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在做什么?”
阿德莱德语调平静:“混沌、懵懂、最初的生命树尚未开蒙,一名年迈守卫老死在树下,吸收人类尸骸让它萌生出了智慧,于是每一轮轮替,生命树都会吸收守卫长获取新的智慧。”
他转过身。
那双冷绿色的眼眸倒映着世界树,平静而又嘲讽地注视着树干上的金色眼睛。
缇厘看着这一幕,仿佛被囚住的旧神与新神隔着时空对视,他有点出神地看着阿德莱德的侧脸。
一碧如洗的晴空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洒落下来,树枝叶片摇得簌簌作响,剪影在晖光中熠熠生辉。
“这些睁开的眼睛,既代表智慧传承,也是自然意志对人类的俯视。”
阿德莱德回身道。
只是走神了片刻,等缇厘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影像上时,发现树干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金色眼睛。
缇厘知道这并非夸大其词,他去过绀碧走廊,在那里他亲眼看到树干、枝杈上密集的眼睛。
“献身是他们自愿的,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缇厘道。
阿德莱德弯唇笑了一下,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缇厘发现时间点来到了大畸变之后,大畸变的到来,使得世界格局被打乱了,它的信徒越来越多,饱受苦难的人们越来越频繁的向它祈祷,缇厘看到短短几年“泰坦”就生长出了比之前更茂密的新枝。
“在意识懵懂混沌的初期,它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漫长岁月中获得了无数智慧的生命树,此刻已经意识到人类的信仰可以变成它的力量。”
说着,阿德莱德简单抬手,一道明亮的强光涌入视网膜,缇厘举起手臂遮住眼睛,过一会儿,感受到强光消失,他慢慢放下手臂。
再睁眼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白塔档案馆。
他站在大厅中央,雪白的螺旋电梯蜿蜒而上,每一层都摆放着书架和收纳柜,大厅里并非空无一人,忙碌的助手正低头记录着数据,机器人推着满载档案的小车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缇厘一脸疑惑,不明白要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突然感觉手背微微一热,低头望去,一只皮质手套包裹的大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同时后背也传来温热的体温,他的身体瞬间绷紧,阿德莱德就站在他的身后,他们贴得如此之近,作战服又如此的轻薄,他甚至能感受到阿德莱德雕塑般饱满的肌肉轮廓。
缇厘身体微微僵直,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脑海一片空白,他或许应该推开阿德莱德,但他忘了,或者说根本没想起来这么做。
任由阿德莱德握着他的手,将通讯手环贴住主控台,屏幕上一道微弱蓝光闪过,随即浮现出权限通过的字样,熟悉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请检索您所需要的关键词。”
“世界各地生物潮记录。”
阿德莱德的嗓音一如往常的低沉平静,但缇厘依旧听出了隐隐的兴致勃勃。
近得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缇厘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墙上的标本,阿德莱德一定又控制住了他,不然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任由阿德莱德的气息笼罩着他,感受着后背滚烫的温度,却不立刻逃开。
几分钟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座位上的。
机械人推来了一辆小型手推车,将厚厚的一沓档案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缇厘至今都不知道阿德莱德的用意是什么。
“苦难、绝望,人类一旦深陷其中,就会将希望寄托于Titan,”阿德莱德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有创造源源不断的苦难,才能获得更多的信仰,让自己更加丰茂。”
缇厘意识到了什么,但阿德莱德就站在他的身后,他似乎能感受到嘴唇擦过他耳尖呼出潮热的气息,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勉强才让自己定了定神。
“你有什么证据?”
“2087~2173年,世界生物潮规模最大的时期,你可以在记录中查到这些。”阿德莱德道。
缇厘翻开厚厚的记录册。
有了明确的目标,即使记录册再厚,也只要提取关键的信息就可以了。
他着重查证时间内生物潮的规模和时间。
直觉告诉他阿德莱德所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他还是需要看到切实的证据,才能够相信这一切。他逐页翻过一条条记录,不厌其烦地核对着规模,数量和时间。
果然,阿德莱德说得并没有错——2087~2173年6月是生物潮规模最大的一段时间,自6月“泰坦”畸变被索罗特焚毁后,世界各地的生物潮规模都开始缩小。
其实这本该是很容易发现的一件事,但恰好,“泰坦”精神碎片逸散开来,与怪物结合在一起,出现了更难以应对的II型变异体,于是就被掩盖了过去。
“它掌握自然与繁殖,操控畸变生物繁殖成潮。”阿德莱德说:“人类的希望、绝望都来自于它。”
缇厘震惊了,即使已经做了心理预期,但还是受到了震撼。
其实不光是阿德莱德举例的生物潮,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还很小。
在一次丰收节的夜晚,红姨打开了埋在地下酒窖中的红厘酒,庆祝过后,大家喝的醉醺醺的,缇厘正用抹布擦拭桌子,她忽然拽紧着他的手,向他讲起了他的父母。
红姨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前几年移居到瑞贝特的普通人,他的父亲则是一名地下哨兵,两个人是在一次任务中无意间认识的,听说是他的父亲救了他的母亲。
由于身份相差悬殊,他们根本没打算要孩子。小缇厘的出生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他的父亲不告而别,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很快也离开了瑞贝特,红姨听她的语气似乎打算寻找他的父亲。
在一个明亮的早晨,红姨推开房门,发现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就这么被留在了她的门口。
红姨本打算不予理会,但小家伙哭得实在吵闹,她又想到缇厘的父亲是觉醒者,也许缇厘长大也会成为觉醒者,这才勉为其难将小缇厘抱回了屋子。
缇厘小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父母既然不希望他出生,不期待他出生,却把他生下来。
因为,他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后来他加入白塔,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也执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他慢慢变得坚韧,不再纠结、渴望父母亲情。只是偶尔也会感觉到奇怪,为什么每一次作战,他们见过那么多人的死亡和牺牲,但人口数量似乎丝毫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和平之家里永远塞满了孩子。
人类总能轻易生出孩子。
现在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世界,操纵他们繁殖。
最可怕的是,世界意识的影响是潜移默化,无处不在,就像是润物细无声的细雨,不知不觉在人们的心里扎根,培育着肥沃的土地,孕育出一个又一个生命,而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人们,只是一味的崇拜、守护……但实际上他们连自己崇拜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弄不清楚。
缇厘心情忽然变得迷茫,人类的命运在哪里?世界的未来在哪里?他不知道,在阿图姆和世界意识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就像蚂蚁之于人类,人类这个族群在世界意识面前也就像繁殖的蚂蚁一样。
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悲哀,只能感受到迷茫,凡世间物质存在似乎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布。
他感觉阿德莱德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头顶,沿着耳侧缓缓抚摸他的脸颊。
他茫然地仰起头,没有躲避,脑海中一片混乱。
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一无所知也不错。阿德莱德曾说过,普通人选择被庇护,觉醒者选择听从白塔,依附于白塔,这就是在这样一个末日环境下普适性的立世法则。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必面对这些残酷的真相,陷入混乱,最后迷茫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向导,度过平淡毫无波折的日子,直到世界终结的来临。
“不要为了命运而哀叹。”阿德莱德俯身,在他耳边说道:“你是自由的。”
消沉的念头也只是一瞬间,缇厘很快打起了精神,就像当初在白塔的规则之下,大多数人都选择顺从,他始终坚持寻求瑞贝特的真相一样,现在的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沉沦下去。他也必须打起精神,因为他所面对的是一个疯子。
咔哒一声。
柯尔特上了膛。
枪口直直对准阿德莱德的心脏。
手指扣住扳机,缇厘直视着那双绿眼睛:“我不会哀叹。”
阿德莱德没有看抵着他胸口的枪,而是欣然注视着缇厘,唇角弯起愉悦又期待的笑容。
似乎对他的快速调整和振作感到满意。
缇厘总是有着惊人的顽强力,不屈的意志,坚韧的精神,不容易轻易被摧毁。
缇厘看着阿德莱德欣然的脸庞,没有丝毫抵抗,脸上充满了兴味与期待的笑容。
心中难得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杀不死阿德莱德,阿德莱德也知道他杀不死自己,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当我枪口瞄准你的心脏,你期待地看向我。
与你那冰冷的绿眼睛对视,听着你为我描摹绝望的未来,我给予你贯穿心脏的痛苦。
我们之间的情感,何尝不是一种地狱。
他心里如此想着。
手指扣下扳机。
“砰!”
-----------------------
作者有话说:还有二更
第67章 鸽派密谋
缇厘醒了。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躺在治疗室床上,不知几点钟,病房里的光线昏暗。
手背上插着针管, 连通着营养泵,为他输送身体必要的营养液。
目光放空, 他就这么在病床上平躺了一段时间, 整理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刚才自己被拉入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境,说是梦境也不尽然,那应该是阿德莱德所构筑的思维空间。
阿德莱德透露的信息为他拼凑名为真相的拼图上填补了不少留白, 但仍然尚有一部分拼图没有找到。
他还不清楚那些灰绿色气瓶的物质,还有瑞贝特事件的真相,他必须搞清楚这些。
门“嘀嘀”作响, 从外面打开,肩上披着雪白制服的女士走进来。
见到他醒了,那双温柔透亮的眼睛也笑了,脸上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缇厘看到乐瑶平安无恙,也松了一大口气。
他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乐瑶也在病床边坐下来。
发生了太多的事,两个人相顾无言,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唧唧。”
一团雪白从乐瑶的口袋里咕噜噜滚了出来,是小雪貂。
小家伙像一团柔软的雪球主动滚到他怀里,湿漉漉的鼻尖轻蹭他的掌心。
缇厘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小蝴蝶放出去, 两个小家伙迅速凑在一起玩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乐瑶, 看她的表情,似乎并不记得她曾失去意识,缇厘也就没有主动提及。
“谢谢。”他道。
他内脏出血严重, 应该是乐瑶为他进行了紧急治疗,不然不可能恢复速度这么快。
乐瑶摇了摇头,眼眸中流淌着化不开的愁绪,低声道:“林路辛都和我说了,我们受到阿德莱德的操控差一点就没命了,你救了我们。”
缇厘沉默了下来,没想到乐瑶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他摸了摸脖子,发现项圈已经消失了。
不想在这件事情多做讨论,转移了话题:“阿德莱德告诉我几条关键信息。”
乐瑶问:“是有关阿德莱德的计划吗?”
“关于阿德莱德的身份,”缇厘将阿图姆的来历和陨落的过程,以及以太的真相告诉了乐瑶:“现在阿德莱德似乎成为了阿图姆,不,确切来说阿图姆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微风将窗帘轻轻吹开了一角,一线微光洒在干净洁白的地砖上,房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乐瑶微微垂首,思考着他所说的话,片刻后,说道:“那么阿德莱德所说的,想要打破太阳法则的计划,很有可能就是让阿图姆侵吞我们的世界。”
缇厘点头。
他想到了当初圣所毕业考核,曾经有一道出名的问答题,主题是火车难题。左边铁轨上有三名孩童在玩耍,右边的铁轨上躺着十几个因生活不幸而卧轨自杀的人,问你是列车长,且火车已经失控脱轨,无法停下,你会让火车开往左边还是右边?
这是一道世纪难题,并没有绝对标准答案。因为当你在思考时,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上帝的位置,人命此时像货物一样被衡量价值,如果选择质量,火车会开往右边,如果选择数量,火车则会开往左边。
现在他们的世界已经崩坏了,无法复原,就像一辆脱轨的列车,左右两边都是绝路,只不过阿德莱德选择炸了这辆火车,所有人一起死。
公平的死亡,也是公平。
“如果一切成真,也许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了。”乐瑶呢喃。
沉默接踵而至,缇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本想安慰她说自己会想办法,但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阿图姆成为了阿德莱德的一部分,对阿德莱德未必是好事。”乐瑶沉吟:“拥有强大能量的同时,阿德莱德恐怕也会像阿图姆一样陷入永恒的对于进食,对于能量的渴求。”
缇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乐瑶喃喃低语:“阿图姆本身已经很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阿德莱德比它更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顿了片刻,乐瑶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说道:“阿图姆只是遵循本能像囫囵吞枣一样吞噬大小世界,但阿德莱德总结了经验,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去除世界意识,就会和阿图姆之前一样反噬,重蹈覆辙,这就是他毁灭‘泰坦’的原因。”
缇厘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83/103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