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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身,想要挡住缇厘。
“不……”他嗓音沙哑。
索罗特勾了勾唇,眉目间的神色有点讥诮。
恍惚间,缇厘感觉脖子剧烈疼痛,他大口大口喘息,睁大眼睛才看到,索罗特居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
脚尖离地。
喉咙被遏制的痛苦和面临死亡时的威胁,使得他的大脑有一瞬间清醒,握着那只手,剧烈挣扎起来——
某一个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都望向一个方向,缇厘也停止了挣扎,微微转动下颔,看向他的身后。
索罗特若有所感,也转过身来。
偌大的湖水如幻影一般消失了,玛奇伦斯也没有半分存在过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与溶洞衔接的、一望无垠且辽阔又绝望的黑暗。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于寂静无声中,黑雾蔓延。
从荒野而来,肆虐呼啸的狂风终于停止了。
一道身影正自黑雾中走来。
“阿德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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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本来想这章就回归了,还是得下一章
第62章 湮灭
气氛刹那间凝重。
阿德莱德在黑雾中迈出, 一步一步走来,强大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沉默宛如瘟疫般蔓延,人群仿如寂静的冰雕。
死一般的寂静。
索罗特慢慢眯起了眼睛, 望向黑雾弥漫、风暴云集的风眼,黑雾如同洪流一般席卷肆虐而来, 男人黑发摇曳, 一双冷绿色的眼睛平静注视着他们。
阿德莱德这个名字,曾经象征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但此刻这种安心变成了等量的恐惧, 它就像是一种瘟疫或是病毒,沿着众人的血液扩散开来,人群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是一种本能的源自于觉醒者灵魂的畏惧。
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只有索罗特在狂笑。
阿德莱德也望着他,他的神情看似没有波动,沼泽般幽绿色的眼瞳缓慢望向索罗特和他手里的缇厘,薄削的眉梢平日里微微上挑,是舒缓的,此时微微下压, 冷绿眼瞳显露出一种迫人的非人压迫感。
当看到阿德莱德时,缇厘稍微清醒了一些,紧接着感觉脖子上的压迫感松开了,弯着腰疯狂的咳嗽。
这时他听见阿德莱德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低沉, 却毫无生机的语调:“你竟然有勇气这么做……”
似乎心情并不愉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生气了。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索罗特咧着嘴角笑,似乎对于阿德莱德的出现很是高兴, 提高了嗓门,张开双臂:“亚亚说你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我想也是,于是我给你找了一个理由,希望你能喜欢。”
缇厘咳嗽着抬起眼皮,看到阿德莱德总是慵懒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的笑意,幽绿色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感情,冷冷注视着索罗特,这并不是他一贯像愉悦享受似的神色,而是散发出毫无温度的危险。
索罗特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知道阿德莱德是和他一样的疯子,但就像乔亚对他来说的意义不同一样,看来缇厘对于阿德莱德的意义也不一样。
他很乐于发现这一点,毫无顾忌地大笑:“怎么样?他能够成为你的理由吗?”
乔亚惶恐极了,猛地拉住索罗特手臂,声音都哆嗦起来了:“你,你别惹怒他……”
索罗特垂下猩红的眼睛,抬起手,抚摸乔亚的脸颊:“你说你想成为最厉害地方的向导,有阿德莱德的白塔就是最厉害的地方。但只要杀了阿德莱德,红狮是最强大的。”
乔亚瞳孔倏然放大,指尖都在发抖,没想到索罗特做这些事的目的居然是为了他。
见索罗特转过了身,火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凝成了一个火刀,他哽咽了一声,眼眶通红,再次拉住了索罗特,声音发抖:“不,不要……”
索罗特此刻已经被点燃了兴奋,猩红色瞳孔缩成针尖,他不耐烦地挥开乔亚:“别做没用的事,乖乖在这里等着。”
“索罗特……!不!”
“站住!”
咽喉撕裂般的疼痛,缇厘捂着脖子咳嗽。余光里一头浑身缠绕着烈焰的巨狮从阿德莱德的背后扑了上来,而索罗特则双手持火刀从正面劈了下来。
无垠黑暗中,明亮的火焰像是绽开的烟花,无声火光炸裂开来。瞬间令橘红色的火海流动起来,熊熊燃烧的烈火,宛如掀起的滔天巨浪。
缇厘长长吸了一口气,他蜷缩着身子,手撑在膝盖上,和其他人一样紧张地望着那团烈火。
手指紧紧扣着膝盖,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一道薄长冰冷的刀光溅射出来,火焰被刀光撕裂,火焰荡开巨大冲击波使得躲闪不及的哨兵人仰马翻。
哨兵们并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但目前世界最高等级的两名觉醒者的斗争,即使他们想掺和也掺和不进去,这股能量波动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缇厘看到阿德莱德优雅地抬起长刀,泰然自若地挡住了巨狮利爪,从容转刀,一刀毫不留情地砍下红狮的头颅。
火焰的爆裂声融合着兽骨的碎裂声,红狮发出凄厉的嚎叫,索罗特的眼眶,头发都燃烧着烈焰,大喝一声,两柄火刀携着万钧之力重重劈下,被纤薄的长刀轻易接住。
缇厘瞳孔骤然缩紧。
长刀一刹那掀起刺目的半月弧光,索罗特躲闪不及,被直中心脏,长刀从他的心脏贯穿了后背,索罗特身体晃了晃,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又再次举起火刀。
但下一秒,他被锋芒高高挑起,又带着燃烧的火焰坠落,宛如一颗火球摔碎在地面上。
烟尘荡开涟漪,索罗特仰躺在地面上,胸口皮开肉绽,一口鲜血从他的嘴唇飙溅出来,浑身基本也被鲜血染红了。
余光里一双黑色皮靴缓缓走近,冰凉的刀锋贴在他的颈侧。
随即横向切开他的脖颈。
“不……”乔亚亲眼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将所有的仓皇压于喉间。
随着清晰的“噗嗤”一声,阿德莱德转动刀尖,索罗特的头颅和他的身体彻底分离开来,喷洒出来的鲜血涂满地面。
缇厘注意到整个过程阿德莱德甚至没有眨动过一次眼睛,他举起长刀,又从容撇去上面的血迹,转过身来。
“阿德莱德……”
他琥珀色的瞳孔颤抖着,与那双冰冷的绿眼睛遥遥对视着,虹膜中倒映着阿德莱德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脚下分明踩着血泊,却为这种美增添了一种致命的危险,萤火不可媲美日月……他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乔亚尖叫一声,跑了过去,捧起那颗头颅,放声大哭,如同一支可怜的,在火焰中摇曳的苍白蜡烛。
或许索罗特还有一丝精神力没有消散,他睁开了眼皮,猩红的眼睛变回了原本的红褐色,他的嘴唇缓慢蠕动着:“很可惜,我只是想当你的英雄。”
“你一直都是,”乔亚怔怔的,一颗颗眼泪从眼眶中滴落下来,他在头颅的耳边呢喃:“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人群则陷入了恐惧和迷茫,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惊恐。
如果说来之前,他们还抱着殊死一搏的想法,但从刚才索罗特的下场他们就知道,纵然他们殊死一搏,也没有任何希望。
这恰恰是最绝望的。
有的时候人抱着那一丝希望,做出牺牲自己的举动,至少他们死前能怀着有一丝希冀,在他们死后,因为他们的牺牲,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但现在,包括乐瑶在内,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和这样一个怪物抗衡。
在这样强大、恐怖的怪物面前,他们渺小得就像一粒微尘。也许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就要死在这里。即将死亡的命运让所有人陷入了一样的绝望和迷茫。他们该怎么办?又会走向怎样的命运?
在这失序的门后,无垠黑暗放大了这种迷茫,就在刚才因为躲闪不及,还有三名向导丢了性命。两名哨兵身受重伤,乐瑶正在为他们医治。
缇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自阿德莱德出现后,耳边的嚎叫声都消失了。但正因如此,他混淆了幻觉和现实,不确定现在眼前发生一切是真实的还是妄想。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尖扎入创口,掌心隐隐传来疼痛感。
阿德莱德似乎正欣赏着他迷茫又恐慌的表情,优雅勾起唇角:“时间已至,大革新即将到来……”
“阿德莱德,”缇厘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他在向阿德莱德寻求确定。
之前在他的所有妄想中,阿德莱德都没有回应过他。
但这一次,真实的阿德莱德回应了他。
“当然。”
乐瑶微微蹙眉,一脸担忧,缇厘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现在他们是与阿德莱德对立的状态,但缇厘居然在向阿德莱德寻求确认……
但得到回答后,缇厘涣散的瞳孔慢慢凝聚起来,一瞬间就像忽然活过来一般,恢复了清醒。他一直在追寻阿德莱德,而现在他终于追寻到了,阿德莱德没有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久久注视着那个身影,无法挪开视线。
“大革新是什么意思?”乐瑶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阿德莱德幽邃的绿眼睛流动着冰冷的光泽,弯起丰润的嘴唇:“最后一只II型变异体刚才被我消灭。”
他举起左手,优雅地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世界意识彻底湮灭。”
“那么,湮灭后你打算做什么?”
缇厘直视他的眼睛。
阿德莱德笑了一声,随着他抬起手指,无边无际的黑雾涌入上空,漫过他们的头顶,壮阔宏大的波澜蒸腾着,宛如苍茫的夜幕,就在这无垠的夜幕上,缓缓浮现出许多的影像。
有海岛礁屿,天光将醒,整个海岛还沉浸在万籁俱寂的宁静中,曦光澄澈,微风荡漾,岛上的大小渔村早已坍塌。藤蔓沿着断桥将这些废弃的小屋缠成了绿色的堡垒,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沙滩,涨潮时雪白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有漆黑的沃野,曾经阡陌纵横的平原,此时长满荒草,荒草将沟渠抹平,田间散落着被锈迹包裹的犁耙、水车,腐烂的轮轴陷入泥土里,成为被时光遗忘的旧物。天地间一片纯然寂静,没有人影,只有一片宁静旷远的黑暗,静得只能听到时光流走的轨迹。
这些影像宁静得美好,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险,但又寂静得诡异,因为看不出一点人烟。
宁静美好到近乎诡异的影像,有如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他们眼前。
“世界精神湮灭后,我的真身会逐渐侵蚀这个世界。由我亲手缔造的新的和平、安全的秩序即将建立,人类的不公、痛苦悲伤都将结束。”
阿德莱德像是展示着什么,垂眸看向缇厘:“我们的新世界。”
乐瑶:“你想推翻白塔的制度。”
“……你想报复白塔。”
似乎是觉得乐瑶的定义过于浅薄,阿德莱德笑了一声:“不。”
“我之所愿,不只是推翻白塔,更是要推翻更高一层的规则。”阿德莱德轻轻挑起眉梢,语速低沉而缓慢:“普通人依附于觉醒者,觉醒者听从并依附于白塔,这就是普通人和觉醒者在白塔制度下的立世法则。但白塔却并非是一切的原罪。”
浩荡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影像中港口起伏的海浪是如此真实,海风迎面吹拂而来,风声苍茫,裹挟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缇厘:“这话怎么说?”
“旧神倒下后,依附于新神,神明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一个神明的符号被擦除,还会有另一个符号出现。一个支柱倒下还会有另一个新的支柱出现,人之本性就是如此。”
绿色眼眸微微上挑,阿德莱德的神态一如以往的冷静自持:“末日世界从不缺沉溺者,人们化身应声虫寻求庇护,习惯用觉醒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壁垒合理化苦难,心甘情愿被规则驯化,臣服于一个又一个神明……但这也绝非生物本性的过错。”
阿德莱德俯视缇厘,缓慢地摇头:“只要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这是自然规律。日升月沉,太阳法则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缇厘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精神图景拥有的最底层的建筑,世界运转也建立在底层建筑之上。底层建筑虽然不起眼,却是构筑整个精神图景最基本的存在。泰坦、白塔,一个是被囚于旧时代的旧神,一个则是人类信仰新神,看似宏大,但在此之上是太阳法则。
就像自然规律,也就是太阳法则,凌驾于所有法则之上。
乐瑶也意识到了他的想法:“所以……你想要太阳不再升起,想要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转法则,让自己的法则取代太阳法则……”
如此悚然又疯狂的想法打破了死寂,人群小声交头接耳,让太阳停止运转,用自己的法则取代太阳法则,这是何等疯狂又荒谬的想法,但当他们惊惧的视线投向那个立足于风暴中的男人,又觉得或许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
缇厘环视半空中海市蜃楼的影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想错了。
他以为是阿德莱德变了,实际上阿德莱德从始至终都没有变,一切都出自于他的本心。阿德莱德一直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悲哀、怜悯这个世界,正是趋于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愿望,最终选择了一条疯狂的道路。
“来吧,我的小豹子。”
阿德莱德微笑,行云流水般自然地伸出手:“该走了。”
沉默如洪流一般肆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他们躁动起来,小声窃窃私语,眼神中流露出某种希冀,现在缇厘这位高阶向导是他们最后的寄托,他们非常担心缇厘也会受到动摇。
缇厘神色微动,缓缓抬起脚步。
乐瑶知道阿德莱德是想要以太,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抿了抿嘴唇,想要拦下缇厘,却意识到不对,此时黑雾蔓延开来,将她与缇厘分隔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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