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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团长的话非常简练,但把来龙去脉说的很清楚。
“……交易。”
缇厘想到乐瑶说和他有关, 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走廊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居然是林路辛急匆匆走过来。
他额头上布满汗水,显然是得到的消息匆匆赶来,连夜鸮翅膀上的羽毛都飞乱了,还装模作样地伸手想牵他的手。
“厘厘,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和我出去谈谈,好吗?”
缇厘推开他的身体,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表情,林路辛神色慌张,即使他很想掩饰,但鼻尖的汗珠和发抖的嘴唇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想阻止我进去?”缇厘看出了他的意图。
“怎么会呢?”林路辛挡在他面前,看起来十分正直地狡辩说,“我只是担心你受到牵连,听说孚森院长做了不好的事……”
“我不会受到牵连,所以,让开。”
缇厘冷冷道。
他大步从林路辛身边走过,林路辛一反常态瞬间就急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缇厘从未见林路辛如此慌张过,这似乎侧面佐证了自己的猜想,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似乎能听到自己血管流动的声音,他迫切想要弄清楚林路辛和孚森联手隐瞒了他什么?
“厘厘……”
缇厘拔出柯尔特,很自然地上膛,对准他的心脏:“滚开,林路辛。”
他们面对着面,冰冷的枪口顶在胸口,林路辛脸色瞬间僵硬,那双琥珀色瞳孔充满了敌意和愤怒,他知道再阻拦下去柯尔特说不定真的会被扣动,在生命的威胁下,他乖乖地举起双手,走到了旁边。
缇厘没再理会他,拉开监押室的门走了进去。
“咔嚓”一声,门在他们面前闭合起来。
“他真的好有脾气,我挺喜欢他的。”副军团长咧开嘴巴,一点都不介意缇厘刚才在他的地盘上拔枪。
这话换作林路辛平时听见,立刻就要拉下脸来训斥两句。
但现在他可没那个心思。
他堪堪回过神来,这才后悔刚才自己居然让开了路,表情极为难看,手掌连同手臂都在发抖。
“你……”他咬牙盯着乐瑶,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瞪着她:“为什么背着我做这种事?”
乐瑶意味深长:“没有秘密能够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
林路辛颈侧绷紧青筋。
一进入监押室里,缇厘便感觉寒冷,房间里温度比走廊至少要低十多度。
监押室内部布局简约朴素,中央摆放着一柄拘束椅,面前则是一张桌子,对面还有一张空的椅子。灯光嵌在桌子的上方,直勾勾的对着拘束椅。
缇厘拉开了那张空椅子,坐了下来:“你和林路辛一起隐瞒了我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一直低着头的孚森缓慢把头抬了起来。
“缇……厘?”孚森缓慢转动眼珠,似乎在这里见到他非常错愕。
缇厘又耐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孚森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清楚你在问什么,我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给那位副军团长了。”
他不知道缇厘怎么得到的消息,但他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孚森治疗缇厘时,很了解缇厘的成年经历,以及他做过什么事,他很清楚自己一旦把那些事情说出来,能不能完好的坐在这里都是个问题。
虽然他已经认了罪,但在此情景下,他绝不可能亲口讲出来,还不如让他去问那个副军长。
“是吗?”缇厘也没以为能轻易得到答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但好在你的精神图景不会说谎。”
“你……不对,你站起来是要做什么,你又不是第三军团的,凭什么能审问我?”
孚森大呼小叫,试图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但可惜缇厘进来是被副军团长许可的,并没有任何人进来解救他。
缇厘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绯红斑蝶瞬间扎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图景中是缇厘相当熟悉的医院,是孚森一手建立起来的孚森医学中心。
一条条蜿蜒的雪白走廊,冰冷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路径就如同蜂巢一般错综复杂。
每一道门后都是一段记忆,小蝴蝶从病房门前飞过,直到来到一间病房门前,走廊上灯光不稳定的发生明灭。
孚森的精神体是一簇藤蔓,就像盆栽一样静静的扎根在绿植景观中,当小蝴蝶试图推开病房门时,藤蔓忽然从景观中爬了出来,扭动着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挡在他的面前。
小蝴蝶振动翅膀催促它让开,人形不依不饶挡在病房门前。小蝴蝶便扇动蝶翼将藤蔓的身体撕得粉碎。
碎掉的藤蔓宛如一地的蠕虫掉在地上。
小蝴蝶撞开了病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缇厘很熟悉的办公室。
孚森站在百叶窗前,正在和通讯器那头的人对话。
从对话人的声色辨认,就是哈兰。
“实验进展怎么样了?”
“样本a和样本b进行的都很成功,样本b是B级向导,他的精神图景崩溃后哨兵刻印后崩溃就停止了。样本a是A级向导,也是精神图谱碎裂,刻印后重塑成功,现在还缺一个S级的样本观察,只要成功重塑,就可以马上安排理查德公子接受治疗。”
哈兰只有两个字:“尽快。”
孚森的手指搭在百叶窗上,目光落在下方。
大厅里一个少年平躺在病床上,被飞快推进来,他嘴角笑开一个弧度:“请您放心,我好像找到了适合的样本……”
孚森推开门,走进隔壁病房,小蝴蝶也跟着飞了过去。
眼前场景一换,缇厘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十六岁的他纵火后倒在百合花丛中,被紧急送往这里抢救。
病房里的灯冷而白,少年缇厘一动不动躺在急救床上,雪白的病号服套在身上大得过分,他的脸和嘴唇就像雪一样苍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说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小蝴蝶振动蝶翼飞了过去,轻盈停在少年缇厘的鼻尖上。
由于这只是一段记忆,所以病房里的人看不到它。
病床前还站着几个人。
一个是握着拐杖的林世秩,他穿着标志性的立领制服,单手背在身后。另一个则是孚森,从药盒里取出一支注射针管,由阿加托将少年缇厘扶起来后,针尖扎入颈侧血管中,半管灰白色的液体被活塞推入体内。
少年缇厘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顿时痛苦起来。
病房里三个人表情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冰冷的观察他的反应,其中一个爬虫般的视线更是充满了愉悦。
而躲藏在门后的林路辛看不下去了,匆匆闯入病房。
就连他都能看得出来,原本缇厘的状况已经接近平静,但孚森往缇厘的身体里注射了那管不知名的药物,让他的精神图景又开始崩溃。
他拦住了孚森注射药剂的手,“你在做什么?!你给厘厘注射了什么!”
“只是一点药品。”孚森说。
林路辛:“是什么药?”
孚森居然也回答了:“让小家伙精神图景持续崩溃,直到你们刻印那一天的药品。”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路辛眼眶猩红,胸口剧烈起伏。
缇厘联想到之前的那段记忆,知道孚森肯定是为了完成样本实验,需要他一直维持精神图景崩溃的状态。
孚森为难地看了一眼林世秩。
手杖在地面发出噔噔两声,林路辛顿时不说话了,林世秩转过身来,声音冷硬威严:“在医院里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林路辛咬了咬牙。
“这件事情也是经我应允的。”林世秩道。
林路辛刷得把头抬了起来,难以置信:“您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林世秩目光沉沉地望过来,“为了让他和你匹配!为了你跟他刻印!”
“我不想以这种方式……”
林世秩嗓音也冷了下来,含着轻蔑嘲讽:“你想想看他是S+,凭什么能看得上你?”
“就因为你那点感情?”
“只有用手段把人真实绑住,才是真正有效的。”林世秩看着林路辛低垂的头,还有颤抖的拳头,明明知道林路辛自从被带回来后,一直想得到他的认可,模仿他的行事方式,但他还是嘲讽了一句:“你还是不像我,好好想一想。”
“……”
林路辛浑身僵硬。
林世秩踱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我听说最近有个红狮公会很有名,名叫索罗特的S+哨兵大出风头,很多人都说他可能SS能力,你说你喜欢的人看得上你,还是会看上他?”
林世秩直接离开了。
把决定权扔给了林路辛,也是对他的考验。
孚森:“您看还继续注射吗?”
林路辛垂着头,没有看床上的少年,但脑海里满满都是缇厘的脸。
在与缇厘失散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不禁的回忆过去,那些与缇厘相处的点点滴滴。
当与缇厘重逢,得知除了刻印,没有其他办法拯救缇厘,他满心除了心痛,还有埋藏在心里一丁点的喜悦。
那一丁点儿喜悦如同罪恶的种子在他心中不断的发芽成长,他既痛恨自己的卑劣,又无法遏制这种感觉。他之前曾经以为,自己对缇厘是纯洁无垢的爱意,但当他感觉到自己的这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的爱是自私的。
他仿佛是自囚于记忆的监牢里,佝偻榨食着,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渣滓。
像这一刻,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缇厘这才知道,林路辛并不是从把他抛弃在门里的那一刻改变的。
而是从这一天,从林路辛下决定的这一刻,从点头的这一刻就变了。
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即使已经失望过了,但缇厘在看到这段记忆时,还是感觉到了无以言表的失望。
他原以为年少重逢,相救之恩,五年并肩作战的情谊都建立在虚伪欺骗之上。
他不想再看刻印的记忆,这会令他反胃。
小蝴蝶能听到他的心声,飞往了下一个病房,那是孚森给理查德尝试进行刻印的画面,为什么是尝试进行?因为刻印并没有成功。
理查德并不单纯是精神图景崩坏,从最开始,他就不是从正当途径觉醒,他整个躯体、精神体包括精神图景都是畸形的,刻印理所当然失败了。
而躺在理查德旁边病床,那个刚刚和他刻印失败的哨兵有一张刚毅熟悉的面孔。
穆渊。
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缇厘终于能够想通,穆渊精神图景的底层建筑中,为什么会有多年前嵌合进去的精神碎片。
正是这次失败的刻印留下的。
目前他只有一个问题还不明白——精神碎片为什么会是SS级,那个精神碎片的主人究竟属于谁?
但很显然,在孚森的记忆中找不到答案,从他的实验失败后,哈兰单方面和他切断联系,也终止了所有的资金援助。
缇厘离开了孚森的精神图景,当他的手掌从孚森的额头移开,他看到孚森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沉重,似乎很害怕他直接掏出来柯尔特,对他额头来一枪。
缇厘也确实很想给他来一枪,但真那么做,又觉得有点便宜他了。
不出意外,孚森会在冰冷狭窄的塔底监狱里度过余生,孚森是觉醒者,至少还能活一百多年,还不如留他在监狱里慢慢熬。
缇厘的目光落在孚森的脸上,孚森眼睛惊恐瞪大,配合着那张蜡黄的面孔,就像一个可怜无助的老人。
他莫名想起了五年前,孚森总是会在病床前拿着糖果逗他,还会给医院里的孩子们折千纸鹤,医院里的孩子们也很喜欢孚森,当时他一直以为孚森是个善良慈祥的老人……
人,果然是很复杂的物种……
总觉得自己脑海浮现的感慨有点像德莱尔。
缇厘晃了晃头,没有再看孚森,而是大步走出监押室。
乐瑶安静等候在走廊,见他出来,声音温柔担忧:“还好吗?”
“谢谢。”缇厘说。
乐瑶看他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说起来,还是她欠缇厘更多。
林路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和缇厘对视时,他感受到呼吸沉重,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让他喘不过气。
“厘厘,你听我跟你解释……”
苍白的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但林路辛的脸更白,他们静静注视着彼此。
缇厘:“你只用回答,我从孚森记忆里看到的是真的吗?”
林路辛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缇厘明白了,他厌倦地蒙住了眼睛,受够了,就在刚才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居然还抱有一丝的希望,林路辛的沉默衬托得他非常可笑。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他以前以为救赎般的刻印,那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有一瞬间他内心充斥着愤怒和想要质问的冲动,他甚至想拔出柯尔特杀死林路辛,但忽然又涌上了一股疲倦,没有爱情,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战友情,或是童年长大的友谊,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到此为止吧,就这么到此为止吧。
缇厘朝电梯走了过去,林路辛瞬间跟了上来,缇厘憋了一肚子火,拔出柯尔特抵住林路辛的额头:“一切都结束了,林路辛。”
“不……”林路辛咬牙。
他的精神波动起伏的很厉害,夜鸮被吓得从他的肩膀上飞起,在天花板盘旋。
林路辛紧紧捏着指骨,颈侧,手臂绷起了青筋,从听说孚森被抓进监押室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浸在忐忑不安中,惶恐,紧张,担忧,就害怕事情暴露,但他始终安慰自己厘厘和第三军团没有任何关系,不可能参与审讯,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但他每天都会派人在附近转悠盯着,只要缇厘一出现在附近就通知他。那些焦躁、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积蓄,就在刚才走廊上漫长的等待时,压抑到了极点,现在要彻底离开他,瞬间点燃了他即将爆炸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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