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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莱德流露出兴味的神色,伸出手,从缇厘掌心将小匣子拿了起来。
“以太,”阿德莱德说:“终于回到我的手中。”
缇厘垂下头。
“咔嚓。”
他听到匣子被开启的声音。
一瞬间,数不清的蝴蝶从匣子里涌了出来。
里面塞满了被帽子戏法替换的小蝴蝶,缇厘霎时间将精神力释放到了极致,蝴蝶群繁殖成千成万,斑斓的蝴蝶群宛如龙卷风向阿德莱德袭去。
趁着阿德莱德分神的一刹那,缇厘手里握紧了真正的以太,朝着洞渊奔跑。
他几乎顾不上呼吸,每跑一步内脏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将身体的机能调转到极致,乘着蝴蝶群掀起的风浪,没有丝毫犹豫,从洞渊一跃而下。
黑暗如同怒浪波涛一般将他包裹,风从他耳边刮过,猛烈地吹乱他的头发,失重感袭来,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下坠,缇厘神经紧绷了太久,就像绷紧的弦终于松缓了一些,疲惫不堪地闭上眼。
他没有想过下面有多深,没有想过他跳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是粉身碎骨,但那也没关系。
他平静地想。
他的牺牲是必须的,这已经是他刚才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他并不是想要自我毁灭,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了最佳选择,仅此而已。
只是在即将死亡的前夕,他想到了金子哥和小米,如果得知他的死讯,一定会很难过。但他相信,他们都是坚强的人,一定会忘了不愉快的事,拥有更好的未来。
真是可笑。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有用,也许他的死并不能改变一切。
但他却在脑海中勾勒着美好如谎言一般的场景,这或许是他死之前唯一的慰藉了。
思绪仿佛都变得轻盈而缓慢,而他的身体却如燃烧后的灰烬不断地下沉,又像西方坠落的太阳。
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十秒,又或许几分钟。
在某一个时刻,坠落的速度逐渐放缓,这是重力场的作用,他迅速意识到是阿德莱德追了过来。
洞渊底部一片漆黑,缇厘艰难地站起来,腿肚子在颤抖,刚才一直绷着一口气,在下坠时这口气松了,被他故意忽略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恨不得就这么倒在地上。
但不行,理智告诉他,阿德莱德就要追来了。
缇厘急促喘气,好不容易爬起来,听到阿德莱德的声音近的仿佛贴在他的耳边。
“无意义的反抗很有趣吗?”
他急忙回头,后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人。
脸颊一阵刺痛,似乎是被石砾割伤了,拭了一把,温热的血在他脸上晕染开来,缇厘顾不了那么多,撑着岩壁,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快走!”
他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嘶吼。
“跑!”
“快跑!”
那是他内心的呐喊,像是自己的灵魂扯着嗓子在尖叫,催促他赶紧动身。
周围一片寂静,他浑身颤抖着,就这么艰难地行进着。看不到前方路有多远,他手掌颤抖地摸索着岩壁,顺着墙壁一直往前走,空寂的环境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绵长空寂地回荡着。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他听见了死亡追赶的脚步声。
“啊,我听见了你的恐惧。”
又是一道慵懒,充满兴味的声音。
缇厘心脏猛地抽搐一下,扭头看去,岩壁狭窄阴影处,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绿眼睛颇有意趣地望着他,唇边勾着一抹微笑。
缇厘呼吸更急促了,胸膛剧烈起伏几下。
冷静点。
一定又是幻觉。
他抬起手掌,小蝴蝶凝聚在他的掌心,小蝴蝶扇动蝶翼,一瞬间繁殖成千上百只蝴蝶向那道身影飞去。
果不其然,身影轻而易举就被撞碎了,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缇厘稍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静,但他不敢停下来,撑着岩壁继续往前走,耳边不时刮过的风声,让他确认自己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冷风也使得他混乱头脑逐渐冷却。
阿德莱德估计把这一切当成了追逐游戏或是捉迷藏。不论是追逐游戏还是捉迷藏,他的恐惧和不安,估计都正在被阿德莱德细细品味……
无论如何,他都要逃出去。
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又走了一段时间,琥珀色瞳孔如同受惊猫咪猛地缩紧。
前方,一个黑色身影突兀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蝴蝶群散发出的微光,让那道身影的轮廓十分清晰。
他依稀看见那人注视着他,勾唇:
“尽情逃跑吧,小豹子。”
“就快要被追上了。”
缇厘举起柯尔特。
一声枪响,波纹荡漾开来,那道幻影又被击碎了。
缇厘猛地喘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没有呼吸,肺部憋得发痛。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发抖,觉得自己在被沼泽里的鳄鱼咬住手脚,慢慢陷入泥沼。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阿德莱德的幻想不时地在他面前闪现,压迫着他的精神。
即使他极力遏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像是一双大手挤压着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摇摇晃晃,近乎麻木地前行着,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但他的内脏却如灼烧一般滚烫。
汗水浸湿衣服,缇厘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本就破裂的内脏出血更加严重,他一手撑着岩壁,一手捂着嘴弯腰,剧烈咳嗽,呛出了一大口血。
他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的内脏都要被他吐出来。
手掌颤抖地抠着岩壁,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颤,这是身体本能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走向衰败。
他之前一直在门内的空间,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才隐约感觉不对劲。
他模糊地眨了眨眼。
恍惚间,眼前是一道漆黑慑人,深不见底的天坑,天坑彼端是无垠黑暗,模糊的光线在其中涌动。
那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与他所处的空间相接的边缘深灰和幽绿色粒子放射般漂浮在空中,乍眼看过去像是璀璨的极光。
极光之下,暗潮在天坑中涌动,缇厘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忽然间,他听到了一声鸟鸣。
抬起头,看到许多白色的光影在黑潮的上方徘徊。
死魂鸟。
脑海中莫名冒出这个名字。
分明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
而那古怪的哀嚎声也越发激烈,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撕扯,缇厘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撕成了两半,又吐出一大口血。
当疼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越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疼痛慢慢变得麻木模糊,他的意识逐渐昏沉,如同在波涛中浮沉。
他恍惚地往前走着,刺耳风声在他耳边呼啸,死魂鸟汇聚而来,在天坑之上搭建了一道拱形长桥。
他走了上去。
只觉得对面暗不见天光的世界莫名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走到鸟桥中央,再抬头时,数道幽绿色风暴从天而降,如同一道道龙卷汇聚,气浪荡开涟漪,缇厘站立不稳,一下跪倒在地。
极光漫天,风暴云集,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现身,在风暴和极光的拥簇中,那双绿色眼眸俯视着他,唇边挂着满意的笑容。
“你拿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阿德莱德。”
缇厘倒退两步。
近乎涣散的琥珀色瞳孔赫然出现一道狭窄的裂缝。
那是阿德莱德下达的精神暗示。
以痛苦为锚点,只要再次品尝到痛苦,就会想起这一切。
他都想起来了。
阿德莱德曾说会在那里等着他过来。
对面才是阿德莱德的真身……
缇厘感到绝望,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远离阿德莱德,兜兜转转仍然回到了阿德莱德面前。
快转身!
逃离这里!
他在心里催促自己,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了,内脏严重失血让他身体迅速失温,提不起任何劲来,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无论他怎么催促自己,也已经提不起劲逃跑了。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缇厘跪倒在地,紧闭双眼,感受到下方缝隙,那里暗流涌动宛如狂潮,似乎无论任何东西坠入进去都会被撕成碎片。只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无法呼吸。他从其中感受到了磅礴的能量波动。
他从天坑中感受到了庞杂的能量,这些能量流动的速率和方向都截然不同,显然来自许多不同的世界。他猜测这道缝隙的来历——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能量体,也就是阿图姆当初撕裂、入侵他们的世界时所产生的空间裂缝。而黑潮,就是裂缝中波动的空间乱流,这股疯狂涌动的能量甚至比结晶体中蕴含的还大得多。
“好了,一切该结束了。”阿德莱德说。
极光倾泻下来,在无垠的黑暗中,极光如微弱的萤火照亮了他的脸庞。
缇厘仰起脸,睁开眼。
他重新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身体晃了晃,又呛出了几口血,淅沥沥滴在死魂鸟洁白的翅膀上。
绝不能让阿德莱德得到以太。
狂风呼啸着,他在气浪颠簸中站立不稳,勉强伸出手,将掌心虚悬在裂缝之上。
他直视着阿德莱德。
“你的计划不会成功的。”
他松开手。
耳边呓语与哀嚎戛然而止。
空间乱流挤压着以太,将它碾成碎片,能量涌入本就汹涌的黑潮之中,宛如沸水一般涌动着。
几秒后,浑浊粘稠的黑潮掀起了千丈巨浪,又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鸟儿搭建的桥梁就如同脆弱的河堤被冲垮了,缇厘随之坠落下来,他闭上眼。
此刻,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
缇厘从十五岁加入白塔时就开始出任务了,他总是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危险情况。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都会一直向前。有时候他也会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夜深人静时,他会扪心自问,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会害怕吗?会后悔吗?
但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也会感觉到恐惧,但那恐惧就像老朋友一样熟悉,有一点害怕,但不会后悔……至少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裹挟极光坠落而去。
像是脆弱的流萤。
凋零于一季之末。
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外面的世界迎来了一线曙光,漫长阴天过去,微弱地从阴云后探出一丝天光,而大天坑里,缇厘则如西沉般坠落。
真安静啊。
第65章 阿图姆
于寂静无声中, 缇厘听到了笑声低低传来,他很快分辨出来那是阿德莱德的笑声。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直至坠落深处, 笑声越发清晰。
双脚落到地面,缇厘慢慢站了起来, 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身上的血污和伤痕都消失了。
现在他所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他的梦境,亦或是阿德莱德所虚构的空间。
他抬起头。
慢慢找回了呼吸,那撕扯他精神的奇异声音消失了, 缇厘的头脑也随之冷静下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在笑什么?”他问。
阿德莱德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被他抛入空间乱流中, 被碾碎湮灭了。虽然不清楚阿德莱德需要那个东西做什么,但其中蕴含大量能量或许能够让阿德莱德完成他所谓的大革新,但现在这股能量已经消失了。
阿德莱德的计划功败垂成,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阿德莱德停止了笑声,缓缓转过身来。
随着他的转身,缇厘发现周围的环境也在随之发生变化,浮现出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影像——伴随巨大轰鸣声, 是来自时空深处的回响,一个深黑色的渺小事物出现在时空深处。
“看吧,那是阿图姆的诞生,”阿德莱德望向浮光般的影像。
缇厘也跟着看向那个深黑色的事物, 飘浮在浩渺庞大的时空中显得如此渺小。
但很快, 阿图姆开始吞噬周围的能量,那些游离在时空中的能量就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浮游生物,阿图姆最初就是通过吞噬这些微小的能量慢慢壮大自己。
阿德莱德:“在经年累月中, 阿图姆积攒了足够的能量,不再满足于吞噬这些游离的能量,而选择入侵其他的世界。”
“也包括我们的世界。”缇厘说。
阿德莱德:“囫囵吞枣般吞噬了成百上千的世界,也由此变得壮观而庞大。”
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阿图姆经过经年累月的进食,全貌宛如一个宏大而庞然的茧。
他们的视角置身于阿图姆的内部,仰起头就可以看到天空中无数被吸入的星辰、星球。
在茧胃部的能量轻压下,小星球不断崩溃、爆炸,每一秒就有一个被湮灭,炸开绚烂的玫瑰色星云。
万千星云闪烁,有如层层叠叠的深邃漩涡,散发出玫紫色的碎光涟漪,宛如雾纱尘埃,一团团一簇簇沉默的漂浮着,那是一个世界湮灭后的产物。
随着湮灭的世界越来越多,星云们相互牵引,纠缠,聚集在了一起。
它们是如此的漂亮,漂亮到缇厘此刻都略微有一点失神。
影像变幻着,于茫茫时空中聚焦到他们的泰坦星,只见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穿梭时空,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来到他们的世界,在莫里提亚撕开一道裂口。
缇厘心情也随之压抑紧张起来。
正当阿图姆打算蚕食他们的世界时,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阿图姆庞然的身体忽然无规律的震颤,能量空间也开始颤动,扭曲……漫长混乱的夜晚过去后,终于有一道微光从茧体破腹而出。
缇厘一眼就看出那道微光非常熟悉。
“不知吞噬了多少世界,那些被吞噬的世界意识、痛苦、憎恨、不甘地纠缠,交织……”阿德莱德嗓音低沉悦耳:“最后凝聚成一枚结晶体,撕裂了阿图姆的躯体,让阿图姆死在了莫里提亚天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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