,像一条翻着蛇信的毒蛇。
“危及谁啊?”
那轻飘飘,冷森森的语调里,充满了对林长萍的蔑视。他仿佛在说,你连说都说不出口,如何信誓旦旦要成婚。简直笑话。
林长萍一咬牙:“若危及……我夫人和孩子,恕我不能容忍。”
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再戴着一张克制的面具,而是撕开了碾成碎片,露出里面狠厉扭曲的内里来。
“什么夫人,什么孩子!”
“你如果可以生孩子,我司徒绛的儿子都一箩筐了!你睡她能睡得爽吗,有和我睡得爽吗?还能睡出孩子来?你在骗三岁小孩子吗!”
“说啊!那贱种几个月了,你是什么时候睡的她,睡了几次,你说得出来吗?!”
这些不加粉饰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羞辱林长萍。他把林长萍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把他对司徒绛有过的感情肆意炫耀、张扬,那些对林长萍来说隐秘而晦涩的东西,在司徒绛嘴里被轻贱地吐出,还化成一把把利刃,试图割开他固执又脆弱的壳子,把里面的血肉用力翻搅。
他的心都快要没有知觉了。“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娶她。”
林长萍听到自己漠然的声音。
“我娶妻,是甘之如饴。”
司徒绛眼前一片血红:“甘之如饴?你对我说,一个女人让你甘之如饴?!”
“你走吧!”林长萍实在受不了了,他从未觉得呼吸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司徒绛的步步紧逼把他困在一个逼仄的桎梏里,他简直无法做一个正常自如的自己。
“让我走?”司徒绛气得发抖,“林长萍,你不要后悔!”
“有何可悔……我和你之间的事,是报你岳山救命之恩,恩还了,就结束了。先生请自便吧!”
迎亲队伍的吹打声已经渐渐接近了,林长萍浑身血液都因情绪失控而滚烫了一遍,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气息,左手还在无知觉地细微发颤。
踏出门,一阵清冽的风刮过他的脸颊,热热闹闹的队伍挤在眼前,所有人的笑容无一不在诉说着吉庆的气氛。
林长萍的脸上看不到新婚的欢喜,他麻木地由众人推搡着出去。院子里堆满了聘礼,绑着红绸子的汗血马呼哧着热气,接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拿着五谷的,端着金盆的,提着喜米的,皆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锣鼓声响。
“——接亲!”
第六十二章
乐律不绝,从悬月阁到屏湘小筑,鞭炮点了一路。刘菱兰没有多少亲近女眷,唯有幼时乳母从芜安城千里迢迢赶来送嫁,见到林长萍,不由得泪眼婆娑,哭叹道:“姑爷乃如此人中龙凤的人物,三辈子吃斋念佛积攒的德报,小姐有靠,老爷在天有灵定是甚慰啊……”提到刘正旗,刘菱兰亦忍不住落泪,默默揩了揩眼角,很快喜帕就濡湿了。
花轿摇摇晃晃,迎亲的的队伍热热闹闹绕着华山走了一圈。林长萍就跟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被牵引着,无知无觉地顺应着人潮。他们在善留堂完成了仪式,数名德高望重的华山长老接受了这对新人的敬茶,李震山亲自把誓婚文书交到了林长萍和刘菱兰手中,至此,方正式礼成。
晚宴上,林长萍喝了许多酒。
他大红的喜服上滴溅着断续的酒渍,肤色被酒气熏染出淡红,看起来好颜色。他一杯又一杯,一桌又一桌,刘菱兰挺着孕肚满是担忧,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新婚夫婿的身后。按理说新人敬宾客酒,皆点到为止,更何况刘菱兰有孕在身,安排给林长萍的也只是小酒盅,但是这位新郎官却喝得唇角濡湿,也不知道这虚浮的脚步,还能不能踏进软玉温香的洞房。
眼前停下一片有些熟悉的服饰纹路,林长萍从酒盅中抬眼,发觉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泰岳这里,卢岱看着他:“长萍,恭喜。”
“卢掌门。”林长萍一饮而尽。
他总是如此规矩,规矩得客气又生分。卢岱听着那句卢掌门,笑了笑:“你醉了。”
林长萍还不至于大醉,因为在他看到卢岱身后的司徒绛时,尚且还能拾起理智。
“纯钧长老,林师兄,恭喜啊。”司徒绛穿着泰岳小弟子的衣服,就像一个崇拜着昔日师兄的单纯后辈一样,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尊夫人即使戴着这珠帘,也能瞧出花容月貌的模子,林师兄真艳福不浅。”
他的话稀松平常,在一众祝语中算不得什么特别,但是林长萍却仿若被无形的细针扎了个透:“多谢。”
他正要抬手喝去杯中酒,却被司徒绛突兀地握住手腕。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林长萍手腕的触感。司徒绛弯眉笑:“林师兄,尊夫人得了你,亦是艳福不浅,不如,这杯酒就换我敬她如何?”
与悬月阁时候的司徒绛判若两人,那个吐着毒蛇的蛇信,恨不得一口把人咬死了的才是真正的司徒医仙。听到他要敬酒,林长萍下意识将刘菱兰往身后挡了挡,就感觉手腕上吃痛,司徒绛的指节都攥得泛白了。
这叵测的气氛让刘菱兰朝前方偷眼瞧去,近距离之下,虽然乔装打扮过,但司徒医仙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她很快便把人认了出来,这个泰岳弟子,不正是当日客栈里不愿让林长萍洗冤翻身的神医么。他的举动,理应是与林长萍有着什么未知的仇怨,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人却抓着林长萍的手,眼睛里烧灼着仿佛要把刘菱兰杀死的怨毒,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手心冒出冷汗来。
这杯酒,刘菱兰不敢喝。
“夫人有孕,”林长萍拿过酒,“我替她喝。”
酒盏刚碰到嘴唇,就被司徒绛伸手抢了回来,他仰起头将酒尽数倒进自己嘴里,末了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咧嘴笑了:“把娘子护得真紧啊,林师兄,让我也醉一醉吧,醉了,是不是就能够像你一样,可以做一个无心无情的木头人了?”
他这话委实怪异,刘菱兰站得近,听得切切实实,心里忽然空了一拍。她抬眼看向林长萍,这个她原以为像静湖一样没有情丝浮动的男人,此刻的眼睛里浮掠着碎影,那种痛苦、哀伤,失态地蔓延着。她到现在才终于醒悟过来,林长萍不愿意娶李阮慧的原因,究竟是谁。
酒盏空了,林长萍也走远了,刘菱兰惧怕地紧跟着,她忍不住回头望,好像那道森然可怖的视线,还在他们背后似鬼魅般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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